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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hapter.76. 老派约会之 ...

  •   周霁明抱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人,感受着她身体轻微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外婆按在书房里,硬背的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

      其中有一篇蔡襄的《荔枝谱》。那时只觉得枯燥,此刻,那些遥远的字句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也许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荔”字,也许只是因为她此刻在他怀中的感觉,与文中描述的意象隐约地重合。

      “今列陈紫之所长以例众品:其树晚熟,其实广,上而圆,下大可径寸有五分,香气清远,色泽鲜紫,壳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毋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

      少年时初读,只觉古人笔墨精妙,将一颗果子写出了灵性。后来识得了她,再回想这段话,字字句句竟都有了具体的投射。

      香气清远——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干净的味道,并非任何香水,源自她本身。

      色泽鲜紫——是她穿起那身紫色旗袍时,令人屏息的模样。

      壳薄而平——是她那层看似坚硬、实则敏感易碎的保护色。

      瓤厚而莹——是她内里不轻易示人的柔软、甘甜与剔透。

      膜如桃花红——是她羞赧或动.情时,脸颊脖颈漫上的那片绯色。

      核如丁香——是她骨子里那份抹不掉的、小小的倔强。

      毋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是每一次他吻她时,那种沁入心脾、令人战栗的甘美与消融感。

      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是她这个人。所有的好,难以言喻。

      想到这里,周霁明弯了弯嘴角。
      文中还有一句:“荔枝以甘为味,虽百千树莫有同者。过甘与淡,失味之中,唯陈紫之于色香味自拔其类,此所以为天下第一也。”

      天下第一。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睡的侧脸。她不是那种甜到发腻,令人负担,也绝非平淡乏味、可有可无的。
      她的好,是恰到好处的那一种。是初尝清润,而后甘醇层层渗开,萦绕齿颊,久久不散,让人从此再难忘却的那一种。

      “凡荔枝皮膜形色一有类陈紫,则已为中品。”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追过她的那些女孩。美丽的,聪慧的,能干的,温柔的……并非没有出众之处。

      其中有些,或许某一处与她隐约相似。可也仅仅是一点相似而已。一旦有了这点“类似”,便瞬间成了“尚可”,成了“不错”,成了“挺好,但不是她”。

      他又想到她平静地扒开伤口的那些话。
      他的栖栖。
      一个人默默地将那些冰冷、肮脏、耻辱的碎片,在心底埋了那么久,藏了那么深,从未对人言说。

      那一刻,汹涌的暴怒与心疼几乎将他撕碎。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过,什么叫做“杀心”。
      那个陌生而黑暗的念头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浑身发冷又发热。

      可现在,臂弯里真实的重量,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她身上温软的气息又像是最好的粘合剂,将他那碎成千万片的心,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垂睫相视,他忽然无声地笑了。
      心里涌上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他好像,也心甘情愿地想成为她的“陈紫”。不是品尝者,而是被品尝的那一个。

      人间有味是清欢。
      他想将自己整个地交付出去,由她采撷、含纳,由她细细品味,甚至由她消化、吸收,最终成为她骨血的一部分。

      .
      吃掉我吧。
      至少被你吞噬的那一瞬,
      可以无比接近你的心。

      -
      妈,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我一度蠢信知识必致清明。但是,某些东西隔着层层句法与语义,盖在时光岁月下,是如此朦胧,你忘了它的名,抢救后又抛弃,到头来只清楚知道伤痕存在,不代表你能揭露它的所在。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想说,有时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究竟为何物?有时我觉得自己是人,有时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声音。碰触这个世界的不是我,而是回音,来自“所谓的我”。你听见我了吗?你读懂我了吗?
      【1】

      嘉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光标在文档的末尾执着地闪烁,跟着那句无声的叩问——“你听见我了吗?你读懂我了吗?”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午后三点的阳光很好,蜷在猫爬架上睡觉的伊丽莎白睡得正香,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除此之外,便只有偶尔的、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从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传来。

      周霁明坐在那把樱桃木色的藤编椅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本《树犹如此》。
      光线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发梢和肩头都染上了一层光晕。
      他看得很认真,时而快速翻阅,时而停顿,目光在某一行字句上久久流连,侧脸在光影中沉静而专注。

      嘉荔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
      那种无声的陪伴,让她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有了一点可以附着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刺眼的屏幕,可思绪却早已脱缰。
      如果将她与母亲高璇的关系抽象成一副图景,那大概就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疮痍遍布的母女战争。

      她们的战场不在别处,就在日常生活的方寸之间。没有士兵,没有休伊*,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有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或许还带着花香的温暖春夜,母亲在散步时,用平静甚至堪称温柔的语调,对女儿讲述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女孩,逃离面目模糊的青春,只为替自己命名。
      兰。
      一种绽开如撕裂的花朵。

      她们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在彼此身上留下新的裂痕。每一次鼓足勇气想要倾吐心声,最后总是词不达意,甚至弄巧成拙,将对方推得更远。

      嘉荔必须承认,这么多年来,她不算难以相与的人。
      律所里的同事,客户,朋友,何琅——她都能好好相处。客气,周到,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

      唯独面对高璇。
      所有的程序都会失灵,所有的分寸都会失准。只剩下笨拙的试探,敏感的猜度,和一次次事与愿违的互相伤害。

      为什么?
      或许,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
      因为太在乎对方的审视、感受以及对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投来的每一瞥目光。
      这种在乎密不透风,间不容发,成了一种沉重的负累。

      过高的期许,催生过高的奢望。
      过高的奢望,又注定迎来过高的失望。

      而高璇,偏偏又是那样一个顶顶骄傲的人。她的骄傲,既来自她的成就,也来自她的创伤。
      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仰慕、眷恋那个曾深深伤害过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嘉仰。
      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嘉荔的心口便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

      高璇容不得她待那只猫——那只嘉仰留下的猫——胜过待一位母亲。
      所以,在嘉荔十七岁那年,高璇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斩断了她通往父亲世界的路径。
      不许她学小提琴,不许她沿袭父亲的翻译之路。她要为女儿打上全新的、只属于“高璇”的烙印。用她认为“正确”的职业规划,用那些包裹在糖衣下的决断,来覆盖、甚至抹去另一个人的影响。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后来,又要用那些若即若离的关心、那些挑剔的目光、那些无声的较量,来反复磨折她,蹉跎她呢?

      是因为她身上终究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吗?
      那个曾折辱过高璇骄傲的男人的血脉,是否也成了女儿原罪的一部分?

      嘉荔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那些爱恨纠缠的细节,早已在时光与当事人的沉默中模糊了边界,难辨真伪。

      她唯一清楚感知的是,她和母亲,就像精密钟表里两个紧紧咬合、却又尺寸微瑕的齿轮。
      必须啮合,必须转动,在无法避免的摩擦中彼此损耗,发出艰涩的声响,直至双方都伤痕累累。

      然而悲哀的是,即便遍体鳞伤——
      她们谁离开谁,似乎都无法独自存活。

      -
      键盘敲击声停了许久。周霁明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越过阳光里浮动的微尘,落在她凝滞的背影上。

      他合上书,很轻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从藤椅里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他很自然地伸手,绕过她身后,掌心贴在她腰侧,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揽近了些,半靠进他怀里。

      嘉荔侧过脸,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在他脸上。
      “看什么呢?”

      周霁明没立刻回答,先抬眼望了望窗外。黄昏正在降临,天边被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色。

      他收回视线,落在她有些出神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在看一个故事。” 他说。
      嘉荔等着他往下说,眼神里透出一点询问。

      周霁明想了想,信口开始胡诌,语调慢悠悠的:“讲两个人,一棵树,还有……一大片,说不出来的沉默。”

      嘉荔睫毛动了动。
      “后来呢?” 她顺着问。

      “后来啊,” 周霁明用讲童话般的语气继续,“树被砍了,只剩下两个人,和一个光秃秃的树桩。那两个人,就年复一年地站在树桩前头,想啊,想啊,想了很多很多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声音放得更缓,更柔:“最后他们想明白了,想得再多也没用啦。树不会再长回来,年轮停在哪儿,就永远在哪儿了。”

      嘉荔看着他,等着他荒诞解读的结论。
      周霁明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忽然变得很“学术”,很“严肃”,一字一句地宣布:“所以这本书告诉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
      他故意停住,卖个关子。
      嘉荔微微挑眉。

      “——树都这样了,人岂不是更应该,” 他拖长语调,随后轻轻吐出四个字,“及时行乐?”

      嘉荔怔了一瞬,随即,笑意无法抑制地从她眼底漾开。
      “周霁明,”她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白先勇先生要是知道你这么解读他的书,怕是要从书里走出来找你。”

      周霁明眨眨眼,一脸无辜:“不然呢?难道要我读出‘人生苦短,必须悲伤’?”
      他说着,还夸张地摇了摇头,“那多没劲。”

      嘉荔被他逗得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眉宇间的阴郁也散去了一些。

      周霁明看着她笑开的模样,让他心里也像被光照透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小小的耳垂。

      “好了,” 他声音低柔下来,像在哄人,“那些想不通的,先不想了,好不好?”

      嘉荔看着他。

      周霁明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那种蓝很特别,不是黑的,是蓝的像是把整个天空浸在一缸靛蓝里泡过。路灯开始亮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忽然提议,转过头看她,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与灯色。

      嘉荔有些意外:“现在?”
      “嗯,” 周霁明点头,已经拉着她站起身,“就现在。趁着蓝调时刻,带你去看看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周霁明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嘉荔的目光从他含笑的眼,落到他宽大的手掌上,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两人牵着手,踏进渐浓的暮色里。

      嘉荔低头看着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地面上,轮廓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嘉荔觉得,自己仿佛正缓缓沉入一杯巨大的蓝色甜酒里。这蓝色如此饱满,仿佛将整片天空浸入了染缸,刚刚提起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汽。
      没有酒精,她却感到一种微醺般的松弛与柔软。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傍晚的风不急不缓地吹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将他身上檀香和雪松干净清冽的气息送到她鼻尖。

      她忽然记起不知在哪本书里读到过的话:想知道一个人是否合适,就和他并肩走一段路吧,看看能否安然共享一段沉默。

      想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她的手动了动,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勾了勾,更紧密地回握过去。
      他立刻察觉了,手指收拢,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们继续向前走,谁也没有开口。但这份沉默并不空洞,也不尴尬,像两人浸泡在同一杯微醺的酒里,无需言语,便能感知对方同在的频率。

      街角出现一家小巧的甜品店。店门口,一个约莫五六岁小女孩,正举着一个快要滴落的甜筒,全神贯注地舔着顶端融化的奶油。

      嘉荔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目光定在那支甜筒上。她下意识地轻轻咽了下口水。
      周霁明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地低笑出声。“想吃?”

      嘉荔立刻点头,仰起脸看他,像向大人讨要糖果的小孩。
      周霁明忍俊不禁,却故意板起脸,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嘉荔睁大眼睛,有点错愕。

      “好好想想,”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以示提醒,“这个夏天,某人偷吃了多少冰的?上次是谁半夜疼得缩成一只虾,嗯?”

      嘉荔顿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热。确实有那么一次,她趁他不在,贪嘴多吃了一支雪糕,结果半夜报应就来了,腹痛如绞,他在睡梦中被惊醒,忙前忙后找药倒水,最后把她圈在怀里,用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帮她揉着肚子,直到天色将明。

      嘉荔有些理亏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酒红色平底鞋的鞋尖。
      随即复又抬起脸望向他,眼眸里面那点哀求与撒娇的意味更浓了。

      “周霁明——”她拖长了语调唤他。
      他只是看着她,眼里藏着笑意,不说话。
      “就这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信誓旦旦,又放软了声音补充,“我保证。好不好嘛?”

      周霁明望着她带着点孩子气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依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忽然想起初识时的她,像只戒备的小刺猬,说话做事都带着棱角,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笑意化开了暮色,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在这儿等着,别乱跑。”他低声嘱咐,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转身,大步朝那家甜品店走去。

      晚风比白昼时清凉了几分,柔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不知何处隐约的花香。
      嘉荔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路灯下,看着玻璃窗后那个为她挑选甜筒的身影,心里被一种奇异而饱满的安宁感充盈。
      就像独自跋涉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并肩同行,不必言语,只是知道他在那里,前路便不再漫长孤清。

      周霁明站在柜台前,透过洁净的玻璃,目光落在窗外路灯下的那个人影上。
      她就那么乖乖地站着,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天边最后的霞光,还是在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样的她,收起所有棱角与防备,在等他,只为了一支小小的甜筒。
      他隔着玻璃,望着她,不自觉地笑了。

      仿佛有感应般,店外的嘉荔也恰好将视线从别处收回,重新投向店内,与他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暖光摇曳的店内,一个在暮色四合的街边,同时弯起了嘴角。
      没有声音,没有手势,只是一个眼神交汇。

      “先生,您要什么口味的?” 店员带着笑意的询问在一旁响起。
      周霁明这才收回视线,转向柜台。“巧克力和香草,双拼。” 他顿了顿,想起她偶尔孩子气的喜好,又补充道,“糖针……麻烦多撒一点。”

      “好的,请稍等。” 店员笑着应下,转身去制作。
      周霁明的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她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
      那个冰淇淋,嘉荔最终只尝了小小的两三口。

      第一口,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顶端的巧克力尖。

      第二口,她咬下一小角脆皮蛋筒,混合着冰淇淋,细细地嚼。动作间,一点深褐色的巧克力酱不小心沾在了嘴角。

      周霁明看见了,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掠过她的唇角抹去。
      然后,那支甜筒便顺理成章地转移了所有权,落进他手里。

      “不公平!” 嘉荔仰起脸瞪他。
      周霁明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大口,含糊地、无辜地反问:“怎么不公平?”

      “那是我的!” 她指着那支在他手中以肉眼可见速度缩减的甜筒,强调所有权。
      “嗯,你的。”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口。

      嘉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强盗”行径气笑,跺了跺脚:“周霁明!”
      他朗声笑起来,将甜筒递到她唇边,眼神示意。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也咬下一小口,清凉甜意在口中蔓延。
      他收回手,自己也接着咬一口。

      她再凑过去,他再让过来。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和幼稚的较劲,一支甜筒很快便只剩下最后嵌在蛋筒尖上的一小团。

      眼看最后一口要被周霁明解决,嘉荔忽然按住他的手腕:“不行,最后一口,我们要公平竞争。”
      “怎么竞争?” 周霁明好整以暇。

      嘉荔想了想,看看四周,没什么可用的。她伸出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猜单双。我把手背到身后,伸出几根手指,你来猜是单数还是双数。赢的人吃。”

      周霁明的目光掠过她涂着樱花粉指甲的手指,笑意加深:“好。”

      嘉荔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表情认真,仿佛在运作什么重大决策,片刻后,手伸到他面前,赫然两根手指。

      周霁明瞥了一眼那两根手指,不假思索:“双。”
      “?!” 嘉荔杏眼微睁,“你怎么知道?”

      周霁明不答,从容地拿起那最后一口冰淇淋,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品尝完,才笑道:“你脸上写着呢。”
      “不可能!” 嘉荔不服,“再来!”

      第二轮,她伸出一根手指。
      “单。” 他秒答。
      又对。

      第三轮,她伸出三根。
      “单。” 他依旧笃定。

      嘉荔把手缩回来,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周霁明,你是不是作弊了?你怎么可能每次都猜对?”
      周霁明摊开双手,表情无辜至极:“我怎么作弊?手在你背后,我又没有透视眼。”

      “那你肯定有别的办法……” 嘉荔小声嘟囔,随即叹了口气,“早知道你玩这个这么厉害,就不跟你玩了。”
      周霁明被她这模样逗得笑意更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现在知道也不晚。”

      嘉荔轻哼一声,扭过头嘴角却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牵着手往前走。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人行道的绿灯正在倒计时闪烁。

      周霁明看了一眼手里空了的蛋筒壳,抛入路旁的垃圾桶。他伸出手要牵她。
      “跑过去。” 他看着跳动的数字。
      嘉荔看着仅剩的两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腕:“来不及了……”

      周霁明的目光从倒计时屏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暮色中,眼神沉静而笃定,“信我。”
      嘉荔神使鬼差把手伸过去,他立刻收拢手指,紧紧握住,“走!”

      他牵着她,在绿灯跳红的最后一瞬,冲了出去。
      风骤然在耳边呼啸起来,世界仿佛在瞬间加速、模糊,只剩下手腕间令人安心的力道与温度。

      几乎就在他们双脚踏上对面人行道的同一刻,身后车流滚滚启动的轰鸣声传来。
      嘉荔回过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胸口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喘着气。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身边的人。

      周霁明也正看着她,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此刻的他有几分不羁的少年气。
      他就那样带着笑,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深邃,映着她的影子。

      嘉荔想起心理学上的“吊桥效应”——人在危险或刺激的情境下心跳加速,容易将这种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心动。
      可此刻,脚踏实地的安全人行道上,晚风轻柔,灯光温暖,并无危险。然而她的心跳,却比刚才奔跑时更加失控。

      她望着他含笑的眼,心里无比清晰地知道——
      这不是误认。

      清风拂过,捎来隐约的乐声。吉他清澈的扫弦,鼓点轻快的节奏,还有一个干净的嗓音在哼唱。
      前面不远处的街心小广场旁,围拢了一圈人。透过缝隙,能看到几个年轻人,正投入地进行着街头表演。主唱是个抱着木吉他的女孩;旁边是戴着黑框眼镜的贝斯手,和一个敲着卡洪鼓的男孩。

      周霁明牵着她的手,自然地融入外围的人群。人群不算太厚,他们稍稍侧身,便来到了前排。
      正好一曲终了,周围响起零散却热情的掌声。表演的年轻人笑着致谢,主唱女孩擦了擦额角的汗,准备下一首。

      就在这时,周霁明忽然松开了牵着嘉荔的手。
      “嗯?” 嘉荔疑惑地看向他。
      “等我一下。” 他低声说,对她笑了笑,然后便转身,朝那几位表演者走去。

      只见他走到弹吉他的女孩身边,微微弯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和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很爽快地将肩上的吉他卸下,递给了他。

      周霁明接过那把木吉他,动作熟稔地调整了一下背带,随手拨了几个和弦试音。清脆准确的音符流泻而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闪烁的街灯和攒动的人头,笔直地落在了嘉荔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嘉荔看到他露出了一个温柔而略带痞气的笑容。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一段轻松明快的前奏悠然响起。
      是那首熟悉的《Lemon Tree》。

      嘉荔怔住了。她听过很多版本的这首歌,从原唱到各种翻唱,可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夏晚,在蓝调时刻的街头,听到周霁明为自己弹唱。

      周霁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手指在六根弦上灵活地跳跃。晚中,暖黄与靛蓝交织的暮色落在他专注的侧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简单的扩音设备,低低地流淌在夜色里。

      “I'm sitting here in a boring room,
      (我坐在这无聊的房间里)”

      “It's just another rainy Sunday afternoon,
      (这不过是又一个阴雨绵绵的周日下午)”

      “I'm wasting my time, I got nothing to do,
      (我就是在浪费时间,无事可做)”

      “I'm hanging around, I'm waiting for you.
      (四处闲晃,我在等待着你)”

      没有炫技,没有嘶吼,只是像在老友面前随意哼唱。周围的听众渐渐被吸引,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有人小声跟唱,掌声不时响起。
      可嘉荔仿佛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把木吉他流淌出的旋律,和那个站在临时“舞台”中央、为她唱歌的男人。他偶尔会抬起眼,目光相遇时,眼底像坠入了星光。

      “And all that I can see is just another lemon tree.
      (而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棵别的柠檬树)”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尾音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消散。他手指按住琴弦,余韵止歇。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她,嘴角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眼神亮得灼人。

      “哇哦!”
      “Bravo!”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口哨和欢呼声。

      嘉荔站在原地,周围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眼里只有他的身影和笑,怦然心动,热气球蓬蓬然飞走了。

      暮色温柔,人声鼎沸。而她的全世界,仿佛就浓缩在那个人含笑望过来的眼眸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chapter.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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