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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樾 ...

  •     十九世纪末,欧洲排犹浪潮中,一位从伦敦逃亡到了芝加哥的犹太银行家,为自己改了姓—弥赛亚。
      不是祈求救赎,是反着来的。
      他要用这个名字时刻提醒自己:唯有自己才是救世主。
      这份起源,刻死了弥赛亚家族的底色,却也同样拧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弥赛□□结,“重建秩序,救赎堕落,守护真理”,以及家族流传下来的严重的道德洁癖和不可动摇的绝对信念感。
      家族第一代靠票据贴现在乱世站稳脚跟,第二代啃下殖民地信托,把根牢牢扎进旧世界的血脉里,第三代撞上战后重建,开始涉足房地产开发。
      但真正让弥赛亚这三个字变成金字招牌的,是柏林的曾祖父。他做对了两件事:把一片废弃的码头区变成欧洲的金融心脏;在曼哈顿西区囤下一整片地,安静的狩猎那些还没成型,却大有前途不可估量的软件公司的加入。
      后面掌权人交到父亲手中,贵族出身的母亲为父亲的国际业务扩大了版图,公司也达到了峰值。
      如今的弥赛亚家族,更像一座屹立不倒的永恒倒金字塔。
      最底层、最扎实的部分是持有型不动产,只进不出,世代沉淀。
      往上一层是私募股权。弥赛亚家族是欧洲最早的家族办公室之一,他们用自己的钱投资别人的生意。强着时代投资,投科技,投医疗,投消费。
      而越过层层后,最顶端,最薄,也是最危险的一层,是弥赛亚地产开发。
      归樾项目就挂在这个板块下面。这个板块的利润率最低,风险最高,却是近年来最看重,也是最不准许出差错的地方。
      明面上企业的名字分得清清楚楚:房地产板块叫 Messiah Properties,(弥赛亚地产),家族办公室叫 Messiah Capital,(弥赛亚资本),统管一切的顶层实体,是 Messiah Holdings(弥赛亚控股)。
      但在圈内,没人说全称。
      仅需要三个字——
      弥赛亚。
      “弥赛亚先生,”琼斯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团队已经在线了。”柏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柏林对着镜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考究,西服的肩线还是那么挺,领带还是那么正,头发还是那么齐。
      看起来和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一样,冷硬的,锋利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坐直了身子。
      “非常抱歉在下班时间进行会议。”柏林说完,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膝盖上放着那摞文件,合同在最上面,红线图夹在中间,管线图压在底下。
      他伸出手,把那摞文件拿起来,放在旁边。“但新方案需要24小时内定版,以防万一,12小时内给我一个大钢框架。
      柏林抱歉的看着屏幕,顿了顿,声音平静,“项目组所有人员,分红翻番。”
      屏幕上或是慌乱,或是震惊又困惑的脸,本身项目的分红就高的吓人,而翻番后足够早几年退休。
      “管线方案,”柏林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全部重新勘探。不依赖旧图纸。不依赖供应商。我们自己做。”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窗外的路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得很远,看不到头。
      “槐树方案,道路绕行。不砍,不挪,原地保留。保护范围扩大到八米。不是五米,是八米。”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琼斯的笔记本电脑上。
      “交通流线,重新设计。不绕远路,不省成本。要近,要方便,要让那些搬走的人,想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得到路。”
      屏幕上有人开口了。“弥赛亚先生,成本——”
      “成本我会处理,”柏林打断他,“大家负责执行就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的事。
      “这样既解决了树木问题,也解决了交通和管道建设问题。”屏幕上没有人说话了,“除此以外,大家还有疑问吗?”那些脸看着他,大家纷纷点头,低头记笔记。
      会议结束,他低下头,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和白屿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快天亮了。
      车子开进弥赛亚家那片老庄园时,天已经泛起白边,晨曦微露。
      柏林推门下车,西装还穿着,只是领带松了一格,头发也微微乱了点,却依旧挑不出错。
      客厅里已经有了晨起的动静,微弱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母亲坐在窗下的地毯上坐着清晨瑜伽,一身真丝晨袍,姿态慵懒又贵气。
      看见柏林进来,她眼睛一亮,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娇俏打趣。
      “哟,我的小儿子回来了?”
      她抬了抬下巴,上下扫他一眼,笑得明目张胆,“好久不见,怎么老成这样??”
      柏林脚步没停直奔面向母亲的沙发,眉梢微挑,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
      “累死了,爸和叔公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个个都盯着我们,巴不得下一秒就出问题。”他懒懒的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抬起胳膊,盖住熬得通红的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娇气与抱怨。
      父亲从餐厅走出来,端着咖啡,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听说你昨晚又硬扛了一笔成本?”
      母亲立刻接话,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胳膊,满是宠溺地看着柏林:“扛就扛了,让我们资本少赚一点好了~让他做好看点,财经报还靠着儿子的小脸蛋呢。”
      说完,她看向柏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八卦的打趣,“不过我可听说,最近夜晚有人不寂寞呀……”
      柏林瞬间被说得脸颊微热,平日里的冷静从容全然不见,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羞得没法接话。
      慌乱之下,只丢下一句“我上楼换衣服”,便起身小跑着上了楼。
      “…所以他新交了女朋友吗?”父亲端着咖啡坐到柏林刚躺过的沙发上,疑惑的问她。
      母亲换了个动作,拉伸着小腿,“我不能讲嗳~想知道还是问当事人比较好哦~”
      柏林几乎是逃上楼的。
      身后母亲的笑声像细碎的银铃,追着他跑了一路。
      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又急又快,领带彻底松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被人拽歪的缰绳。到了卧室门口,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心里。领带是丝质的,凉的,滑的,攥紧了会从指缝里滑出去。
      说是男朋友关系未免太过正式,也对白屿太过轻浮,因为柏林从来没有对他正式提出过交往,连告白也没有讲出过。
      而这一切还是要追究到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听到他过往经历时的同情心泛滥而引起的一系列忧心,还是因为他解决了自己多年不举的根本问题呢?
      这一切都需要去验证……
      他把领带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推开门。太久没人居住的卧室,纵然有定期打扫,也显得冷清。
      窗帘拉着,屋里灰蒙蒙。
      换好一身全新的深炭色正装,柏林重新打理好仪容,将那点少年人的娇气与羞涩尽数藏起,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凌厉的弥赛亚掌权人。
      他将归樾项目的所有文件仔细整理妥当,合同、红线图、管线方案、最终定版的成本核算,一一装订整齐,封面上烫着低调却醒目的“Messiah”标识。
      敲响父亲书房沉重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柏林推门而入,反手合上厚重的实木门,将楼下的细碎声响彻底隔绝。
      书房里静谧得只剩落地钟沉稳的滴答声,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柜里,摆满了家族百年的产业档案与欧洲旧世纪的典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茄与陈年木质的味道。
      父亲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捧着一份财经报,见他进来,随手放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归樾项目文件上,却没伸手去接,也没开口追问半句方案细节。
      柏林将烫着Messiah标识的文件袋轻轻放在桌角,身姿站得笔直,一身深炭色正装熨帖规整,早已褪去了方才在楼下的青涩娇气,重回冷冽沉稳的模样。
      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父亲是否知晓自己连夜追加的成本,自作主张给员工们的分红,公司走不了,他可以从个人账户以个人名义无偿赠与,可股东与叔公那边的施压该如何化解,这份不逐利、重情怀的方案,又能否得到家族顶层的支持。
      可柏林终究没有开口。
      身为弥赛亚的掌权人,他不能直白的讨要与询问,亦不会露半分底气不足的模样。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平静,却绕开了所有项目具体问题,说起了家族旧事:“祖父当年改造码头时,曾执意保留沿岸的老货栈与行道树,进而放弃了整片区域的高密度开发,当时资本圈都笑他拿着金饭碗讨饭,放着快钱不赚,守着一堆没用的旧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柜里摆放的、祖父当年在码头区的旧照片,继续隐晦说道:“我一直不懂,弥赛亚家族向来信奉精准逐利,以绝对的掌控力稳固版图,为何到了祖父这一代,偏偏在地产这件事上,破了‘利益优先’的例,宁可承受短期亏损,也要守住那些看似无价值的事物,这算不算违背了家族初代‘自我救赎、稳固秩序’的本心?”
      这话听着是追问先辈的决策,实则是在试探父亲:自己归樾项目保槐树、重勘管线、不计成本优化交通的决定,是否符合家族理念,父亲是否会站在他这边,为他挡住外界的非议与压力。
      他没有提成本超支、股东反对、项目风险半个字,只用曾祖父的欧洲往事,把自己的处境与困惑,藏在了对家族传承的疑问里。
      父亲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太懂这个小儿子的心思,他有着所有被宠上天的贵公子都有的骄傲放纵,即便心里有忐忑,也绝不会低头求助,却又有大部分掌权人没有的谦卑内敛,这份复杂的情感,让他不会直白询问支持与否,却也会旁敲侧击。
      他没有直接回应柏林的疑问,反倒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烫金封面的家族手记,那是祖父亲笔写下的产业笔记,随手翻到一页,推到柏林面前。
      父亲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上面是祖父潦草的字迹,写着当年改造码头的心得,“秩序,从来不是拆了旧的、建出新的盈利机器,是让每一片打下的江山,都能扎下根,不被资本冲垮底线。
      所谓救赎,不是赚最多的钱,是做不后悔的抉择。”
      他合上手记,看向柏林,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庇护,依旧不提归樾项目的具体事宜,只顺着柏林的话往下说:“当年父亲守码头,没人支持,祖父顶着家族长老的压力,偷偷给他调了后备资金。
      如果你有对应的东西,只要不违背人伦道德,该有的后备额度,我可以为你批好,不走公开流程,没人能掣肘你。”
      柏林心头一震,原本藏在冷静外表下的忐忑瞬间消散,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隐晦提了先辈旧事,父亲便全然懂了他的所有考量,连资金兜底都早已备好。
      他看着父亲,唇瓣微抿,没再说多余的感谢,只是微微颔首,这份父子间无需言明的默契,早已刻在血脉里。
      父亲坐回书桌后,将那份归樾文件拿到手中,指尖拂过烫金的标识,淡淡开口:“弥赛亚的金字塔,根基是不动产,可撑得起顶端的,从来不是利润,是不折的底线。
      放手做吧。”
      柏林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深深的弯下腰去,沉声应道:“感谢您。”
      有些话,无需直白说透,父亲的态度,早已给了他最想要的答案。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赶回公司,亲手把最终稿交到董事会手里,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父亲当年说,做地产,做的是人心,不是砖瓦。
      你比我想的,更像他老人家。”
      柏林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轻轻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眼底的坚定,比来时更甚。
      驱车抵达弥赛亚控股总部顶层会议室时,天已大亮,阳光铺满整间会议室,琼斯跟着柏林同视频里的一众人赶出了最后一版方案,随后下达董事会议通知。
      时针刚指过八点一刻,高管与项目核心团队早已全员到齐,端坐静待,气氛庄重而肃穆。
      弥赛亚先生迈步刚坐到长桌主位,柏林就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姿挺拔,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昨夜熬夜的疲惫,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整个会议室:“各位,归樾项目,经过昨夜会议调整与团队连夜筹备,今日,最终方案正式定版。”
      他将文件逐一分发给在场众人,指尖指着合同首页,语气笃定:“项目合作合同,我已亲自终审完毕,所有条款均按既定标准执行,无任何修改,无任何让步。”
      翻到红线规划页,他眼神坚定:“槐树八米保护圈,按原决议执行,绝不更改。”
      指尖落在管线方案上,视线有意的瞥过代理,他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管线全部自主重新勘探,数据由我们团队,独立把控。
      绝不依赖第三方数据,杜绝一切隐患。”
      最后指向交通流线图,他声音温和却坚定:“道路绕行设计,以便民为核心,不省成本,不绕远路,确保周边居民出行便捷,守住项目最初的初心。”
      柏林合上文件,抬眼扫过全场,目光沉稳而有力量:“成本调控、资金调配、外部所有压力,均由我一人承担。
      我不需要任何借口,只需要各位严格按照定版方案。
      为此,我会在北城跟进项目,保质保量,推进项目,没落地之前我不会回这里。”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落下最终定论:“若各位没有异议,即刻签署合同,归樾项目,正式启动。”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整齐的落笔签字声,没有一人再提出质疑,没有一人再顾虑成本。
      在如今波动的弥赛亚,柏林的决定并不能成为最终的准则。
      但会议桌上,由弥赛亚家族嫡系组成的五成董事敲定的便是决议。
      柏林坐在侧位,看着众人签署文件,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脑海里不自觉闪过那句发给白屿的话。
      天光早已暗下,所有的忙碌与纠结暂告一段落,归樾项目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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