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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涩   病房走 ...

  •   病房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气,显得格外清冽。
      白屿推开门时,方之澈正对着笔记本敲得飞快,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肯回来了?”方之澈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他微湿的发梢,“刚刚那个人是谁?”
      “嗯。”白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褶皱。那是刚才柏林扶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喂!”见他不搭理自己,方之澈喊了他一句。
      “……朋友。”
      方之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哈,那你和朋友出去干啥了,半个小时呢。”着重强调的“朋友”二字,让白屿的思绪再度飘荡,动作也跟着顿了顿,没接话。
      方之澈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干脆合上笔记本往床头一靠,挑眉追问:“站在楼道发呆?”
      白屿的指尖在衣料褶皱处反复摩挲,那点残存的温度像羽毛似的撩着心尖。他垂眸拉上外套拉链,随意的回道:“…聊了会天,行不行?”
      “聊什么?说‘今天风真大’?吹的人冷冷的,要不要哥哥给你温暖怀抱~”方之澈显然不信,贱嗖嗖的顺着他的话应。
      “……所以他到底是谁?”
      白屿还是没应,只是把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廊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方之澈嘴上没在继续催他,就那样呆愣愣的瞅他。刚刚当着那个男人的面说的话,可不像是白屿会说出来的。
      许是终于捱不住方之澈灼灼的好奇眼神,白屿缓缓吐出几个字母。
      “Messiah。”
      方之澈的表情顿了一下。
      随即一脸不满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靠回床头,抱着胳膊,嗤了一声:“Messiah,那个Messiah?”
      白屿没说话。
      “哪个少爷?”方之澈明知故问,语气里的调侃淡了,多了点认真。
      白屿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还有哪个。”
      方之澈沉默了。
      他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又往床头靠了靠。
      “就刚才那个?”方之澈不认的又问了一遍。
      白屿点了点头。
      “长得是还行,”方之澈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比你差一点。”
      白屿没理他。
      方之澈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阿凪跟他很熟…你,你知不知道?”
      白屿抬起头。
      “你以为呢,”方之澈嗤了一声,“那讨人厌的少爷,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的阿凪手机里那几张旧照片,站他旁边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贱兮兮的靠着我的阿凪的膏药!
      就是他!”
      白屿按方之澈口中气愤的形容,想象着苏凪手机里那些照片。
      那个站在苏凪旁边、身体紧紧挨着苏凪的小豆丁。
      小小的弥赛亚表情肯定是冷冷的、如果想象的有氛围一点,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大概会被风吹乱。
      无论脑子里怎么想象,怎么美好,那都是一张,自己从没见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只见过长大的柏林。
      所以也只能按这个方向去倒推,摸瓜。
      方之澈看着他的表情,故作潇洒的摆了摆手,“阿凪说那人是个好人,看着不好相处,其实好骗得很。”
      他顿了顿,“你俩还真是。”
      白屿把外套搭回椅背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了一点,方之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我没跟他说,”白屿开口,声音很轻,“他是我什么人。”
      方之澈眯了眯眼,偏过头看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觉自己都搞不懂的感情怎么去开导别人?
      白屿看着对面的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细细的,照在地板上。
      “他问我你是谁,”白屿说,“我说朋友。”
      方之澈没接话。
      “他说朋友受伤,连夜跑过来,你跟你朋友关系真好。”白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真的不想误会他的话,又很贱的很想他是和我一样,有些吃味。”
      方之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在白屿后脑勺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
      白屿没躲闪。
      “别想那么多…”方之澈挠了挠头,有些纠结的开口,“还是你…就跟他做‘朋友’?”
      白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撕过的痕迹,指甲边缘参差不齐,红红的。
      “你也说了,少爷么,我怎么行。”他自嘲的笑着说。
      “你几岁了?还看安徒生呢?你又不是灰姑娘,也不是野兽的美女?”
      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被自己撕得参差不齐的边缘,早已褪去红色。
      “滚啊,追你自己的去吧。”白屿一巴掌拍在他轻微擦伤的腿上。
      方之澈吃痛的把腿收回去,“我肯定比你快,我现在都进步一大截了。”炫耀的表情,得瑟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早就心愿达成了呢。
      “呵,你慢慢来。反正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白屿站起身来,故意刺激他的挑起眉毛。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屿突然喊他。
      “嗯?”
      “谢谢。”
      方之澈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赶紧走,我阿凪买东西要回来了,占我地方。”
      白屿从衣架上拿起外套。方之澈的声音在即将踏出门的最后一步,从身后传过来。
      “白屿。”
      白屿停下脚步,等他的后文。
      “先好好了解一下,”方之澈说,语气还是那种不正经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什么,“再好好谈恋爱吧。”
      白屿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动。
      走廊的风吹得后颈发凉。
      “听见没有?”方之澈又问了一句。
      白屿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发灰。白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外套,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的褶皱。那点温度早就没了,但他还是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方之澈说的“你俩还真是”。还真是。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好骗。一个等了八年才敢从壳里钻出来,一个等了八年才等到一个人让他愿意钻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深灰色的,柏林的。他穿了一路,袖口穿在自己身上只短了一指。他把那截袖口攥在手心里,攥紧了,又松开。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白屿点了点头,推开门。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暗了。他站在门廊下,把那件外套穿上。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露出指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亮了,是柏林发来的消息。
      「我在停车场,等你。」
      白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硬币。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停车场在医院的东侧,要走一段露天的地方。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他把领口拢了拢,加快脚步。
      远远看见柏林的车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双闪灯一明一灭,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像某种信号。
      白屿拉开车门时,柏林正偏头看着窗外,停车场的阴影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衬得愈发清晰。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走吧。”
      引擎启动的瞬间,白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明天要回南港。”
      柏林的动作顿了顿,车窗外的霓虹刚好晃过他眼底,亮了又暗:“多久?”
      “不好说。”白屿望着前方车流里的尾灯,像一串流动的星子,“父亲那本随笔集的合约到期了,得回去处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说起来,也该学着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柏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白屿说的“一个人”是什么意思——那些被季鸣海留下的、对独处的抗拒,那些藏在温和外表下的不安。
      “需要的话,我可以……”
      “不用。”白屿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得自己来。”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划开玻璃上的水雾。柏林看着白屿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
      白屿回南港的第一天下午,柏林收到伊兹发来的邮件。
      她查出来的内容和那日晚上白屿跟自己说的没有异议,只是侧重点不同。
      被白屿着重讲述的生活盖过去的,柏林想窥探的,是季鸣海肮脏龌龊,不择手段的成长史。
      点开附件的时候,PDF的加载条走得很快,几秒钟就满了。
      第一页是季鸣海的履历。
      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入行时间、合作品牌。
      规规矩矩的,像一个普通模特的职业档案。柏林扫了一眼,往下翻。
      第二页是家庭背景。
      柏林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鼠标上,久久无法有动作。
      “自小长在纽约Haven Street Home的,
      孤儿。”
      不是北城,不是槐树胡同,这个季鸣海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江歌纯,以及祖国。
      是Haven Street Home。
      纽约,布朗克斯,不需要去查那是个什么地方。
      “港湾街之家”。
      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儿童和青少年。
      伊兹自然不会在这种无关人的履历上造假,那么……
      这个人到底有哪些话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又或者是…偷来的。
      伊兹的邮件还在往下翻,附带着几张Haven Street Home的旧照片。
      灰败的红砖楼,铁丝网围起的操场,一群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孩子挤在生锈的滑梯旁。
      在附带的最后一张照片里,季鸣海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瘦得像根豆芽菜,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干涩的光,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你的人生么……”柏林低声自语,笔尖隔着屏幕点着那个孩童的脸。
      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细节,那些被身边的人反复咀嚼的“回忆”,不过是他可以随意遗忘丢弃的垃圾。
      就像他后来对着白屿摆出的温柔,或许那也是从谁那里学来的、用以捕猎的手段。
      一联想到这些,胸口就像被人捅过一样,闷痛。
      柏林关掉邮件,起身走到窗边。
      柏林的指尖在冰凉的窗台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窗外的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把天擦得发黑,东南方那片云层尤其厚,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连最后一点余晖都吞得干干净净。
      那是白屿所在城市的方向。
      他想起白屿说“我自己OK”时,睫毛垂着,语气平得像一汪静水。不是逞强,也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自己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有人习惯了下雨时自己带伞,天黑了自己点灯,走了太远的路,早就把“独自”活成了本能。
      这是好事吗?柏林问自己。
      白屿的独立像株在石缝里长起来的植物,带着股韧劲,不需要依附谁也能扎根。可这份“不需要”,却让柏林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长出能为对方遮风的枝叶,对方就早已经学会了自己扛过所有风雨。
      那这算坏事吗?
      他又想起白屿那些被季鸣海搅得乱七八糟的过往,并没有让他变得阴郁,反倒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磨掉了棱角,更见底色的温润。他在自己的轨道上慢慢走,接受了泥泞,也没丢了往前的勇气。
      柏林转过身,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白屿发来的照片上,南港的天空虽然也多云,却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或许,好坏本就没那么分明。
      心里的涩也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弥补这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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