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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向荒野生长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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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软软的一声,像颗化在风里的糖。
女孩站在门口,眼睛圆圆的,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笑得甜甜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谢砚身上。
谢砚心里一软,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一旁的母亲看着兄妹俩,轻声开口:“今天开学了,书昀上初三你上高一好好学昂,妈就不送你们了,快上学去吧。”
谢砚点点头:“好。”
江海二中初中部是私立学校,里面的孩子要么家境优渥,要么成绩拔尖,是外人眼里光鲜亮丽的地方。
而高中部更是和海澜一中齐名,并肩的拔尖高中,除非关系过硬,不然成绩差的还真上不了。
谢书昀能在这里读到初三,是家里托关系、花了不少钱才勉强留下来的。
这已经是她在这所学校的第三年,谢砚送她到教室门口,像往常一样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谢书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桌面上放满了辱骂她的纸条,她却不理解是什么将纸条一个一个收好后放进了桌洞里。
“真奇怪,这些纸居然每天都会出现。”
她智力比常人慢一些,心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却连什么是霸凌都不懂。
她不明白那些眼神里的不善,也看不懂藏在玩笑背后的恶意,只当一切都是同学间无心的打闹。
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谢书昀刚坐下,身前的桌子猛地一晃,桌上的书“啪嗒”一声被人狠狠推落在地,沾了一地灰。
她茫然地低头去捡,才发现桌面和椅子上湿漉漉一片,不知是谁故意泼了水。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赵磊抱着胳膊站在她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恶意,他弯腰捡起谢书韵掉在地上的另一本书,掂了掂,随手一扬,书本在空中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从二楼走廊直直坠了下去,“啪”地摔在一楼的水泥地上,书页散开,像一朵被揉烂的花。
谢书昀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不疼,也不恨,只是认认真真地歪了歪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为什么要丢我的书呀?”
赵磊一脸刻薄的恶意,慢悠悠开口:“看什么看?你的书都脏了,不能要了,我只好帮你丢掉。”
谢书昀眨了眨圆圆的眼睛,似乎真的认同了这个荒唐的说法,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懵懂的乖巧,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话一出,赵磊身边的几个小跟班瞬间哄堂大笑,笑声尖锐又刺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扎在人心口上。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谢书昀,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无休无止的嘲笑,无休无止的捉弄,无休无止的冷眼与排挤,所有最尖锐的恶意,全都毫无顾忌地刺向这个单纯的女孩。
她常常站在班级中央,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身边明明站满了同学,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得老远,那短短几步的距离,是她一辈子都遥不可及、永远无法触摸的地界。
日子就这么熬到了放学。
谢书昀拿着拖把慢吞吞地打扫卫生,动作笨拙又认真,一不小心,拖把上的水溅到了赵磊桌下的一本书上,打湿了小小的一角。
她愣了愣,想起白天赵磊说的话,认认真真捡起那本书,走到垃圾桶旁,丢了进去。
“操你妈!你找死是不是!!”
赵磊瞬间炸了,猛地冲上来,狠狠一推。
谢书昀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坚硬的桌角上,疼得小脸一白,却还是仰着懵懂的脸,小声解释:“你说……脏了就不能要了,我帮你丢掉。”
她没有半点恶意,只是单纯地、听话地照着对方说的做。
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磊的火气。
他眼神一狠,二话不说,攥起拳头就朝她挥了过去。
一拳砸在脸上,尖锐的疼瞬间漫开,她吓得直接蹲在地上,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不停小声嘟囔着:“好疼……好疼……”
鲜红的鼻血顺着鼻翼往下淌,沾在嘴角和手背上,看得人揪心。
赵磊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上前一步,恶狠狠地踹了下旁边的凳子,骂道:“哭你妈逼!别在这儿嚎丧!”
骂声刚落,教室门口传来一道散漫的脚步声,赵磊的表哥李鼎盛走了进来,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瞥了眼蹲在地上的谢书昀,淡淡开口:“怎么了?”
赵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满不在乎地指了指谢书韵:“没事哥,就是上次跟你说的,我们班那个傻子。”
李鼎盛的目光落在流着血、哭得发抖的女孩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恶意的玩味,他慢悠悠走上前,故意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假模假样地伸手将谢书昀扶了起来,轻声哄道:“别哭了,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谢书昀疼得意识模糊,只知道有人拉着自己,便乖乖地任由他搀扶着,一路被带到了空旷冷清的学校操场。
空旷的操场连风都带着冷意,角落早已站着李鼎盛的几个跟班,一看见他们过来,立刻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
谢书昀还在小声抽噎,鼻血擦得脸颊脏兮兮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害怕。
一个瘦高个男生率先伸手,猛地拽了一把她的马尾辫,谢书昀疼得“啊”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
旁边的人见状哄然大笑,有人拿起地上的小石子,轻轻丢在她的肩膀上,有人故意把她的书包抢过来,把里面的书本一本本扔出去,看着她跌跌撞撞去捡,又故意伸脚把她绊倒。
“傻子,来追我啊!”
“书捡回来,给你糖吃!”
“哭什么哭,这不是很好玩吗?”
他们围着她打转,用最幼稚也最恶毒的方式捉弄着她,把她的害怕和懵懂当成取乐的把戏。
谢书昀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疼,只知道害怕,只能缩在地上抱着头哭,嘴里反复念着“好疼”“哥哥”,却没有一个人肯停手。
李鼎盛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还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谢砚就站在操场边缘的槐树下,冷白的脸绷得没有一丝温度,眉骨凌厉地压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寒。
他指节攥得发白,拳头死死收紧,骨节泛出青紫色,手臂绷起紧绷的线条,连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他原本是来接妹妹放学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只看到那张被泼过水的课桌,桌洞里塞满了撕碎的纸片,桌面上歪歪扭扭写满了不堪入耳的辱骂字眼。
那一瞬间,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护在手心里、永远甜甜喊他哥哥的妹妹,在这整整三年里,竟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这样肮脏、恶毒、无休止的折磨。
他以为的安稳日常,全是假的。
他以为的平安校园,早就成了炼狱。
眼前这群人肆意捉弄、嘲笑、推搡着他最疼的妹妹,每一声笑,每一下动作,都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谢砚的脑子里,扎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谢砚再也撑不住那最后一丝理智,周身的寒气瞬间炸开,他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砸向离谢书昀最近的那个男生。
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弟,在他红着眼的疯劲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解决掉跟班,谢砚转身就朝着李鼎盛扑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相撞、嘶吼不断,打得不可开交,尘土混着血腥味在操场中央弥漫开来,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教导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窒息。
谢砚和李鼎盛脸上都挂着伤,校服皱巴巴地沾着尘土,校方的处分决定冰冷地摆在桌上,两人均记大过,勒令回家反省,记入学籍档案。
明明受害者是谢书昀,明明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妹妹,可回到家,父母没有半句心疼,只有沉重的责备。
母亲红着眼眶叹气,父亲皱着眉语气严厉:“就算你妹妹受了委屈,你也该回家告诉我们,不该自己动手打架,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万一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可能会坐牢的,你知道吗?!这是你一辈子的污点!”
“你只要保持住你现在成绩考上好大学就可以了!高一刚开学第一天!你就给我找事!”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问妹妹怕不怕,没有人问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猛地转身,重重摔上门,将所有的不理解和委屈,全都关在了身后。
房门震得嗡嗡响,也震碎了他最后一点期待。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原本带着多好的成绩来到这所高中。
那是能稳坐年级前列、被重点班抢着要的成绩。
父母知道,亲戚知道,只有老师不知道,同学更不知道。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开学第一天,就敢在操场大打出手、把人打得爬不起来的坏学生。
那就如他们所愿。
既然只有成绩值得被在乎,那他就把这份耀眼的成绩,死死藏在心底,再也不拿出来。
课本崭新,他再也不翻。
习题空白,他再也不写。
课堂上,他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老师看他的眼神只剩失望和警惕,同学提起他只剩害怕和议论。
开学第一天那场架,打得轰轰烈烈,也把他过去所有的优秀,一并埋进了尘土里。
从此江海二中的谢砚,不再是那个曾在实验中学的学霸。
只是一个脾气暴、不好惹的高一刺头。
没人知道他藏起了多耀眼的光。
没人知道,他是亲手,把自己的前途给摁灭了。
从此,他的世界便是一片黑暗,却又是一片旷野,他可以向四面八方奔跑,但是他不敢,他不敢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旷野中去寻找虚幻难求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