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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花园 那番话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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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阳光很好,气温也没有那么蒸人,可以算得上是个晴朗适宜的好天气。
楼下的花园里花繁叶茂,是整个医院最生机勃勃的地方。不仅病人,医生或者护士疲惫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歇歇脚,观赏一下风景给自己充充电。
阿璾推着轮椅,带妈妈穿过石子小道,经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束,五颜六色的绣球花花束和鲜艳的鸡冠花花丛,迎面而来的是青枝绿叶,杨树、梧桐、柳树竞相展示着自己漂亮的绿衣裳。
花园中间已经有不少病人在晒太阳了,好在花园的空间非常宽敞,长椅也很多,阿璾找了一处人少的、有树荫的僻静角落,把妈妈的轮椅支在一边,心情被这满目的绿色治愈了。
趁妈妈闭目养神的时候,阿璾编辑了条消息发给朝野,
“今天天气很好,花园里晒太阳也很舒服。你要不要下来转转?”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朝野正在洗手间里洗脸,他已经洗了很久了,冰冷的水把他的手臂浸得泛红了,脸也因为长时间的冲洗有些隐隐作痛,但他一直没停。
他掀开一点窗帘,从缝隙中往下看去,花园里病人很多,大多都在打盹或者是闲聊。阿璾的身影很好找,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粉白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短裤,在满是病号服的人群里显得格外亮眼。
花园里大部分都是年纪大的老人来晒太阳或者是端坐在轮椅里被家属推着来感受一下新鲜空气的。阿璾是里面唯一一个年轻的孩子,年轻到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她的脸上没有被疾病浸染的郁结之气,身体上也充斥着自由能动的活力。
朝野大概能猜到她在做什么,如果是横着手机屏幕的时候,大抵是在玩游戏,这时候她会有些畏畏缩缩的,不时往旁边看一眼,观察着妈妈有没有注意自己;如果是横着手机手指也在动,估计就是在回消息,这时候她往往把手机拿得挺近,鼻尖都快贴上屏幕了,像个小老头一样一脸严肃地打字;如果是手机放在膝盖上,姿势很随意地坐着,大概率就是在看电视剧,这时候她会时不时转转脖子,扭扭头,保养一下自己的颈椎,偶尔伸伸懒腰活动一下。
何庄锦盖着条薄毯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她保养得体,姿态端正,午睡的时候头都板板正正地挺着,没有随意地歪到一边。
朝野看着她,刚才听到的那番对话似乎又不受控制地在耳边重演起来。回忆里再次播放的那些片段,虽然不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某些字眼突然变得格外响亮,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出来的。
朝野把窗帘拉上,阳光被堵在了窗帘后,任凭它们再怎么顽皮,再怎么无孔不入,也无法从密闭的窗帘里穿出几缕进入房间内。
他几乎完整听完了何庄锦和汪医生所有的对话,那时朝野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或者是生气,而是——自卑,在这个自尊心和纸一样脆弱的年纪,那番话把他的自尊心捅得千疮百孔变成了碎屑,哗啦啦地在他心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灰烬,让他觉得阳光都变得刺眼了起来。
手里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了地上,但他没有这个心情把它捡起来,朝野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快步走回自己的病房,然后拉上窗帘,把一切明亮的东西都关上,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黑暗和独处。
冷静下来后,他抬起眼,不经意在墙上那面镜子上看到自己的脸,他的脸苍白得像鬼,几乎和自己的白衣服成了一个颜色。
朝野走上前去,把圆镜从墙上拆下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暂时不想看到自己,不想看到一切能反光的东西映出的自己。刚才的那一瞥里,他看到了自己泛红的眼睛。
那最后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不允许他因为这件事哭泣,于是他走进卫生间,一遍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脸。
朝野一直没回消息,让阿璾有些奇怪,她仰起头想在高耸的住院大楼里找出哪个小格子是朝野的病房。但是阳光太刺眼了,让阿璾有些睁不开眼睛,住院楼的窗户都大同小异,她在这些数不胜数的格子里迷了眼。
虽然朝野不是那种回消息很快的人,但之前只要他没有别的事耽搁,顶多隔半个小时左右就会回复。
说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朝野,阿璾又有些想念他了,于是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又发了条消息,
“去做检查了吗?”
这次她没有切屏做别的,屏幕一直停留在聊天界面里,这样一有消息她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没有。我下午有些事,就不去了。”
“你好好享受阳光。”
这条消息没有像上一条那样石沉大海,阿璾很快就收到了两条回信。
她发了个OK的表情,朝野的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看来应该没什么事,阿璾心情轻松了些,继续趁着妈妈没注意吭哧吭哧地打开游戏种地。
傍晚的时候,阿璾把妈妈送回病房,经过了一天阳光的照射后她觉得自己再也不用担心缺钙了。
“你回去吧,回去自己做点吃的或者叫个外卖。对了,我给你报了个物理补课班,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地址一会发给你。”
被突如其来的消息一砸,阿璾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物理补课班?不用了吧……”其实她之前一直有努力学物理,朝野还教了她一些解决物理问题方面的学习方法和思维方法,她现在能感觉到自己对写物理作业的排斥在一点点降低了。
但还没等她解释,何庄锦的话继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好了,不要再废话,给你报了课花了钱就好好去上。现在收收心,空的时候就好好看书。”
阿璾的话憋回了肚子里,无奈地点了点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准备给自己充充电,去朝野那儿向他抱怨一下自己满当当的行程,结果刚敲了几下门,妈妈又转着轮椅出来了,
“不是让你回家吗?”
阿璾解释道,
“我就去说两句话就走。”
“别打扰人家了,快点回去学习了。”
何庄锦的表情严肃得吓人,语气称得上是咄咄逼人。阿璾知道妈妈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代表着她不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
但是阿璾还是很小声地辩解了一下,
“不会打扰的,我很快……”
何庄锦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快点。我不想再说一遍。”
路过的护士都察觉气氛不对,小心地向着这对母女投来好奇的视线。阿璾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和妈妈顶嘴,于是不吭声了。
眼前是语气严厉表情沉郁的妈妈,旁边是敲了许久都没有打开的紧闭的房门。
阿璾垂下眼睛,转身走了。
难过之余,她觉得奇怪,今天不管是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把她看得严严实实的妈妈,还是莫名少了联系的朝野,都让她困惑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盛大的晚霞都提不起阿璾的兴趣了,她回到家里,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觉得太阳的温暖在从她身上快速流失着。
“你傍晚的时候怎么没开门?”
阿璾从床上翻坐了起来,她有什么情绪就会想发泄出来,妈妈那头她不敢发泄,于是就开始质问起朝野来,为了表示她的愤怒——她一个表情包都没发。
希望朝野能借此看出她现在很生气。
“抱歉,我没听到,当时睡了。”
好吧,刚燃起来的火苗立刻熄灭下去了,阿璾心想这确实不能怪朝野,于是愤怒转化成了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今天对我特别严厉,而且,明天我还得去补课!T_T”
朝野立刻回了消息,
“她也是想让你变得更好,理解一下吧同情.jpg”
“哪来的表情包,这么可爱!”
“李宇博发给我的。”
阿璾把表情包收入库中,给他也分享了许多珍藏已久的表情。
朝野被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砸得叮叮咚咚的,看到整个界面都是阿璾给她分享的表情包,他一个一个耐心地点了收藏。
在阿璾给她发消息的前几分钟,何庄锦来过一次。
那时候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以为是汪医生,头都没转,直到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何庄锦的身影,才惊讶地转头,从床上翻坐起来坐在床边。
何庄锦手里拿着两袋水果,
“墙薄隔音效果不好,有时候我们说话声音响了可能会吵着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
朝野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在暗指之前那件事,
“没事阿姨,我能理解。”
何庄锦看着眼前孩子低着头清瘦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阿璾最近和你玩得好,不过她快考试了,我最近可能不会让她来找你太勤,还希望你理解。”
朝野看着地面,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事你也别和阿璾说起,免得她又分心。”何庄锦站起身来,“给你带了点吃的。你父母工作忙,你也多照顾自己。”
如果说前面的话都是为了阿璾说的,最后一句倒是何庄锦诚恳地对着朝野说的。
他短短地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珠快速看了一眼何庄锦,而后沉默地点点头。
何庄锦走了,轻轻地阖上门,屋里又变得安静起来。
傍晚的时候他没有睡着,听到了阿璾敲门,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靠着那道薄薄的房门,朝野抱着手臂盯着空白的墙面,一直听到两人不再说话,阿璾的脚步渐渐远去了,他才站直身子,心里不知道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些。
朝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由于楼层很高,他看外面的建筑和汽车都像是小时候的玩具,似乎用手就可以拿起来。那些流光溢彩的建筑和奔驰着的车辆,看着都像是假的,离他是那么的远。
他被动患了病,被动认识了阿璾,被动“理解”何庄锦的那番话,他的人生好像都是被动着度过的。
然而,对朝野来说,接受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