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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郎垂泪凤语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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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平儿才道:“奶奶,方才我打发人去宁府问了。”
“张老爹一直待在自己院里,没敢出来挑事,来升家的也看得紧,一切都好。”
“就是宝二爷,一进灵堂就哭,袭人在一旁劝着,也没劝住。”
凤姐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宝玉重情,可卿待他又亲厚。”
“他哭一场也是难免的。”
“只是灵堂是理事的地方,不能让他哭坏了身子,也不能让他的悲戚乱了灵堂的秩序。”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碌碌作响,往宁府的方向折返。
不过半个时辰,便又到了宁府大门前。
远远地,便看见灵堂方向飘来的香烟,还有隐约传来的低泣声。
凤姐扶着平儿下车。
刚走进宁府大门,便看见来升家的迎了上来。
躬身道:“二奶奶,您可回来了。宝二爷在灵堂里哭了好一阵子了。”
“袭人姑娘劝不住,奴才也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让人在一旁守着。”
“我知道了,”凤姐语气平静,“你继续去盯着各房的事,按规矩来,别出纰漏。”
“我去灵堂看看宝玉。”
“是,奴才遵命。”来升家的躬身退下。
心里暗暗庆幸,二奶奶回来得及时,不然宝二爷一直哭下去,也不是办法。
凤姐带着平儿,慢慢走向灵堂。
灵堂依旧被白幔裹得严严实实。
檐下的白灯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橘黄色的灯影,映着满地散落的纸钱灰烬,更显凄清。
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梁间。
没有喧哗的哭闹,只有此起彼伏的低泣。
声音细细碎碎,混着香灰落地的轻响,衬得整个灵堂愈发肃穆。
宝珠一身素白孝衣,跪在灵前的蒲团上。
她是秦可卿的贴身大丫鬟,此刻眉眼间满是憔悴。
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双手捧着一支香,微微垂着头,肩膀轻轻颤动。
不是装出来的悲戚,是打心底里舍不得主子。
往日里主子待她如亲妹,从不拿架子,教她识字、帮她解围。
如今天人永隔,她连个诉说思念的人都没有。
只能借着低泣,发泄心里的苦楚。
瑞珠跪在她身侧,比宝珠更显木然。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微微抿起的唇,能看出她压抑的痛苦。
她比宝珠更清楚主子生前的委屈,清楚那些不能言说的难处。
却只能将所有苦楚咽进肚里,连哭都不敢放开声。
昨日凤姐立规后,守灵的人再也不敢偷懒。
四个丫鬟轮流添香,八个婆子守在灵堂两侧。
皆是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喘,唯有低低的啜泣声,不曾停歇。
宝玉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由袭人扶着,站在灵柩旁。
他今日没穿平日里的绫罗绸缎,一身月白绫裙,腰间束着素银带。
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轻轻扶着棺木,指节泛白。
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棺木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却比放声大哭更显悲戚。
那股深入骨髓的难过,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袭人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方白绫帕子。
时不时地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轻声劝道:“二爷,别哭了,仔细伤了肺。”
“蓉大奶奶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
“二奶奶也快回来了,您若是哭坏了,二奶奶也得操心。”
宝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扶着棺木。
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凑近了才能听清:“蓉大奶奶……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往日里,你总疼我,总护着我,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你,你怎么就走了……”
他素来与秦可卿亲近。
往日里来宁府,可卿总疼他、护他,会给他留着精致的点心。
会温柔地问他读书累不累,会悄悄给他塞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上次他偶感风寒,夜里发烧,还是可卿亲自炖了姜汤送来。
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合眼地守着他,问暖问寒。
可如今,那个温温柔柔、待他如亲姐姐一般的蓉大奶奶,却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不能陪他说话、给她留点心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眼泪便流得更凶,连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
凤姐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宝玉的模样,没有立刻上前。
她知道,宝玉重情,可卿于他,是亲厚的长辈,也是温柔的知己。
让他哭一场,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只是,灵堂是理事的地方,不能任由悲戚乱了秩序,也不能让宝玉哭坏了身子。
她悄悄吩咐身边的小厮,守在灵堂门口。
不许其他人随意进去打扰,也不许有人借着哭灵偷懒。
随后才带着平儿,轻轻走了进去。
宝珠见凤姐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声音细弱:“二奶奶。”
她眼眶依旧红肿,说话时,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凤姐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
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声音放得极柔:“宝玉。”
宝玉听到凤姐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悲戚,看到凤姐,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凤姐姐……”
凤姐走上前,抬手帮他理了理披风的领口。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脖颈,又轻轻拢了拢他的披风。
轻声道:“哭一场也好,只是别太伤了身子。”
“可卿妹妹素日最疼你,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般模样。”
宝玉吸了吸鼻子,攥紧了手里的白绫帕子。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凤姐姐,我心里疼……蓉大奶奶她,怎么就这么走了……”
“我知道,”凤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理解。
“我也疼,可卿妹妹是个好姑娘,待人温和,处事周全。”
“只是天不假年,没办法。”
“你若是真的念着她,便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
“不让她在天有灵也替你操心,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念想。”
瑞珠也缓缓抬起头,看着宝玉,声音沙哑:“宝二爷,二奶奶说得是。”
“主子临走前,还念叨着您,说您年纪小,要好好读书,别总贪玩。”
“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让老太太和太太担心。”
宝玉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读书,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会让蓉大奶奶担心,也不会让老太太和太太担心……”
袭人连忙趁机劝道:“二爷,您看,二奶奶都这么说了,您就别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咱们先回荣府歇着,等明日,再来看蓉大奶奶,好不好?”
宝玉犹豫了片刻,又看了一眼灵柩。
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再陪蓉大奶奶一会儿,就回去……”
凤姐见状,也不催他,只道:“好,我陪你站一会儿。”
“只是别太难过,身子为重。”
宝玉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轻轻扶着棺木。
不再说话,只是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