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斩妖(1) 那日的 ...
-
那日的试炼点,离我的洞府不过三十里地。
消息是巡山的獾子精递来的,说是一窝新生的妖魔,趁着月色结了巢,已经吞了三个过路的樵夫。我站在洞府门口望了望,西边的山头果然压着一团浊气,灰扑扑的,像谁打翻了一盆脏水。
“黑龙,白龙,跟我走一趟。”
我点了两个徒弟的名。青龙不在跟前,另一个——另一个叫什么来着?我站在那儿想了片刻,没想起来。这些年收的徒弟太多,有些记不清了。
黑龙从后山蹿出来,落地时已是个黑衣少年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散。白龙来得慢些,她一向爱干净,出来前还要理一理衣角。
“兵分两路。”我说,“你们从东边包抄,我在西边堵。速战速决。”
那窝妖魔确实不成气候。我在西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见它们慌不择路地往我这边退,黑龙和白龙在后头撵着,像赶一群受惊的羊。我抬手,斩了三只,黑龙斩了两只,白龙年纪最小,只抢到一只半——那半只还是从黑龙手下漏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黑龙一直逗白龙说话,问她是不是又偷偷擦了胭脂,打得一头一脸的血都没蹭掉。白龙不理他,走得飞快,耳根却红透了。
我骑着自行车,慢慢跟在后头。
那车是凡间的东西,铁架子,掉漆,蹬起来吱呀响。我在镇上赶集时看见的,觉得新鲜,便用一包盐换了回来。骑着它穿行在山路上,比腾云舒服,风从耳边过,能闻见路边的野花香。
快到洞府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三呢?”我问。
黑龙愣了一下,四下张望了一圈:“青龙?今早还见他在后山练功。”
“不是青龙。”我顿了顿,那个记不清的名字在嘴边打转,就是吐不出来,“还有一个,最小的那个。”
白龙小声说:“师父,您说的是……小泥鳅?”
小泥鳅。
对,小泥鳅。
那孩子是条杂血龙,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被人扔在山沟里,浑身是泥,我捡回来的时候还没我巴掌大。他贪玩,爱闹,整日变着法儿地淘气,黑龙他们逗他,叫他小泥鳅,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应。
“他人呢?”
黑龙和白龙面面相觑。
“好像……”黑龙挠了挠头,“好几日没见着了。”
小泥鳅是被小人国扣下的。
那地方离我洞府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是。说是国,其实不过是个藏在山坳里的镇子,住着一群不过三寸高的小人,世世代代在那儿繁衍生息。凡人进不去,修道之人懒得进,小泥鳅八成是贪玩,变成龙形,缩成蚯蚓大,钻进去瞧新鲜。
结果被人扣下了。
我带着黑龙、白龙、青龙三个徒弟,站在小人国的城门口。城门是一块活动的青砖,推开后,里头别有洞天——哪是什么国家,分明是一座雕梁画栋的食肆,楼阁重叠,飞檐斗拱,正中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中间是空的,搭着擂台,四周围了一圈茶座,坐满了小人国的国民,正等着看美食比赛。
台上有个三寸高的厨子,正把一条芝麻大的鱼切成丝。
“师父,那边。”黑龙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看过去,果然瞧见了小泥鳅。他被关在一只拳头大的笼子里,挂在二楼栏杆上,垂头丧气地蹲着,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走。”
我径直往里走。小人国的侍卫冲上来拦,被我一袖子拂开,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掉进路边的茶水杯里。
那国王坐在三楼正中央,是个穿黄袍的小老头,胡子长到脚面,见我来者不善,端着架子不肯松口。我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要人。他起初还嘴硬,说什么擅闯国境,按律当斩,被我盯着看了一眼,立刻改口说“既是误会,那便放人”。
笼子已经取下来了,我正要带着小泥鳅走,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慢着。”
我回过头。
是我的死对头。
那人站在茶座边上,一袭青衫,手里还捏着个茶盏。我与他在仙界斗了几百年,大大小小打过上百场,各有胜负,互相看不顺眼。没想到他竟也在这里,还看了这半天热闹。
“怎么,”我看着他,“你有话说?”
他放下茶盏,踱步过来,面上带着一丝笑,那笑里藏着刀。
“我只是觉得奇怪。”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样的人,怎么好意思来要徒弟?”
我没吭声。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品行低劣,刻薄寡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几百年,你得罪过多少人,自己数过吗?你那几个徒弟,黑龙是走投无路才跟了你,白龙是报恩还债,青龙是年少无知,至于这一个——”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小泥鳅。
“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你,能学到什么好?”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四起。小人国的国民交头接耳,看热闹的眼神在我和死对头之间来回转。我的几个徒弟站在我身后,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黑龙,拳头已经捏紧了。
我没拦他,也没急着反驳。
等他终于说完了,我才开口。
“说够了?”
他微微一怔。
“你说了我这么多不好,”我说,“那我问你一句——你收过几个徒弟?”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一个都没有。”我说,“不是不想收,是没人愿意跟你。你在仙界这几百年,谁不知道你那点毛病?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谁跟你多说一句话,你都嫌人家不配。今日倒在这儿充起好人来了,你配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给他还嘴的机会,一桩桩一件件往外数:“三百年前,你为了抢那株灵芝,坑了你的同门师兄,让人家替你挡了天劫,至今还在凡间轮回受苦。二百年前,你在斩妖司领了任务,半路遇见更强的妖魔,掉头就跑,害得同去的三个人差点没命。八十年前——”
“够了!”他喝断我。
我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的窃窃私语转向了他,那些小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跟看一只过街老鼠差不多。
我从笼子里拎起小泥鳅,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我没回头,继续走。
那人跟在我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跟出小人国,跟上山路。他不出声,就那么跟着,像一条被骂懵了的狗。
我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三丈开外,满脸的委屈,眼睛都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他说,“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灵芝的事,是我师兄主动要帮我。那次,我回去搬救兵了,是他们不信我……你都知道的,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确实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知道他有苦衷,知道他那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传出来的话没几句是真的。可那又如何?
他站在那儿,委屈得像个孩子,问我为什么要那么说他。
我没回答他。
我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吱呀吱呀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