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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56. 亲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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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明接到林向瑜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一个视频会议。屏幕上那个伦敦来的基金经理正滔滔不绝地讲着第三季度的投资策略,他一边听着,一边用笔在笔记本上随手画着什么。
林向瑜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拨过来的。
那头传来林向瑜的声音,自从舅舅这事儿出了之后,那声音是难得的轻快,“霁明,你爸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你来接我。”
周霁明愣了一下,“爸不是今天去接你吗?”
林向瑜“嗯”了一声,“刚接到电话,单位有事。他说让我等他,我说不用,给我儿子打电话就行。”
周霁明听着那语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没多想,只是应了一声,“行。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他合上电脑,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起身往外走。
路上他还在想,林向瑜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平时周陵要是放她鸽子,她那张嘴能念叨好几天。什么“你们老周家的人都是工作狂”“结婚三十年还是一个人吃饭”之类的,一套一套的。
今天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周霁明开着车,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这大概是林向瑜最体面的刑讯逼供方式了吧。
车子驶入林家老宅那片别墅区,在熟悉的那栋楼前停下。周霁明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保姆说他妈在书房。
他上楼,推开书房的门。
林向瑜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翻着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
但周霁明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盒烟。女士香烟,细长的,白色的烟身,在深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
林向瑜很少抽烟。
周霁明记得,她也就偶尔在应酬场合点一根,做个样子。在家里,从来没见过她抽。
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长腿随意地支着,手里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茶杯,慢慢转着。
茶杯是青瓷的,温润的釉色在他指尖流转。他低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跳。
林向瑜看着他那个样子,伸手从那盒烟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烟身夹在她指间,她看了他一眼。
“打火机。”
周霁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在她指间的烟上停了一秒,随后他笑了,语气懒懒的,“妈。”
林向瑜看着他。
周霁明说:“女士抽烟不好的。”
林向瑜挑了挑眉。
周霁明继续说:“而且——”
“我将将戒烟,打火机也一起丢了。”
林向瑜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把那根烟放回桌上。
*
周家别看姓周,其实拍板的那位姓林。
这是周霁明从小就知道的事。
林向瑜女士,在外人面前是长袖善舞的珠宝鉴定师,是林家产业的实际操盘手,是那个能把难缠的客户怼得说不出话的女强人。可在家里,在周陵面前,她就是个会撒娇、会耍小性子、会窝在沙发里哼哼唧唧的小女人。
周霁明小时候不懂,觉得妈妈有两副面孔。
后来懂了。那不是两副面孔,是一个女人把自己最软的一面,只留给最亲的人。
但在大事上,林向瑜从来不糊涂。
所以她拍板的时候,周霁明有时候都有点怵。
譬如眼下。
林向瑜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周霁明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他继续转着手里的茶杯,脸上挂着那副懒懒的笑。
林向瑜开口,“前几天法院一审,我看你那眼神,就没从人家姑娘身上离开过。”
“藏都不藏了?”
周霁明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林向瑜看着他,又问,“到哪步了?”
周霁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转着杯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双腿敞开,姿态松散,笑了笑,没说话。
林向瑜看着那个笑,心里有数了,她没再追问那个问题,正了正神色。
“霁明。”
林向瑜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对那个姑娘,了解多少?”
周霁明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收了一点,他开口,语气还是轻松的。
“嘉荔,二十六岁,律师。父亲早逝,母亲高璇是首席大法官。继父车弈云做生意,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车恭延。”
他顿了顿。
“爱吃葡萄,不爱吃酸。喜欢蓝色,嘴硬心软。”
林向瑜听着,没说话。
周霁明继续说:“还有,她有个猫,叫伊丽莎白。她闺蜜叫何琅,是车恭延的女朋友。她上次把我的车撞了,赔了我一笔钱,到现在还没用完。”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林向瑜看着他那个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那她跟你提过她生父吗?”
周霁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向瑜,“嘉仰?”
林向瑜点点头。
周霁明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提到一个去世多年的人。他之前做过背调,知道嘉荔的生父是十三岁那年车祸去世的。意外,就这么简单。
他如实回答,“车祸。十三岁那年。”
林向瑜点点头。她又问:“那你知道,嘉仰是怎么车祸的吗?”
周霁明愣了一下。
林向瑜继续说:“嘉荔和她妈妈高璇,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知道吗?”
周霁明手里的杯子彻底停了,他看着林向瑜,眉头微微皱起来。
“妈,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向瑜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静,“霁明,你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登香阁,记得吗?”
周霁明点点头,“记得。”
林向瑜继续说:“那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有个戴眼镜的男人,也去住了一段时间?”
周霁明愣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回忆。
登香阁,暑假,外婆贺竞时。
那个地方是他童年的避风港。每年夏天,他都会被送到那里,跟朱慧灯他们混在一起,写作业,钓鱼,听外婆讲故事。
那个年代久远,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林向瑜这么一说,他好像想起点什么。
一个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风雅俊秀的,话不多,总是坐在廊下喝茶。
他叫他——
周霁明抬起头,“林鹤鲸?”
林向瑜点点头,烟雾从她指尖升起,袅袅的,模糊了她的眉眼,“对。你当时叫他小舅舅。其实很远,你外婆那头的人。”
周霁明看着她。
林向瑜忽然问:“那一年你多少岁,还记得吗?”
周霁明皱着眉,努力回忆。
太远了,那个人很多年没出现过,他几乎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十五六?”他试探着说。
林向瑜点点头,“对。那年你十六岁。”
周霁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十六岁。
那年嘉荔十三岁,十三岁,是嘉荔失怙的年纪。
周霁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个数字连起来,拼出一个让他心惊的轮廓。
难道那个林鹤鲸和嘉仰的去世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林向瑜,“妈,到底怎么回事?”
林向瑜看着他那个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当年那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她顿了顿,“是你外婆主张压下去的。”
周霁明的眉头锁紧了,他想起外婆贺竞时。那个温婉的、总是笑眯眯的老人。她一手打理着登香阁,照顾着朱慧灯他们几个,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她去世的时候,他哭了好几天。
外婆主张压下去的?压的什么事?
他看着林向瑜,“到底发生了什么?”
*
如果周霁明知道嘉荔应酬的是那群老男人,他是断然不肯放人走的。
可惜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进去半小时了。
电话里她说得轻描淡写,“所里的局,几个客户,一会儿就结束”。他当时在书房里,刚听完林向瑜那些话,脑子里乱得很,只是“嗯”了一声,说结束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
所里的局?几个客户?
她那个律所,能让她亲自作陪的客户,能是什么善茬?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到的时候,包厢门一推开,一股烟酒味扑面而来。
烟雾缭绕的,几个中年男人围坐在桌边,有俩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说话都大舌头。嘉荔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白酒。
她喝酒不上脸。
这是周霁明早就知道的事。别人喝酒脸红,她越喝越白。此刻在那些烟雾里,她那张脸白里透红,像夏季里刚剥了壳的荔枝,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可周霁明没心思欣赏。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一个个看她的眼神,让他想把那张桌子掀了。
他没管那些狗屁关系网,直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嘉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水雾,亮晶晶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周霁明?”
周霁明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一带,半搂半抱地往外走。
身后有人站起来想说什么,他头都没回。
出了包厢,下了楼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此刻,嘉荔靠在车厢里,被周霁明揽着。他一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扽着她的臂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弄疼她。
她身上一股酒气,混着原本的那点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还在说话。
“我说过了周霁明——”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飘,“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要喝的。”
她顿了顿,强调,“而且我没有醉。”
周霁明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雾,里面的光却还亮着,倔强得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脑海里盘旋的,是几个小时前在书房里的那些话。
“霁明,你对那个姑娘了解多少?”
“那你知道嘉仰是怎么车祸的吗?”
“那年你十六岁。”
还有那句——
“你当时叫他小舅舅。”
林鹤鲸。
那个戴金丝框眼镜的男人,那个风雅俊秀、沉默寡言的人,那个他叫过“小舅舅”的人。
他怎么会和嘉仰的死有关系?
周霁明闭上眼,耳边是林向瑜最后那句话,蓝火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笑着问——
“你觉得嘉荔知道的话,她有几成不会推开你?”
周霁明睁开眼,看着怀里的人,她还仰着脸看他,等着他回应。他忽然把她抱紧了一点,那个动作有点突然,嘉荔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她。
*
嘉荔的话半真半假。
真话是,酒确实是她自己喝的。
那几个人她认识,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什么脾性她清楚得很,本来打定了主意滴酒不沾。开场的时候,有人给她倒酒,她笑着推了,说自己开车。那人也没勉强,只是自己干了。
一切都很正常,问题出在后半场。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题,聊起了案子,聊起了这几年的行情,聊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些事都积压在一起。
林向庭的潜在脑瘤;吴饧寄来的那几大箱糖果;周霁明去找高璇的事,高璇两天前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张照片。
那个戴金丝框眼镜的男人,那只叫团团的猫,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的问题。
她不能说,一件都不能说。
第一杯是别人满上的,她没打算喝。
可手不知道怎么就伸过去了,端起来,抿了一口。
辣。
但辣完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脑子里,爬到四肢百骸。那种暖意让那些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于是她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又是一杯。
喝起来就没数了。
后来是真的自己闷头喝起来了。
一杯下肚,全身活络起来,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真的被冲开了一点。可冲开之后,不是轻松,是更乱。
李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举杯消愁愁更愁。
以前读的时候不懂,觉得是文人矫情。
现在懂了,因为那些事还在,一件都没少。
只是被酒泡软了,糊成一团,分不清哪件是哪件。你越想理清,它们越搅在一起,像一团湿透了的毛线,扯都扯不开。
*
一方安静的雅间里。
嘉荔枕在周霁明膝盖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她的短发散开来,铺在他腿上,随着她偶尔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还在嘟囔。
“我没醉……真的没醉……”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周霁明低头看着她。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脸,掌心贴着她微烫的脸颊。那只手很大,几乎把她半张脸都罩住了,只露出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和微微张着的嘴唇。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朝门口的服务员微微颔首。
“先上一杯醒酒汤。”
服务员应了一声,正要转身。
嘉荔忽然动了,她在他膝盖上扭了扭,声音提高了点。
“我不喝!”
周霁明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却还努力睁大,看着他。
“我没醉。”
“左不过有点晕车罢了。”
周霁明挑了挑眉,“晕车?”
嘉荔点点头,一脸认真,“嗯。都怪刚刚老苗开得太快。”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可真行。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强词夺理。”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宠溺,“醉了还这么能说。”
嘉荔不服气,张了张嘴想反驳。
周霁明没给她机会。他低下头,凑近她一点。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嘉荔,你给我听好。”
嘉荔眨眨眼。
周霁明说:“往后,不准再在别人面前喝酒。”
嘉荔愣了一下,她现在不想讲话,脑子晕晕的,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清。
她索性抬起手,去堵他的嘴,那个动作很突然,她的手直接贴在他唇上。
周霁明被她的手堵住,愣了一下,笑了,笑声闷在她手心里,痒痒的。
他微微偏头,躲开她的手。
“栖栖。”他叫她,声音里带着点促狭,“你刚刚进来,是不是没洗手?”
嘉荔的手僵在半空。她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像……
确实没洗。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却带着点无辜。
周霁明看着那个表情,笑得更开了。
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从膝盖上扶起来。
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干嘛?”
周霁明没回答,只是推开包厢的门,把她带出去。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
淙淙的水龙头前,周霁明把她带到洗手台边。他拧开水龙头,温水哗哗地流出来,弯下腰,开始给她洗手。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先用水冲湿,然后挤了一点洗手液,搓出泡沫。那些白色的泡沫裹着她的手指,把每一根都包住。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洗过去,那双大手和她的小手交叠在一起。
一大一小。
他的手指关节分明,带着男性的力量感,不软,却稳稳的。她的手指白葱葱的,被他握着,像是被他整个护住了。
温水哗哗地流着,泡沫被冲走,露出她洗干净的手。
他又冲了一遍,然后关上水龙头。从旁边抽出几张纸巾,一点一点给她擦干。
先是手背,再是手心,再是每一根手指。
那个画面落在嘉荔眼睛里。
暖黄的灯光下,他弯着腰,低着头,那么认真地给她洗手。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
回程的车子上,夜色已经深透了。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些光落在嘉荔脸上,把她那副迷迷蒙蒙的表情切割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她靠在周霁明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化开的蜜。
周霁明揽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臂,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周霁明确实在看她。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她心里有事。
应酬局上会主动喝酒这件事就不对,上了车也不对劲,喝了酒更不对劲。那些事她不肯说,他也不问。只是这么抱着她,拍着她,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
可她一直没开口,直到现在。
“周霁明。”她忽然出声,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慵懒。
周霁明低头看她,“嗯?”
嘉荔没抬头,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会陪我去打耳洞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周霁明愣了一下,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耳廓。耳骨上有一个小小的痕迹,像一颗褪了色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今天没戴耳饰。
那一点小小的痕迹就那么裸露着,提醒着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伤口。
周霁明心念一动吗,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上那个位置。
那一片皮肤薄薄的,他的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痕迹,是愈合之后留下的,像是身体记住的某种东西。
嘉荔缩了缩脖子,“嗯……”
“好痒。”
周霁明没收回手,只是轻轻抚摸着那一小片皮肤。他问:“痛吗?”
嘉荔没回答。昏昏昧昧的车厢里,她只是靠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周霁明看着那个沉默的侧脸,忽然想起之前包厢里她和何琅打电话。
那个耳洞,是她和沈嘉贺分手那年打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点上,没有再动,过了两秒,他收回手,别开眼。
“不去。”
嘉荔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周霁明看着窗外那些飞逝的光影,没再开口,嘉荔也没再问。
两厢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霁明忽然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等会儿去我那里。”
“我给你弹吉他,好不好?”
嘉荔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雾还没散,亮亮的,带着点意外。
“你会?从来没听你讲过。”
周霁明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里面有笑意,还有一点促狭。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嗯,我没有讲过不代表我不会。”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说是不是,栖栖?”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嘉荔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
翌日清晨。
嘉荔从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熟悉的临江仙的小区花园,那些法桐和银杏,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楼群。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这是周霁明家,那栋她楼下、她隔壁、她从来没见过的那套房子。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T恤,灰色的,软软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檀香味。她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
嘉荔盯着那件T恤看了两秒,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喝酒。
被他从包厢里提出来。
洗手。
醒酒汤——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捂住脸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出去。
客厅里阳光正好。
周霁明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后面,正在往盘子里摆着什么。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的,没打发胶,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醒了?”
他把手里的盘子推到吧台上,“过来。”
嘉荔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盘子里是两份早餐——太阳蛋,培根,烤得刚刚好的吐司,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两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周霁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酒醒了?”那语气,懒懒的,带着点促狭。
嘉荔瞪着他,“我没醉。”
周霁明点点头,从善如流,“嗯,没醉。只是晕车。”
嘉荔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想起昨晚自己那些诡辩,什么“晕车”、什么“老苗开太快”,现在想起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昨晚那首吉他——”她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昨晚她坐在地毯上,靠在他膝盖上,听他弹吉他。那双手,又长又细,骨节分明,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着,轻拢慢捻抹复挑。
她当时就想问,现在终于问了。
周霁明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那首啊。”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慢悠悠的,“随手乱按的。”
“乱按的那么好听?”
周霁明点点头,“天赋异禀。”
嘉荔被他气笑了,“周霁明,你这脸皮——”
她话没说完,他忽然开口,“亲爱的。”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随意。
嘉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一下子热了。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反应,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那首歌。”他顿了顿,“叫《亲爱的》。”
嘉荔愣住了。
周霁明继续说:“西班牙语,cari?o。”
他看着嘉荔的表情,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嘉荔的脸更红了,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表情,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把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牛奶。”
嘉荔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别开眼,“不要。”
周霁明的手没收回去,他就那么端着杯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尾音上扬,“嗯?”
“想让我喂你?”
嘉荔的脸又红了一度。
她瞪着那个人,看着他一脸欠揍的笑,恨不得把手里的吐司扔过去。
嘉荔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杯牛奶夺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放下杯子,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周霁明看着那个画面,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没说话,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揩掉她嘴角的那一点白。
那个动作很轻,嘉荔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收回手,继续吃早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嘉荔愣在那儿,心跳快得不像话。
*
那天,醒酒汤终归还是入了肚,第一口是周霁明用嘴巴渡给她的。
一双手洗完,嘉荔心里更堵得慌了。
天平那头的砝码,又重了重。
周霁明对她越好,她心里那杆秤就越歪。一头是那些不能说的事,一头是他给她的这些好。本来还能勉强平衡,他弯着腰给她洗手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把那杆秤压得快要翻了。
好想借醉大哭一场。
把那些事都哭出来,把那些堵着的东西都冲走。
可她现在在他面前。
不能哭。哭了怎么解释?
她只能忍着,让那些东西继续堵着。
回到雅间,醒酒汤已经摆在桌上了。
青花瓷的小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一股姜和蜂蜜的味道。
嘉荔看了一眼那碗汤,又别开眼,“我不喝。”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任性。
周霁明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
嘉荔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自己喝掉。
然后他就俯过身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嘉荔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带着那股姜和蜂蜜的味道。
他微微用力,把那口汤渡进她嘴里。
嘉荔被烫了个激灵,是他的嘴唇烫。
男人的嘴唇,比热汤还烫。
热度从嘴唇上炸开,顺着血管往上窜,窜到脑子里,把她那些晕晕乎乎的东西一下子都冲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瞪着他,周霁明已经退开了。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喝!我自己喝!你一边去!”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炸毛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
“好。”
“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