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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赋异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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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她怀我的时候,肚子里安静得像个无人之境。
别的孕妇被踢得睡不好觉,她倒好,隔三差五就慌,伸手摸摸肚子,心里犯嘀咕:这崽子怎么不动?该不会是死里头了吧?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产检,她只能提心吊胆地熬着。后来把我生下来,发现是个活的,这才松了口气。可气刚松完,新的麻烦又来了——因为孕期加产后受的那些气、那些委屈,情绪郁结于心,她一滴奶水都没有。
于是,我一滴母乳也没喝过。
现在的营养学家成天在网络上鼓吹母乳喂养的好处,什么增强免疫力、增进母子情感,说得跟不喝母乳就输在起跑线上似的。但其实从修行的角度来看,不喝母乳未必是坏事。母乳带着母亲的气血和情绪,也连着世俗的欲望。没喝过,反而少了一层牵绊,打小就知足少欲,能让心清净下来,纯粹下来。
所以各位将来要当妈妈的读者朋友,有母乳就喂,没有就喂别的,顺其自然。孩子喝不到母乳,未必就是亏了。
我两岁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搁现在,家长早该急疯了,四处求医问药。但我妈那时候没空急——她自己还陷在一堆烂摊子里,顾不上我开不开口。我就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默默观察着这个世界。
说来也怪,虽然我不会说话,但两岁半时候的事,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我坐在地毯上,我妈想训练我走路。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放了个苹果,蹲下来,拍着手哄我:“宝宝乖,站起来,走过来,拿苹果。”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苹果,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方法也太笨了!
能爬过去,我干嘛要走过去?
于是我手脚并用,噌噌几下就爬了过去,一把抓起苹果。我妈站在那儿,哭笑不得。我在心里乐:大人有时候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上了幼儿园之后,我开始显露出一些让老师们摸不着头脑的本事。
比如繁体字。那会儿电视里放港台剧,片头曲一出,字幕一行行地过,我盯着看,看着看着,就发现自己全认识。也没人教过,就那么天然地看懂了。
到了幼儿园大班,我们班的老师干脆不讲课了。
她把授课任务交给了我,一个五岁的孩子。
让我站在讲台上,教底下那群和我一样的小萝卜头——拼音、汉字、组词、造句。老师们呢?要么结伴买菜去了,要么逛街去了。等我教完一节课回来,她们才拎着菜篮子晃晃悠悠地出现。
更奇怪的是,那群小朋友竟然真的听我的话。
让念就念,让写就写,没有一个捣乱的。现在想想,这事儿透着股邪性。一个五岁的孩子,往讲台上一站,底下十几号人,怎么就服服帖帖了呢?
可惜那时候没人深究这些。大人们只当我是个“聪明孩子”,顶多夸两句,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转眼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开学第一天,早上下大雨。我背着书包,踩着水洼,跟着人群走进教室。班主任姓杨,是个年轻女人,站在讲台上,等大家都坐定了,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同学们,今天早上,大家都是怎么到的学校呢?”
话音刚落,底下小手齐刷刷举了起来。
“我走路来的!”一个男生站起来说。
“我爸爸骑自行车载我来的!”
“我爸爸开车送我来的!”
一个一个,争先恐后,生怕老师记不住自己。
杨老师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那位同学,你呢?”
我站起来。裤子还湿着半截,头发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但我没管这些,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
“我是冒着风雨来的。”
教室里忽然静了一下。
杨老师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她就宣布了一个决定:任命我为班里的学习委员。
这个头衔,我一戴就戴了六年。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修辞”,也不知道别的回答和我的回答有什么不同。我只是觉得,“走路来的”太寡淡,“骑车来的”太寻常。我是真的冒着风雨来的——雨打在脸上,风刮过耳边,一步一洼水,一脚一裤腿泥。我只是,把那个画面,老老实实说出来了而已。
可大人不这么想。
大人总觉得,一个六岁小孩说出这种话,背后一定有什么深意。要么是聪明,要么是早慧,要么是……天赋异禀。
也许吧。
也许那些在我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两岁半的沉默,五岁的讲台,六岁的那场风雨。它们串在一起,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把我往某个方向牵引。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