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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雪夜定策 再醒来时, ...

  •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简陋的木屋中。
      土炕,柴扉,窗上糊着泛黄的油纸,炉上药罐咕嘟作响,满屋苦涩药香。顾雍尘睁开眼,看见屋顶熏黑的梁木,愣了半晌,才缓缓转头。炕边坐着个女人,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染亮她的侧脸,那眉眼,那轮廓,与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渐渐重叠。
      只是老了太多。鬓发全白,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背也驼了,坐在矮凳上,身形佝偻。
      但顾雍尘知道,是她。

      “母亲……”他开口。
      女人缝衣的手一颤,针尖刺入指尖,渗出血珠,她缓缓抬头,看向炕上的人,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是不敢置信的讶异,最后化为滔天的泪意。
      “雍……尘?”她颤声唤,手中的旧衣滑落在地。
      顾雍尘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剧痛忽而席卷全身。女人急忙上前按住他:“别动!你毒刚解,需静养三日!”
      她的手枯瘦,掌心布满老茧,但按在他肩头的力道,那样熟悉,那样温柔。顾雍尘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这十年间的每一个梦境般,消散无踪。
      “母亲……”他又唤,眼泪滚落,混入鬓发,“这几年……您去哪里了……”
      林琼枝的泪也落下来,滴在顾雍尘的手背上,滚烫。她颤抖着手,轻抚他消瘦的脸颊,从眉骨到下颌,一点点描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
      “娘在……娘一直在西山……”她哽咽道,“当年,刚打完胜仗,你父亲刚去世,我便被先帝许以匈奴,后来以假死的名义脱身,躲来了这里。因为这里荒僻,陈氏的人找不到……”
      “为何不来找我?”顾雍尘红着眼说,“您可知我找了您多久?我以为您……已经……”
      “娘不能。”林琼枝摇头,泪如雨下,“当年你父亲在帅帐中‘暴毙’,后来,他们便又盯上了我,圣旨从永京加急送到了军营,先帝说,要将我许配给匈奴,这样方能保护永京百姓。我本意不从,可陈太后派人传话,若我敢忤逆天命,便要你的命。所以,娘只能服从,只有娘去了,他们才会放过你……”

      顾雍尘垂眸,强忍泪意。十年隐忍,十年孤苦,母亲在这荒山之中,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您的背……”他看着她佝偻的背脊,心如刀绞。
      “坠崖伤的。”林琼枝轻描淡写,“当年假死,从悬崖跳下,落进寒潭,捡回条命,背骨却折了。不碍事,习惯了。”
      她说得平淡,顾雍尘却几乎能想见当年惨烈。母亲抱着必死之心跳崖,侥幸生还,却落下一身伤病,独自在这深山苦熬十年。
      “母亲……”他将脸埋进母亲怀中,像是一位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泣不成声。
      林琼枝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儿时哄他入睡那般,一下,又一下。许久,顾雍尘才勉强平复,抬起眸道:“母亲,你实话告诉我,父亲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屋中一时寂静,只闻炉火噼啪。
      林琼枝松开他,缓缓走回矮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半枚羊脂白玉佩,雕并蒂莲,断裂处参差;一方染血的素绢,血迹已褐,上有八字血书;一个小纸包,裹着些黑褐色药渣。
      “这是你父亲与我的定情信物。”林琼枝拿起那半枚玉佩,指尖轻抚莲纹,“当年庆功宴后,他回营呕血,我赶到时,他已说不出话,只将这玉佩塞进我手中,已碎成两半。这一半,他死死攥着;另一半,是我后来在他棺中寻到。”
      顾雍尘接过,与自己怀中那半块拼合,断裂处严丝合缝,并蒂莲重归完整,只是中间那道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这血书,”林琼枝展开素绢,字迹潦草狰狞,是咬指所书,“是他临终前写的。我赶到时,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咬破手指,写了这一句话……”

      顾雍尘凝目看去。
      「酒有毒,太子所赐。护雍尘。」

      “太子……”顾雍尘握紧绢布,“齐璟渊?”
      “不。”林琼枝摇头,“是齐璟珩。当时他还是二皇子,但宫中皆以‘太子’尊称——因陈太后早已暗中运作,欲废长立幼。那日庆功宴,齐璟珩代天子犒军,亲自为你父亲斟酒,连斟三杯,称‘敬国之栋梁’。你父亲推辞不得,饮了。”
      她拿起那包药渣:“这是我从他酒杯底残留的酒液中取出,私藏下来的。在这几年间,我暗中查访,找过七位药师验看,最终确认这里面有赤珠草和龙血香木的灰烬。”
      赤珠草。龙血香木。又是这两样东西。
      “赤珠草本无毒,但与龙血香木同燃,其烟可成慢毒,但若是直接入酒……”林琼枝声音发颤,“毒性会烈十倍,半个时辰内,心血枯竭而亡。军中医官诊断是‘劳累过度,心脉衰竭’,但我验尸时发现,他五脏皆有中毒之象。我想上报,却收到匿名信——”

      她闭了闭眼,从怀中又取出一封泛黄信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想顾雍尘活命,闭口。你结局已定,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但纸是宫廷御用的澄心堂纸,墨是贡品紫玉光。
      “是齐璟珩。”顾雍尘哑声道,“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能做到来时风不觉,去时百花调以外,绝无二者。”
      “是他。”林琼枝深吸一口气,“这几年来,我隐姓埋名,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查访,终于……”

      她起身,从炕席下摸出一本泛黄册子,递给顾雍尘。册子不厚,但每一页都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林琼枝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
      顾雍尘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

      「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三,顾老将军大胜还朝,功高震主;庆功宴,齐璟珩奉旨犒军,亲自赐酒;
      三月后,八月初九,萧家大火,除长子萧淮赋奉旨入宫,其余满门殉难;
      文德廿一年冬,沈沧齐“通敌”案发,满门抄斩;
      文德廿九年夏,先帝“病重”,实则已中毒至深;
      次年春,宫变,太子齐璟渊“暴毙”,齐璟珩登基,改年号为“文乾”。」
      所有惨案,时间环环相扣,而每个关键节点,都有齐璟珩或陈氏的身影。

      “还有这个。”林琼枝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烧焦的铜牌,边缘融化变形,但正面“承乾宫令”三字依稀可辨,翻到背面,一个“珩”字,刻痕深峻。
      “这是……”顾雍尘道。
      “萧家大火那夜,承乾宫调兵手谕。”林琼枝一字一句,“我当年冒险潜入萧府废墟,在书房暗格残骸中找到的,持此令者,可调巡防营。而那夜,萧府周围的巡防营守卫,全被调离。所以大火烧了一夜,无人来救。”

      顾雍尘握紧铜牌,边缘焦黑刺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被毒杀,萧家被灭门,沈家被诬陷,太子被弑,先帝被毒害……
      所有血债,都指向同一个人。
      ——齐璟珩。

      “母亲,”他抬眸,“父亲……可还留下什么?”
      林琼枝沉默良久,从颈间解下一枚钥匙,放入他掌心。
      “这是你父亲书房暗格的钥匙,暗格在东墙第三块砖下,里面有他留下的,齐璟珩这些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所有证据。还有……”
      她顿了顿,便接着道:“先帝真正的遗诏副本。”
      “文德廿一年冬,先帝密召三位托孤重臣,你父亲是其中之一。遗诏明言:传位于太子齐璟渊。但遗诏被陈太后截下,你父亲暗中抄录副本,藏于暗格。”

      烛火跳跃,映着母子二人的脸。
      十年血仇,真相终于大白。可这真相太沉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雍尘,”林琼枝握住儿子的手,掌心冰凉,“娘知你必要报仇。但齐璟珩已坐稳皇位,若无万全之策……”
      “我有淮赋。”顾雍尘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我们已有足够证据。赤珠草与香木的源头、沈家账册、萧家调兵令、父亲的血书、先帝遗诏……还有,齐璟珩这些年的罪证。”
      他将萧淮赋所查线索、阮微末所查沈沧齐的账册、上官燕的天象记录、萧泓焱的密信,一一告知。
      林琼枝听完,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既如此,娘陪你。”她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温柔,“十年了,娘也该为你父亲,讨个公道了。”

      同一夜,京城,萧府书房,烛火通明。
      萧淮赋面前书案上,摊开着三样东西:沈沧齐交付的龙血香木完整账册原件;上官燕密送的天象篡改记录抄本;萧泓焱加急送来的北疆密信。
      账册最后一页,收货回执处,那个“珩”字私章,猩红刺目。天象记录上,“紫微星晦暗,辅星夺辉”被朱笔划去,改为“紫微星明,帝星稳固”,批注小字:「钦天监监正陈某,陈太后表兄。」
      北疆密信只有短短数行:「陈氏私兵增兵三千,持“承乾宫手谕”入关。手谕笔迹,经比对,与齐璟珩批阅奏折字迹一致。截获密信提及“龙血香木已备妥,可按殿下计划,于宫宴之日运抵京城”。“殿下”指齐璟珩,疑其欲借宫宴生变,嫁祸陈氏,清洗异己。
      泓焱手书」

      萧淮赋闭目,指尖轻揉眉心。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网。
      毒杀先帝,构陷太子,弑兄篡位,毒杀顾老将军,灭门萧家,诬陷沈沧齐……一桩桩,一件件,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明日宫宴,那人还要再下毒手,清洗朝堂。
      门被轻轻推开。青冥无声入内,躬身道:“大人,上官女史密信。”
      萧淮赋展开,是上官燕清秀字迹。
      「萧大人:太后召见,交予毒杀名单一份,共三十七人,包括您与顾将军。名单为齐璟珩亲笔所拟。太后另赠解药三粒,称可解百毒。一粒予您,一粒予顾将军,一粒……她嘱托务必让齐璟珩服下。言:“毒死太便宜,要他活着看江山倾覆。”
      名单与解药已随信附上。
      燕谨呈」

      绢帛名单展开,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皆是曾支持太子、或知晓当年内情的老臣。而名单末尾,赫然是“萧淮赋”、“顾雍尘”。
      三粒解药,赤红如血,盛在白玉瓶中。

      萧淮赋握紧玉瓶,良久,对青冥道:“备车,去顾府旧宅。”
      而今的顾府朱门斑驳,石狮倾颓,萧淮赋持太后所赐手令,深夜入内。庭院荒草过膝,积雪覆檐,一派凄凉。
      他直奔书房。东墙第三块砖,轻轻一推,砖石松动。暗格中,一只铁盒静静躺着。钥匙插入,锁簧轻响。盒中,是厚厚一叠信函、账册、奏折抄本,最上面,是一卷明黄绢帛。

      萧淮赋展开绢帛。
      ——是遗诏。
      字迹工整,玉玺鲜红:「朕崩之后,皇太子齐璟渊继皇帝位。诸王及文武群臣,其协心辅佐,同保社稷。」
      日期:文德廿九年十一月。
      而官方宣称的遗诏,日期是文德廿九年正月,传位于齐璟珩。

      真伪立判。

      萧淮赋将遗诏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又去翻看那些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记录得清清楚楚。顾老将军显然早已察觉齐璟珩野心,暗中收集多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其罪公之于众。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萧淮赋合上铁盒,对青冥道:“去西山,接顾将军回京。要快。”

      腊月二十九,夜。
      顾雍尘秘密返京,未回府,直入萧淮赋书房。
      两人相见,没有言语,直入正题。顾雍尘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与萧淮赋手中半块拼合。
      并蒂莲完整,裂痕犹在。

      “我见到母亲了。”顾雍尘声音沙哑,“她还活着。”
      萧淮赋一怔,旋即喃喃道:“那太好了……”
      “这是先帝遗诏副本。”顾雍尘将绢帛交出,“还有父亲收集的,齐璟珩所有罪证。”

      萧淮赋接过,又将太后给的名单、解药,以及自己整合的全部证据,一一摊开。
      烛光下,两人对坐,将碎片拼成完整真相。
      “雍尘,”萧淮赋轻声道,“宫宴那日,我要等他将毒酒递出,等他将那把滴血的刀举起,等他当着百官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然后,”顾雍尘接道,握紧他的手,“我们拿出遗诏,拿出所有证据。在他最志得意满时,将他从龙椅上——拉下来。”
      “但需万全准备。”萧淮赋铺开京城布防图,“宫宴护卫必是齐璟珩亲信,我们需暗中替换。九门需控制,防他狗急跳墙调城外驻军。关键人证需保护——你母亲、沈沧齐家眷、上官燕……”
      “我来安排。”顾雍尘指尖点在图上山川要道,“墨麟军旧部可调三千精锐,化整为零入京。九门守将中有我旧部,可暗中策应,阮微末可率亲信保护人证。泓焱在北疆按兵不动,但若京中生变,他可立即控制北疆军权,防陈氏私兵异动。”
      “沈沧齐需携账册原件入宫,作为最后物证。”
      “太后那边……”
      “她既递出名单,便是已决意弃子。”萧淮赋看向那瓶解药,“这粒解药,我会让她亲自喂齐璟珩服下——他要活着,活着看自己江山倾覆。”

      计议已定,已是子时。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敲在窗棂上。
      顾雍尘该走了。他需连夜布置,调兵遣将,时间紧迫。萧淮赋送他到院中。雪落满肩,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淮赋,”顾雍尘忽然开口,眼中映着雪光,“此事若成,你我……”
      “若成,”萧淮赋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回西山,接母亲回家。若败……”
      “不会败。”顾雍尘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转身,身影没入雪幕。萧淮赋独立院中,握紧怀中半块玉佩,许久,转身回书房。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父、母、兄长、萧家三百二十口。明日,儿为你们讨回公道。」
      写罢,将纸在烛火上点燃。纸灰飘落,如另一场细雪。

      而此刻,皇宫深处,皇帝寝宫。
      齐璟珩对镜试穿新制的龙袍。绛紫为底,金线绣九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镜中人嘴角勾起,眼中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心腹内侍躬身禀报,“宫宴酒水已备好,名单上三十七人,皆会‘突发急症’。陈氏私兵已暗中入京,届时可嫁祸陈氏作乱。南洋那边……香木已运抵,可按计划行事。”
      “好。”齐璟珩抚平袖口皱褶,望着镜中自己,仿佛已看到明日之后,朝堂再无杂音,江山永固的景象。
      “明日之后,这天下,便是朕一人的天下了。”
      他轻笑,笑声在空旷殿中回荡,如这腊月寒夜。

      窗外,雪落无声。
      更鼓响起,三更天了。
      宫宴,还剩六个时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雪夜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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