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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帽子与崩塌的边界(下)   阿翔几 ...

  •   阿翔几乎是逃开的。
      他低着头,步子又快又乱,视线被涌上来的水汽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又像被重锤砸过后的嗡鸣。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横冲直撞。
      昨天还好好的。昨天他还碰了他的手臂,他没躲。昨天他们还一起走出图书馆,说了
      “明天见”。
      我到底哪里越界了?
      他想不明白。摘帽子……只是一个玩笑,一个他想靠近一点的、笨拙的试探。怎么就变成了“别碰我”?怎么就变成了“罚站”?
      那种兴冲冲跑过去、却迎头撞上一堵冰墙的落差,比物理卷子上刺眼的分数更让他难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酸涩的疼痛混着巨大的困惑,逼得他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视线不清地拐过走廊拐角——
      “哎哟我操!”
      结结实实撞到了一个人。是王明。
      “翔哥?你……”王明看清他通红的眼眶和狼狈的样子,愣住了。
      阿翔没说话,甚至没看他,赶忙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继续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走,几乎是跑了起来。
      王明站在原地,一脸懵,挠了挠头。
      阿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脑子里这团乱麻和眼睛里的湿意都处理掉。
      快到楼梯口时,他又差点撞上一个人。
      “Hello,翔哥。”李旭提着一袋子奶茶,刚从小卖部回来,脸上还带着笑,“看见宋振没?我给他带了杯……”
      “宋振”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阿翔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李旭,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剧烈地摇头,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说不出,绕过李旭就往楼上冲。
      李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阿翔那双总是专注平静的眼睛,此刻又红又湿,里面盛满了来不及藏好的伤心和狼狈。而自己刚才提到了宋振的名字。
      李旭站在原地,看着阿翔消失在楼梯转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脑子里那根属于“八卦雷达”和“情感观察员”的天线,瞬间竖得笔直,开始疯狂接收和分析信号:
      信号 1:阿翔哭了。罕见程度:满天星。信号 2:阿翔是从训练馆方向跑出来的。
      信号 3:自己一提宋振,他反应巨大。
      信号 4:这几天阿翔的状态:吃饭走神、训练间隙老往某个方向瞟、今天出门前还问他“我头发乱不乱”。
      信号 5:宋振那个人,看着冷静,其实壳硬得像石头,戳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轻重。
      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咔哒”一声,在李旭脑子里合上了。
      惹阿翔伤心的人,九成九就是宋振。李旭在心里下了定论。要不是,我李旭以后名字倒着写。
      他拎着奶茶,转身就往训练馆走。
      ---
      馆里,宋振还在投球。
      “砰。”“砰。”
      动作机械,眼神发空,球砸进手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闷。他好像不是在训练,只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消耗掉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慌乱和……后悔。
      李旭走过去,在他又一次抬起手臂时,开口:
      “喂。”
      宋振动作顿住,球没投出去。
      李旭看着他,语气平静地扔下一颗炸弹:“阿翔刚才哭了。”
      宋振整个人明显一僵,然后猛地转过头来。
      “……啊?”
      他的表情根本不用解读,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懵掉、难以置信、然后闪过一丝慌乱的疼痛。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弄的?我没想这样……他哭了?
      李旭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没了。他叹了口气,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振有些僵硬地走过来,坐下,手里还捏着那颗球。
      “说说吧,”李旭没看他,打开一杯奶茶,插上吸管,“怎么把人弄哭的?虽然我觉得以你的情商,做到这点一点也不奇怪。” 宋振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地把刚才摘帽子的事说了,连同自己那句没过脑子的“罚站”。
      李旭听完,吸了一大口奶茶:“知道你情商低,也没想到那么低呀。也就你有那么大的威力了。到底是该说你聪明还是傻?”说完后长长叹了一声气。
      “我初中有个特好的哥们儿,”他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跟你俩现在差不多铁。有一次我手贱,把他攒了好久钱买的绝版球星卡弄折了个角。就一个小角。他当场就炸了,说的话比你这难听十倍。”
      宋振侧头看他。
      “我当时也跟你现在差不多,觉得莫名其妙,至于吗?不就没道歉,还觉得他小题大
      做。”李旭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后来,他转学了。临走前才跟我说,他那不是气那张卡,是气我‘从来没把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当回事。’”
      他看着宋振,眼神认真起来:“有些人,看着挺硬,其实心里划了条线,线里头的东西特别金贵。你不小心踩过去了,他觉得天都塌了。他不是讨厌你,是害怕。阿翔那小子,看着闷,心思重得很。他要是真生你气,反而会跟你吵。他一声不吭,掉头就走,那是伤心了,觉得你不懂他,或者……不在乎他。”
      宋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李旭的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某个堵塞的关节。
      “那……”他声音干涩,“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旭把空奶茶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去哄哄啊。哄人不丢人。你就说,‘我刚抽风了,不是冲你’。别找借口,别讲道理,就认错。”
      他站起来,拍了拍宋振的肩膀:“朋友不就是吗?偶尔惹对方伤心,再手忙脚乱去把碎片粘起来。粘好了,那道缝还在,但东西更结实了。” 宋振看着地面,很久,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麻烦你了。”他说。这话是对李旭说的,也是对他心里那个混乱的自己说的。
      李旭笑了:
      “朋友就是偶尔麻烦一下也没关系的人呀。”
      ---
      第二天,阴云散了些,但天光依旧不明朗。
      阿翔一脸忧心忡忡地走向训练场。他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天的画面和那句“罚站”。他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宋振,甚至有点想躲开训练。
      刚到场地边,还没看见宋振,先被李旭和王明他们围住了。
      “阿翔!”李旭过来语气自然,“教练让你去一趟器材室,好像有东西要调。”
      阿翔心情低落,没细想,点点头就往器材室走。
      他推门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高窗透进的天光。然后他听见身后门被关上的声音,还有锁舌轻轻扣上的“咔哒”声。
      阿翔心里一惊,猛地转身。宋振站在门边背靠着门。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嘴唇抿着,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对不起。”宋振开口,声音有点干,“因为你老是躲着我。”
      (他今天去教室等不到人,食堂也等不到,最后只能拜托李旭)
      宋振深呼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他抬手,把自己头上那顶惹事的蓝色棒球帽摘了下来。
      然后,他动作有点笨拙地、却又异常轻柔地,把帽子戴在了阿翔头上。
      帽檐压下来,挡住了阿翔一部分视线,也挡住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
      “昨天对不起。”宋振看着被自己帽子盖住的阿翔,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好像用尽了此刻所有的词汇库存,最后补上一句:
      “帽子……你想要就给你。”
      阿翔僵在原地。
      头上是宋振帽子的触感和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心里那座昨天轰然倒塌的冰墙,在这一刻,被一种汹涌的、酸涩又温热的情绪冲垮了。
      他别扭地偏了偏头,把帽檐拉得更低一点,几乎要盖住眼睛,才用很小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
      “……谁要你的帽子。”(os:你要我怪谁呢?要怪就怪天气吧)
      但他没把帽子摘下来。
      宋振看见了。看见他拉低帽檐时,嘴角那一点点极力想忍住、但还是泄露出来的、细微的起伏。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心里那块从昨天就一直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
      当阿翔戴着那顶明显不属于他的蓝色棒球帽出现在训练场时,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王明眯着眼看了好几秒,用手肘撞撞李旭:“诶欸,阿翔头上那顶帽子是不是宋振常戴的那款?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李旭抱着手臂,眯着眼睛笑:“何止是‘那款’,就是‘那顶’。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王明不懂,又在一边挠头。
      几个队员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我懂了”的窃笑。
      阿翔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理会。
      帽檐下的世界里,只有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投球前,他会下意识地压一下帽檐;投出一个好球后,他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顶一下帽沿。这个小动作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快乐。他没想过宋振会来哄自己。他以为需要更久的时间,或者干脆就这样冷下去。
      但现在他知道了:对方的退缩不一定是拒绝,可能是他需要时间调整。而调整好了,他会走过来,用他的方式,把碎了的东西粘好。
      另一边,宋振热身时,总会不自觉地抬眼。
      每一次,都能看见自己的帽子,稳稳地戴在阿翔头上,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每次看到,他都感觉耳朵有点热,像是某个秘密被公开示众。但奇怪的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此而安定下来。
      他明白了。
      朋友的实质,不是永远和睦。而是即使你让他伤心了,你也会想去把他哄好的人。
      我自己的情绪,也会影响他人。而我,原来也有能力,修复好别人的情绪。
      风吹过球场,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
      那顶蓝色的棒球帽,在投手丘上,成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坐标。
      标记着一次崩塌,一次修复,和一条崭新开始的界限。
      --- 彩蛋
      训练间隙,有几个队员凑过来挤眉弄眼:“翔哥,这帽子眼熟啊,哦——” “这下和振哥和好了吧?”王明说。
      阿翔继续缠着手上的绷带,动作没停,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来,也没闹矛盾。”
      (王明继续挠头)
      “王明你老是挠头干嘛?”
      “我脑壳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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