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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在记忆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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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沁跑下楼梯,冲到林疏羽面前,见她的面色发白,立即急声道:“疏羽,我能背你下楼!”
一旁的男生眼神复杂地看向满沁,沉声说道:“别乱来,你在这里陪着她歇会儿,我去医务室叫老师过来。”
林疏羽和满沁两人身材虽相近,但满沁比林疏羽还要矮上一些,若是让她背人下楼,实在难保证两人不会一起摔下去。
男生不再多言,几步并作一阶,身形利落地跑下楼去。眼看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满沁见周围没什么人,弯腰简单的拍了拍楼梯上的灰尘,小心地扶着林疏羽就坐了下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满沁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从办公室回来,发现你不在座位上,有同学说看见你跟一个男生出去了,我怕你出事,就赶紧跑下来追你了。”
“谷璟阳跑的快,医务室又近,老师肯定很快就来了,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会吧。开学第一天都是自习课,不用担心。”
“嗯”林疏羽轻轻点头,闭上眼休息,满沁也不再说话,只是一边紧盯着她的神色变化,一边下意识向楼下望去,耐心等待老师的到来。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的鸣响中,夹杂着被脚步敲出的一连串闷响,急促又慌乱。
此时,教学楼里的喧闹瞬间归于平静,同学们已经被铃声强行带进了教室,空旷的楼梯间里,不会有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了几分。
直到坐在医务室的软皮沙发上,林疏羽才缓缓抬起眼。当她看清眼前这位五官端正,气质沉稳的男老师时,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来——李蒙。
学校公告栏教职工名单里唯一的男校医。
“我一换季就容易感冒”她语气平淡,几乎没什么起伏,“平时不跑跳,今天早上赶时间跑太快,有些晕,喘不过气。”
“去医院检查过吗?
林疏羽抿唇,抬眸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李蒙望着她,眼神温和却洞察一切,像早已看穿她眼底的隐瞒,却只轻轻颔首。
谷璟阳回忆起刚才在走廊,路过她们班窗前时,余光瞥见她低着头皱眉,手轻轻按在胸口,面色惨白。认出她后,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见她起身,他猜测她应该是去医务室,主动提出陪同,没想到被她用尴尬又疏离的语气拒绝了。
“我只能先给你拿点感冒药。”李蒙一边翻找药柜,一边补充道,“你觉得头晕,大概率是剧烈运动后诱发的,先休息观察一下。”
“老师,只需要吃些感冒药吗?”满沁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面明显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她刚才在楼梯上都站不稳了。”
李蒙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疏羽,语气温和“平时要多注意休息,饮食健康,别过度劳累,预防感冒,如果你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建议你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嗯”林疏羽轻轻应声
她安静的靠在沙发上,满沁坐在身旁用手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直受惊的小动物,想帮她缓解刚刚翻涌的难受。谷璟阳接了一杯温热的水递给她,眼神里满是担忧。虽然她并不想喝水,但是谷璟阳一直盯着自己,只好低头将水凑到唇边喝了一点。
李蒙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后,又将目光聚焦到林疏羽手里的那杯热水。
那时候的林疏羽一个人来到医务室,她面色虽不算红润,但眉眼明亮,精致的像瓷娃娃。
林疏羽告诉他有些感冒,给她接了杯热水,又开了些感冒药。说注意事项时,她就那样抬着眼,静静的望着自己,带着几分认真乖巧,即便是沉默也是鲜活的,准备离开医务室时,林疏羽才礼貌性地喝完了那杯水,但那水却早已经随着时间的变化,凉透了。
而如今视野里的林疏羽,眉眼清隽,却裹着化不开的病气。
李蒙让她衬着水热赶紧服药,自己已经知会了老师,在医务室稍作观察,无大碍便可回班。
药入喉后,医务室只剩一片寂静。李蒙在电脑前忙碌自己的事情,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消毒水味。满沁见林疏羽面色好些了,就迫不及待地打破了眼下这寂静的氛围。
“疏羽,我给你介绍一下吧!”她粲然一笑。
“这是谷璟阳——山谷的谷,王字旁的璟,阳光的阳。他妈妈说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璞玉藏光,向阳而行。我跟他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居!他成绩可好了,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股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她又转向身旁的人,语气软了些“这是我的同桌林疏羽,疏影横斜的疏,羽毛的羽。”
语音未落,林疏羽微微抬眼。她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眼尾带着似有若无的绯色,像雪地落下的桃花,整个人静的似浸了寒气的古画。
谷璟阳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你好,谷璟阳”
“你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指尖还残留着药的微苦,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感到不适,便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疏羽,我说我第一次见你怎么觉得眼熟呢!原来我们很早就见过啦!”
林疏羽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什么?”
“对呀!去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学校晕倒了,是谷璟阳把你背下楼的呢!”
听完这句话后她指尖不可察觉地蜷缩了一些,当众晕倒的事,是刻在记忆里的窘迫。
只是那次晕倒能让她清晰记起的是返校后的难堪,晕倒前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个时候流感肆虐,本就体弱的她不幸中招,喝了一些感冒冲剂,也不见好转,直到化学课上两眼发黑,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仔细回想,那段记忆中确实没有满沁的身影。
谷璟阳站在一旁,见她垂着眼帘,看似平静眉心却微微蹙起,几番搜索记忆无果后,茫然尽数凝在了紧抿的唇线上。
一边是林疏羽蹙眉凝神,努力回想的模样,一边是满沁满眼期待,望眼欲穿的目光,这画面交织出一种微妙的喜感,让谷璟阳忍俊不禁,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当时我给陈老师送上节课落在班上的小蜜蜂,刚到你们班就听到她叫你名字”他顿了顿了,目光掠过林疏羽苍白的脸颊,嗓音清朗,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稚气,语气平淡的陈述着那段她缺失的记忆:“喊了好几声,都没人站起来,才发现你晕过去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联系了校医务室的老师,之后……我就背着你下楼了。”
见他讲完了自己与林疏羽的见面,却没有讲自己,满沁理解接过话头:“而我正好上五楼去找廖老师,就看见谷璟阳背着你下楼,陈老师一只手托着你,一只手给廖老师打着电话,语气着急了的很呢。”
然后我就跟着他们一起下楼,把你送上救护车。”满沁眉眼含笑地说着双方的初见,而林疏羽就这么望着她。
在她心里不算美好的相遇,在对方眼中却像是天降的奇遇,那些细碎的描述已经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些相隔许久的善意,原来早已经拼凑成了一份迟来重逢的宿命。
学校的时间总是比外面走得快些,满沁和林疏羽的家离得不远,放学后便她拉着林疏羽并肩闲聊,而谷璟阳落在两步开外,安静的跟在她们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女孩子之间的相处,如同两只在森林里相依的小鹿,步伐轻盈,不需要刻意的去寻找话题,一句琐碎的闲话,便能笑弯眉眼,只有全然的松弛与亲昵。
林疏羽偶尔会侧身回应,淡色的唇瓣轻启,声音清细。谷璟阳的目光,至始至终都凝在她清瘦的背影上。他在医务室说的话半分不假,只是有些细节部分让他无法说出口,只好选择隐瞒。
记忆倒回那日
陈艳在讲台上喊了几遍“林疏羽”,无人应答。几十道目光向探照灯一样扫向了趴在课桌上她。直到陈艳快步走下讲台,指尖触到她肩头轻轻一推,才惊觉那具看似安静的身体,早已经没了意识。
陈艳的声音带着急意,却只换来教室里的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观望,没人上前。
彼时,谷璟阳在讲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微沉,没有丝毫犹豫走下讲台,俯身,小心翼翼地穿过她垂落的发丝,稳稳的将人背起,转身离开教室。
“疏羽,明天见啦!”满沁挥了挥手。
这短暂的一天,终于在巷尾画上了句点。林疏羽轻轻颔首,转身离开。满沁忽然转过身,眼里闪着好奇,看向一直沉默的谷璟阳。
“你刚刚在后面想什么呢?怎么一直不说话?”
“没想什么”他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抬眼淡淡开口“你们聊这么开心,我不好插进去。”
“哦,对了!”满沁突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为什么疏羽成绩挺好的,复学回来却进了我一个普通班吗?”
谷璟阳目光顿了顿,落在斑驳的路上,声音轻的像叹息:“因为老廖呗。”
“哎?你怎么知道啊?”她俏皮的对他眨眨眼。
见对方半响没有回应,只是垂眸,突然她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往前凑了两步,故意压低声音:“哎,你偷偷关注人家!你不会是......”
林疏羽回到家中,洗净手在餐桌前坐下,荷清立刻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她碗中,声音轻柔似水:“今天新生报到,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她扒拉着碗中的米饭,视线垂落在瓷碗的边缘。
“有认识新朋友吗?”荷清眼神里裹着期待,望着女儿。
“......有”
本以为她会接着说下去,讲一讲新朋友,讲一讲学校的新鲜事,可林疏羽始终默默的埋头吃饭,再没有了下文。
“那就好,你多交些朋友,妈妈也开心”
荷清笑着,可那笑容仅仅只维持了一瞬,她望着林疏羽低垂的发顶,一丝细密的酸涩,轻轻缠绕上了荷清的心头。
究竟是什么时候女儿将自己和丈夫隔绝在心外的?她不知道。
饭桌上除了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丈夫林舰旗手机外放的,吵闹的视频声。他的眼睛始终黏电子屏幕上,对妻女之间空气的凝滞,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女儿埋头吃饭的样子,没有半分关心。
那吵闹的声音就像一层厚厚的屏障,把三人隔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而林疏羽早就习惯了这个冷漠的父亲。
默默收拾完碗筷,她便关上房门,回到书桌前安静的看书。
林舰旗原本是工地的挖掘机司机,前些年看着别人做生意眼红,便砸下了全部身家,又借了一大笔钱跟风创业,结果血本无归,甚至背上了百万贷款,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从此彻底坠入了贫穷的深渊。
争吵在那时起就没有停过,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无数次,却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分开,日子一天一天的捱着,荷清在厂里没日没夜的埋头苦干用微薄的薪水支撑自己的学费和整个家的开销,林舰旗自从生意失败后,每天混日子,有人找他代班他就去,没人找就在小区楼下打牌消磨时光。
林疏羽只有一部老年机,每天的生活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白纸,简单到只剩上下学,一日三餐和自己待着的一方小世界。
家里的日子虽节俭,但是荷清从来不吝啬林疏羽的吃穿用度,每几个月还会给林疏羽带新的书本图物。因为林疏羽说自己喜欢纸质的东西。
原本以为复学回来的日子会和以前一样,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却没想到,自己的世界竟然被人硬生生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