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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chapter.68. 哄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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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霁明的呼吸渐渐平复,却没有继续。他只是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在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栖栖。”他叫了一声。
嘉荔在他怀里没动。
他顿了顿,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今晚的飞机,我得飞一趟德国。”
嘉荔的身体微微一僵,周霁明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解释,可嘉荔内心即刻明白了。
沉默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松开她,起身。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他打开衣柜拖出了那只银色的登机箱。
嘉荔坐在床上看着他。他拿着兔子走回床边,在月光能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板上蹲下,一只一只,将它们仔细地摆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嘉荔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清癯的肩线,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只是动作间偶尔会有细微的迟滞,她知道那是他背上伤口还没好全的缘故。
他一边摆放,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叮嘱她: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
“你的手表,已经托人在找了。冶花堂那边也打过招呼,一有消息,立刻会通知你。”
一只碎花耳朵的兔子被端正地放好。
“好好吃饭。”
又一只。
“好好睡觉。”
最后一只也归了位。他合上箱子,站起身,转过来,恰好对上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她眼里已蓄满了泪,湿漉漉的,却没有掉下来。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嘉荔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挺括的衬衫上,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还有那道伤痕微微凸起的轮廓。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背脊,声音闷哑。
周霁明没动,任由她抱着。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低头看她。月光映亮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掌心贴住她的脸,拇指指腹很轻地蹭过她湿润的眼角。
“你为难吗?”他只问这一句。
嘉荔忽而清风明月水落石出了,他明白这个男人懂她。不是高璇那种“不要节外生枝”,不是林向瑜那种“你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是问她:你为难吗?
嘉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成句的声音,只是任凭眼泪安静地往下淌。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一轮月亮慢慢在她的眼泪中晕开,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有我在。”他给她打包票。
嘉荔的眼泪渐渐止住,只是肩膀还微微抽动。周霁明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终于慢慢松开了她。
“我得走了。”他说。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嘉荔站在原地,看着他完成这一连串动作。
他握住门把手,推开一条缝,却又停住,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后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嘉荔盯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看了很久。她走回床边坐下,把床头柜上那几只兔子一只一只拢进怀里,抱紧,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眼泪又无声地漫出来,浸湿了一片。
去而复返的人站在门口,呼吸有些不稳,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看起来有些匆忙。他看着她缩在床上,抱着一堆兔子,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湿漉漉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揩掉她脸上的泪,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角。
“要不要,”他贴着她皮肤,低声问,“跟我一起去德国?”
嘉荔僵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摇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周霁明看着那个摇头,心里明白她还没准备好直面那些事。
周霁明看着那个细微却坚定的摇头,心里明白,她还没准备好。他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温存的吻。
“好。”他说,“那我快去快回。”
嘉荔在朦胧的泪眼里望着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笃定般的执拗:
“等你回来,我要你亲自去找那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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烨城国际机场。
红眼航班的旅客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晚归人。落地窗外,停机坪在夜色中向远处延伸,几架飞机沉默地趴伏着。
周霁明大步流星地走进到达口。
那件薄薄的风衣在他身后扬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皮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航站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周陵站在到达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公文包。
周霁明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爸。”
周陵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微微有些乱的头发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哄好了?”
周霁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有点啼笑皆非,又有点无奈。他抬起头,看着周陵,反口问了一句,“爸哄好了吗?”
周陵的眉毛动了动。
他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笑意和疲惫,他忽然也笑了。
父子俩就这么站在到达口旁边,相视一笑。
周陵转身,往登机口走去。
周霁明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风衣和夹克的衣角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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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周六。阳光很好,八月的天蓝得发亮。
嘉荔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仰着头数楼层。
五楼,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
何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地址。
“就是这儿了。”她放下手机,看着嘉荔,“紧张吗?”
嘉荔想了想,实话实说,“有点。”
“紧张什么,又不是相亲。”何琅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这位老师确实挺帅的。”
嘉荔乜了她一眼,何琅眨眨眼。
“真的,我见过照片。特别清爽的那种帅,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梁朝伟。”
两个人上楼。楼梯是老式的,墙上刷着淡绿色的墙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饭。
走到五楼,左边那户的门虚掩着,何琅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声,不疾不徐。
何琅推开门,嘉荔跟在她后面走进去。
屋子不大,却很敞亮。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乐谱和一些书。窗边立着一个谱架,旁边放着一把椅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头发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衬得五官格外清爽。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温的。
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左边那条腿不太灵便,站直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他看向门口的两个姑娘,笑了笑。
“何琅?”
“程老师好。”何琅先开口。
“嘉小姐?”他问,声音也是温的。
嘉荔点头:“程老师。”
程暮笑了笑,请她们坐,自己也慢慢坐回沙发里。他说话不绕弯子,直接问何琅在电话里提过的事:“想重新学小提琴?”
“是。”嘉荔答。
“小时候学过?”
“学过。”
“搁下多久了?”
嘉荔想了想:“十几年了。”
程暮点点头,神情里并无意外,只平和地说:“那差不多算是重头再来。”他顿了顿,嘴角那点温和的弧度依旧在,“不过没关系,小时候学过,身体会记得。”
身体会有记忆。
这话轻轻落进嘉荔耳中,在心里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嘉仰也是这样坐在她身侧,温热的大手覆着她的小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按弦。那时琴比她还高,抱着都费劲,但她到底学会了。只是后来,琴被收起,再没打开过。不知那点童子功,那双手,还残留着多少旧日的印记。
程暮已重新站起,步子略显缓慢地走到窗边,从琴盒里取出一把小提琴,走回来递给她:“试试。”
琴入手,是熟悉的沉甸,木质的温润触感混着淡淡的松香气味透入掌心。嘉荔将琴架上肩,动作带着久违的生涩,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程暮在一旁看着,没多言,只伸出手,指尖在她肩侧轻轻一点,力道温和却不容错辨:“这里放松些。琴要夹稳,但别用死力。”
嘉荔依言调整。他略一颔首:“先拉空弦听听。”
弓被拿起,搭上琴弦的刹那,嘉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运弓。
“嗡——”
一声带着明显颤抖的杂音从琴箱里挣扎出来,在阳光充盈的室内显得格外滞涩。
嘉荔自己都愣了一下。
程暮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或失望,只有一种见惯般的了然。“正常的,”他说,“十几年不碰,手生是应该的。不急,慢慢来。”
他的目光平和,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嘉荔看着他温淡的眉眼,心头那点莫名的紧绷,忽然就松了一松。她点了点头:“好。”
程暮慢慢坐回沙发。何琅在一旁安静地刷着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看,并不打扰。
琴音一声一声地响着,粗糙的,颤抖的,偶尔走调的。可它在响。
嘉荔拉着弓,看着窗外的蓝天,忽然想起周霁明。
不知道他在德国怎么样了,琴音又走调了。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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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程暮那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温煦,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毒辣。昨天下过一场雨,云淡风轻,倒没有那么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雨后特有的清爽。
何琅挽着嘉荔的胳膊,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这个程老师,怎么样?”何琅侧过头看她。
“挺好的。”
何琅笑了,“就‘挺好的’?”
嘉荔也笑了 。“很认真,很专业,人也温和。”她顿了顿,“而且他拉琴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何琅挑挑眉,“哟,评价这么高?”
嘉荔点点头。何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促狭,“比你家周总还发光?”
嘉荔愣了一下,她别过眼,看着路边的花坛,“不一样。”
何琅笑了,没再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何琅又问:“辞职的事,怎么样了?”
嘉荔说:“手续走得差不多了。下周就不用去了。”
何琅点点头,“也好。做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那你以后就专心学琴了?”
“先学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奶茶店,何琅拉着她进去买了两杯。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冰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何琅吸了一口,忽然问,“对了,周霁明呢?”
嘉荔的动作一顿,“出差了。”
何琅看着她,“去哪儿?”
嘉荔说:“德国。”
何琅愣了一下,“德国?他不是在纽约吗?”
嘉荔点点头,“嗯。这次去德国有事。”
何琅吸着奶茶,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那他常年在纽约,你以后就打算——”
“异国了?”
嘉荔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她开口,声音平平的。
“再说吧。”
何琅看着她那个侧脸,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她没再问,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奶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嘉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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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
七点多,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嘉荔和何琅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刚从超市买的食材,往临江仙的单元门走。
刚走没几步嘉荔就愣住了。
楼下赫然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头发在脑袋后面别着一个小啾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棉麻衬衫,正靠在门禁边上抽烟。
另一个二十出头,圆脸圆眼睛,手里抱着个保温箱,东张西望的,看见嘉荔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
“嘉姐姐!”小六蹦起来,朝她挥手。
嘉荔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朱慧灯看见她,把烟掐了,笑呵呵地走过来,“哟,正主回来了。”
嘉荔张了张嘴,“朱大哥?你们怎么——”
朱慧灯摆摆手,“别问我,问你家周霁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笑骂的意味。
“那小子,人在德国,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什么‘朱大哥,帮我照顾几天栖栖,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他妈——我是他保姆吗?”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嘉荔听着那话,心里软了一下。
何琅在旁边探头,“这位是……”
嘉荔回过神,给他介绍,“朱慧灯朱大哥,登香阁的主厨。周霁明的朋友。”
她又指了指小六,“小六,朱大哥的徒弟。”
何琅眼睛亮了,“登香阁?就是那个订位要提前一个月的登香阁?”
朱慧灯摆摆手,谦虚但得意,“哪有那么夸张。”
小六在旁边插嘴,“有的有的,上个月有个客人提前两个月订的。”
朱慧灯瞪他一眼。小六缩了缩脖子,抱着保温箱不说话了。
何琅笑了,“朱大哥,您这厨艺,那可真是如雷贯耳。”
朱慧灯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别站着了,上楼吧。”
四个人进了电梯。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小六抱着保温箱,好奇地东看西看,“嘉姐姐,您住几楼啊?”
嘉荔说:“二十三。”
小六“哇”了一声,“那风景肯定很好!”
何琅在旁边笑,“等会儿让你看看。”
到了二十三楼,嘉荔开门,几个人进去。
小六一进门就抱着保温箱往厨房跑,嘴里嚷嚷着“放哪儿放哪儿”。朱慧灯跟在后面,指挥他放这放那。何琅换了鞋,也跟过去凑热闹。
嘉荔站在玄关,看着那几个人忙忙碌碌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几天那些空落落的地方,一点一点填满了。她换了鞋走过去。
厨房里,朱慧灯已经把保温箱打开了,正在往外掏东西。一盘一盘,一盒一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岛台上。
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诱人。
清蒸鲈鱼,上面铺着葱丝姜丝,冒着热气。
蒜蓉粉丝蒸扇贝,一个个扇贝张着嘴,露出里面白嫩的肉。
还有一盅一盅的汤,用密封罐装着,看不清是什么。
何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朱大哥,您这是把登香阁的后厨搬来了?”
朱慧灯笑骂了一句,“搬什么后厨。周霁明那小子,交代得细得很。说什么栖栖爱吃鱼,但不喜欢刺多的。红烧肉要瘦一点的,不要太甜。汤要温补的,不能太燥。”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啰嗦。”
嘉荔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没接说话,嘴角弯着。小六已经把伊丽莎白抱起来了,那只猫也不认生,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嘉姐姐,这猫叫什么呀?”
嘉荔说:“伊丽莎白。”
小六愣了一下,“伊丽莎白?好长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那只猫,一本正经地叫它,“小白。”
伊丽莎白“喵”了一声。
小六乐了,“它答应了!”
何琅在旁边笑得不行,“你这名字起得,够直接的。”
小六抱着猫,一脸得意,“小白好听,好记。”
朱慧灯瞥了他一眼,“行了,别抱着猫了,过来帮忙拿碗筷。”
小六应了一声,把伊丽莎白放下来,跑去帮忙。何琅也过去帮忙,嘉荔站在岛台边,看着那几个人忙活。
厨房里的灯暖黄黄的,落在那盘红烧肉上,落在那条鲈鱼上,落在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上。
她忽然想起周霁明,想起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
嘉荔笑了一下,走过去
“我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