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后山 ...
-
第七日。
林清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第七天的了。
她躲在一个山洞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气。洞外是漆黑的夜,偶尔传来妖兽的吼叫声,有时近有时远。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左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包着的布条。她低头看了一眼,咬着牙,把布条又紧了紧。疼得她浑身一抖,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她没有出声。
从进后山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出声。声音会引来妖兽,会暴露位置,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七天。
她杀了五头妖兽。一头一阶的,三头二阶的,还有一头三阶的——杀那头三阶的时候,她差点把命搭进去。那头妖兽的爪子划开了她的左臂,如果不是她躲得快,整条胳膊都会被撕下来。
但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
妖兽的妖丹,妖兽的皮肉筋骨,都是灵石。够她换三个月的修炼资源。
够她活着回去。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洞口。
外面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在这个鬼地方,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区别——都一样暗,都一样危险。
她把剑握在手里,继续休息。
不能睡太死,但必须睡。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但林清音听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握紧剑,盯着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
林清音没有犹豫,一剑刺过去。
剑尖停在来人咽喉前三寸的地方。
那人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任由剑尖指着自己的喉咙。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温润如玉,眼含秋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发间别着一片玉兰花瓣形状的发簪,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花千夜。
林清音愣了一下,但没有收剑。
“你怎么在这儿?”
花千夜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臂的伤口上,又移到她苍白的脸上。
“路过。”他说。
林清音盯着他。
路过?
后山深处,深夜,一个花家少主,路过她躲藏的山洞?
她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说实话。”
花千夜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微微凹陷的眼睛。
“我在追一头妖兽。”他说,“正好看见你。”
林清音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在撒谎。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但她知道他在撒谎。
她把剑收了回来。
“进来吧。”她转身走回洞里,“外面有妖兽,你站着不动会被发现。”
花千夜站在洞口,看着她。
她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剑就放在手边,随时可以拿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花千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洞外偶尔传来妖兽的吼叫,但都离得很远。
过了很久,林清音睁开眼睛。
花千夜正看着她。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但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看向洞外。
林清音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个人不会害她。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
她又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在靠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花千夜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手伸过来,正要去碰她的左臂。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有毒。”
林清音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是黑色的——不是鲜红,是暗沉沉的黑色。
毒。
她竟然没发现。
花千夜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解她手臂上的布条。
林清音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布条解开,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花千夜皱了一下眉。
“中毒多久了?”
林清音想了想:“三天?四天?不记得了。”
花千夜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知不知道,再晚一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林清音没说话。
她知道。
但她能怎么办?她没有解毒的药,没有处理伤口的条件,只能硬撑。撑到出去,或者撑到死。
花千夜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伤口上。
疼。
钻心的疼。
林清音咬着牙,没有出声,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花千夜的手停了一下。
“疼就喊出来。”他说,声音很轻,“这里没有别人。”
林清音摇摇头。
花千夜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白色的粉末敷上去,黑色的血开始往外渗。他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毒血擦掉,又敷上一层粉末。如此反复,直到渗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
然后他开始包扎。
他的动作很熟练,包扎得很紧,但不会让人难受。一圈一圈,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林清音看着他,突然问:“你学过医?”
花千夜没有抬头:“学过一点。”
“花家不是修无情道的吗?还学医?”
花千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包扎。
“无情道不是什么都不学。”他说,“只是不动情。”
林清音没有再问。
伤口包扎好了。花千夜收回手,站起来,走到对面坐下。
林清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包扎得很整齐,很干净,比她自己弄的好多了。
“谢谢。”她说。
花千夜摇摇头:“路过而已。”
林清音看着他。
又是路过。
她没说什么,只是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洞里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很久,林清音突然开口。
“你上次也说路过。”
花千夜没有说话。
林清音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坐在洞口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一个修炼无情道的人。
“问天台那次,”林清音说,“你帮我解围,你说路过。今天你又路过。花公子,你路过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多?”
花千夜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动。
“你不信?”他问。
林清音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不信。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信。
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帮她。问天台那次,如果不是他出现,君无尘未必会那么轻易放她走。今天这次,如果不是他出现,她这条胳膊可能真的保不住。
她应该感激他。
但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这个人,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真的。
花千夜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林清音看见了。
“林姑娘,”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林清音没说话。
花千夜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林清音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过了很久,林清音说:“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花千夜没有否认。
“是。”他说。
林清音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月光照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靠在一起。
“什么时候?”林清音问。
花千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额前拨开一缕垂下来的碎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清音愣住了。
他的手碰触到她的额头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缩了回去。
“十年前。”他说。
林清音皱起眉头。
十年前?
十年前她才八岁,在野草镇,和所有散修一样,在泥泞里打滚,在生死线上挣扎。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花家少主。
花千夜看着她的表情,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怀念,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不记得了。”他说,“也好。”
他转身,走进洞里。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年。
她十年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不是真的空白,是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记得一些片段:火,血,枯井,还有一张模糊的脸。
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洞里的花千夜。
他已经坐下了,背靠着石壁,闭着眼睛,像在休息。
月光照不到他那里,他整个人隐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
林清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十年前,”她开口,“我见过你?”
花千夜没有睁眼。
“见过。”
“在哪儿?”
“东域,青冥森林,一个山洞里。”
林清音皱起眉头。
她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救过我?”
花千夜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记得?”
林清音摇头。
花千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
“不记得也好。”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清音想再问,但他已经闭上眼睛,显然不想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眼睛。
洞里又恢复了寂静。
黑暗中,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浮动。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但那些画面太远了,太模糊了,她抓不住。
她放弃了。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
第二天,林清音醒来时,花千夜已经不见了。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洞里只有她一个人,洞口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换了新的包扎,比她昨晚看到的更整齐。旁边放着一个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一日一粒。”
她把瓷瓶收进怀里。
站起来,走到洞口。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四处张望。
没有人。
他走了。
林清音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森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了很久,她转身,准备继续往深处走。
但她一低头,看见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里面是干粮。
还热着。
林清音看着那包干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来,一边走一边吃。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洞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森林,无尽的森林。
远处,一棵大树上,花千夜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森林里。
他才转过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
玉瓶里,有一滴血。
那是昨晚替她处理伤口时,他偷偷取的。
他拔开瓶塞,看着那滴血。
阳光下,那滴血泛着微微的金光。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激动。
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她了。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轻声说:
“林清音……原来是你。”
他把瓶塞塞回去,把玉瓶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他看着森林的方向,那个她已经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疏离的笑不一样。
带着温度。
“好好活着。”他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林清音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昨晚,他拨开她额前碎发的时候,手碰过的地方。
那个触感,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很熟悉。
但她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叹息。
又像有人在笑。
远处,叶惊鸿站在一棵更高的树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花千夜取了她的血,看见花千夜看着她的背影发呆,看见花千夜离开。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眼里,有一丝什么。
他转身,也离开了。
只留下满山的树,和满山的风。
还有那个独自走在危险中的年轻女子。
她的路还很长。
但有人,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