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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62. 鲜花没有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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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餐,两个人携手往西餐厅旁的地下车库走。
电梯里,周霁明提着她的包。
那只奶昔白的爱马仕铂金包,被他拎在手里,和他那身白色亚麻衬衫配在一起,居然意外的和谐。
他另一只手牵着她,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指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嘉荔瞥了他一眼。
这几天只要是周霁明有时间,基本上都是他亲自开车接送。早上送她去律所,晚上接她下班,偶尔中午还会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带着刚买的咖啡。
老苗那几天“寸步不离”的差事,就这么被他接手了。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空气涌进来混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灯光昏黄,两个人往停车的方向走。
嘉荔低头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只包,目光停留一瞬,怔住了,“伊丽莎白呢?”
周霁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毛茸茸的小猫挂件,不在包上。他想了想,“刚刚在餐厅还有。”
嘉荔也记得,刚刚吃饭的时候她好捏了捏小猫耳朵,“是不是掉路上了?”
周霁明看了她一眼,“回去找找?”嘉荔点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刚走到另一台车尾后面,嘉荔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辆银灰色的车子后面,地上躺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伊丽莎白。那只小小的挂件,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两只小耳朵垂着,像是在等她。
嘉荔眼睛一亮,她松开周霁明的手,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那毛茸茸的触感落进掌心的瞬间她笑了。
她直起身,转过头,想要对周霁明说些什么——
“嘉荔!”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尖锐且急促的,她从来没听过。
她愣了一瞬,随即她被他整个抱住了。那个动作快到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箍进怀里。他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把她的头按进他胸口。
她什么都看不见,脸埋在他怀里,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他的心跳。
然后——
“砰!”
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麻。周霁明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声压抑且沉重的闷哼从头顶传来。但他没有松手,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她被他箍在怀里,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更快了,呼吸也重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和她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回响。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在耳边说话,声音有点抖,“……没事了。”
嘉荔想抬头看他,他把她按回去。
“别动。”周霁明声音有点虚,他说,“让我缓一下。”
但他的手臂稳稳地圈着她。
嘉荔不敢动了,就那么被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点一点慢慢平复。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吧?”
那声音有点远,像是从车那边传来的。
嘉荔彻底僵住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她猛地抬起头,周霁明的手臂松了一点,让她能看见。几步之外,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停在那儿。车头离他们很近,近得不正常。
车门开着,一个人站在车边。
沈嘉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地下车库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他们,又重复了一遍,“没事吧?”
周霁明的手还圈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点僵。嘉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有点白,额头沁出细细的汗。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上,沾了一片灰。
周霁明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是安抚,是无声的我没事儿。
沈嘉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霁明身上,他笑了一下,“周总,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
那话说得客气,可嘉荔听不出一点歉意。
*
嘉荔把那段监控看了三遍。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她点开第四遍。
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本来就昏暗,画质糊得像蒙了一层雾。几道车影晃过去,灯光一闪一闪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沈嘉贺那辆车不是忽而出现的。
那辆深蓝色的保时捷,在画面角落里停了很久。她看着右上角的时间戳,一格一格地跳。
十五分钟,至少十五分钟。
在她们步入停车场之前,那辆车就已经在那儿了。
嘉荔盯着那个模糊的车影,手指搭在触摸板上,微微发凉。
微微一闭眼,那天晚上的场景就跳入脑海。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医生让周霁明把衣服脱了,他脱的时候动作有点慢,那件白色亚麻衬衫从肩上褪下来,沾着血的地方粘在皮肤上,撕开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她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夏日的衣服本来就单薄,那一下极速擦过去,后视镜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骇人的伤口。
从肩胛骨斜着划下去,很长,很深。皮肤被撕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淌进腰际,把那截白色的皮肤染得触目惊心。
她愣在那儿,手指攥紧了。
周霁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她的。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用力。
但他没出声,就那么忍着,偶尔轻轻闷哼一声。从头到尾,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没松开过。
嘉荔闭上眼,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血,伤口,他咬着牙的侧脸。还有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心里好酸。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抱住她的那一瞬间,没有犹豫,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只是用自己的后背把她护住了,用自己的后背。
如果那一下再重一点呢?如果那辆车再快一点呢?如果后视镜刮到的不是后背,而是别的什么地方呢?
嘉荔不敢往下想。
伊丽莎白在她腿边翻了个身,轻轻嗯哼了一声,她没理它,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啪”地一声合上了。
*
嘉荔后来想想那天晚上,刚好是吴饧案一审判决书下达的十五日后。
时针转过一圈,上诉期间已过。
案子彻底结束了。
吴饧不用赔那六十二万,他的糖果厂可以继续开下去,他的老婆孩子可以继续过那些平凡的日子。苏老板和那几个老师傅的证词起了作用,法院采信了。
作为律师,她应该高兴,可她高兴不起来。
嘉荔有时候觉得,世界其实是有一个程序在的。很多事情都是命定的,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
如果那天她没有把伊丽莎白弄丢。
*
意外发生后的那几天,周霁明没有忙工作。
他那个人,平时手机不离手,邮件回得飞快,会议一个接一个。可那几天,他把那些都放下了。就待在家里,趴在床上,偶尔翻翻书,偶尔看看手机,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她忙进忙出。
嘉荔心甘情愿地给他送饭。
熬汤,煮粥,做那些她本来不太会做的清淡吃食。她端着托盘进卧室的时候,他就趴在床上,侧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
“我们栖栖还会做饭呢。”
她不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他起来吃。他吃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着。
他偶尔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就会笑。
“没事的。”
“不疼。”
她知道他在骗人。
那么长一道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歉疚的人总是沉默再沉默,缄默再缄默。
那几天她话很少。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该说的话却一句都不多。周霁明有时候逗她,她也只是扯扯嘴角,笑得很浅。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但也没追问。
直到有一天。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周霁明靠坐在床头,背后面垫着枕头,姿态比前几天松快多了。嘉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正在削皮。
嘉荔没抬头,手里的水果刀一下一下地削着,她忽而开口,“你还记得京桐会所那晚吗?”
周霁明想了想,“记得。”
嘉荔继续说:“沈嘉贺也在。”
周霁明没说话,苹果皮削下来长长的一条,垂在床边,晃晃悠悠的。
嘉荔说:“第二天,有人往我办公室送了一束花。”
周霁明的眉心动了一下。
“以前也有一些客户会送,明里暗里,在所难免。”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他,“可那一束很特殊。”
“是若兰白。”
周霁明眼睛很静,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嘉荔说:“我认识那种花。我知道是谁送的。”
嘉荔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想说对不起,是因为我,连累你了。
可她还没开口,他已经俯过身来吻住她。吻有点重,像是在堵她的话。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带着一点他惯有的温度,把她那些没出口的歉疚都堵了回去。
她被他吻着,忽然有点想哭,眼眶、鼻子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她闭上眼睛,睫毛湿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两只淋了雨的小鹿。
他笑了笑,“栖栖。”
周霁明问:“后来那束花去哪儿了?”
嘉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保洁阿姨拿走了。”
周霁明挑了挑眉,“拿走了?”
嘉荔点点头,“嗯。插在茶水间的花瓶里,大家都看得见。”她顿了顿,“鲜花又没有错。”
周霁明笑了,他伸出手去揉她的头发。
“嗯。”他说,“鲜花没有错。”
*
嘉荔被吻堵住的话,周霁明听到那一束花是就懂了。那些弯弯绕绕。沈嘉贺在车弈云手底下做事,车弈云和嘉荔这层继父女的关系,沈嘉贺想攀附车家,自然会对嘉荔有所图谋。
那束若兰白,是试探。
*
上诉期间已过,周家没有上诉。
周霁明养伤的那段时间里,嘉荔其实瞒着周霁明又去S城看望了一次吴饧一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趟。解除委托代理合同,其实可以发函,可以发微信,可以用任何书面形式留痕。那些方式都更简单,更省事,更符合职业规范。
可她偏偏跑了这一趟。
楼梯还是那些老式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墙角堆着那几户人家的杂物,那个掉了漆的旧鞋柜还在,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在。
走到三楼,门开着,吴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乐乐,把作业写了再玩!然后是小孩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嘉荔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吴嫂回过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吴嫂的眼睛亮了一下。
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婴儿车放在墙角,里面那个小家伙睡着了,粉嘟嘟的脸蛋,小嘴微微张着。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嘉荔,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目光里好奇且陌生,还有点孩子特有的那种直愣愣的打量。吴嫂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乐乐,叫姐姐。
男孩没叫,还是那么愣愣地看着嘉荔。吴嫂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这孩子,认生。”
嘉荔弯下腰看着他,“你叫乐乐?”
男孩点点头,嘉荔笑了笑,“名字真好听。”
男孩的耳朵红了红,他忽然开口,“你是那个律师姐姐吗?”
嘉荔愣了一下。男孩继续说:“爸爸说,是你帮了他。不然我们家就完了。”
嘉荔的笑容僵了一瞬,直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学习。
男孩点点头,跑回房间里去了。
吴嫂招呼嘉荔坐下,又去倒水。嘉荔坐在那张熟悉的木椅上,看着阳台上那些花。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一蓬一蓬的。那盆绣球也在,紫色的,圆滚滚的,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一团。
吴嫂端了水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有些疑惑她为何亲自来一趟。
嘉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委托代理合同,今天来解除的。”
“那行,您稍等,我叫老吴回来。”吴嫂起身去打电话。嘉荔坐在那儿,看着阳台上那些花,可她心里有点凉。
吴饧很快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赶回来的。看见嘉荔,他搓了搓手,有点拘谨地笑了笑。
嘉荔站起来,她把合同的事又说了一遍。吴饧听着点点头,签了字。
一切都很顺利,办完手续,嘉荔站起来准备走。吴饧送她到门口。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吴饧忽然开口。
嘉荔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吴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次那些糖果,还合口味吗?”
嘉荔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好一会儿的沉默,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吃。”
她迈步走了出去。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
往后的一周都是忙的。
律所里积压的事情像潮水涌上,开了三个会,见了五个客户,写了七份合同。每天回到家都是晚上十点以后,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凑合。
不知不觉忙到八月初,时间就这样灼人地溜走了。
周霁明还在养伤。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折腾。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嘉荔知道他闲不住。每天电话不断,邮件不断,偶尔还要开视频会议。
周霁明无法接送她的日子里,老苗又接替了他的活计。
每天早上八点,熟悉的车子准时出现在楼下。老苗站在车边,看见她出来,就点点头,拉开车门。晚上她下班,不管多晚,那辆车都在老地方等着。
每次坐上车,嘉荔心里总有一股隐秘的抵触。
不是对老苗,是对那些好,太密太满了。密到她喘不过气,满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宁愿他不要这么好。宁愿他像普通男朋友那样,偶尔迟到,偶尔疏忽,偶尔让她等一等。
那样的话,她或许还能开口说出那句话。
周霁明,我们散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