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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半程秋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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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早已成为这段日子里最准时的信号,划破校园暮色,也轻轻掀动教室里紧绷了一整晚的空气。
距离期中考试只剩下半个多月,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校园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槐树叶渐渐染上浅黄,落在窗台、落在跑道、落在两人并肩走过的路灯下。
月考的喧嚣早已沉淀成安静的铺垫,所有人都在默默蓄力,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紧张。
沈怀守在谢砚身边,成了教室里最固定、也最特别的一对同桌。
旁人看在眼里,多半只当是老师安排的学习帮扶,只有沈怀自己清楚,这段日子以来,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里,悄悄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
早读课的读书声漫过一排排课桌,有人精神饱满,有人昏昏欲睡。
沈怀每早和谢砚一起到教室之后,就会把夜里整理好的基础知识点、易错点轻轻推到谢砚的桌角,纸张平整,字迹工整,每一处都标得清晰明白。
谢砚却很少第一时间去看,多半是懒洋洋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直到沈怀淡淡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少年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没散的懒散,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贱兮兮地抱怨:“你怎么比老班还啰嗦,天天盯着我。”
沈怀不恼,也不接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读自己的书,耳根却会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悄悄泛起一点极浅的淡红。
谢砚见状,也不再闹,慢吞吞拿起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读进去。
沈怀从不强行逼迫,只是偶尔在他快要彻底睡过去时,用指尖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足够让谢砚瞬间清醒。
一来一回,无声的拉扯,成了早读课上独属于两人的默契。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里才稍微松快一点。
几个脑袋立刻凑了过来,王海、云以蓝、叶文浩、林悦围在桌边,嘻嘻哈哈地聊游戏、聊篮球、聊隔壁班的琐事,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后排瞬间热闹起来。
谢砚一改课堂上的懒散敷衍,眉眼张扬,语气轻快,插科打诨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那副模样,倒真有几分旁人嘴里“不好惹的校霸”样子。
可只要沈怀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地说一句“该把昨天的题补完了”,谢砚就会立刻啧一声,一脸不耐烦地把王海几人打发走,不情不愿地坐回位置上,拿起笔磨磨蹭蹭。
动作里全是抗拒,眼神里全是委屈,却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沈怀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早有了清晰的认知。
谢砚从来不是不懂事,也从来不是无可救药,他只是习惯了用懒散和叛逆做外壳,习惯了装作对一切都无所谓,习惯了藏起自己所有的柔软,不肯轻易让人看见。
他脸上怎么带着无所谓的笑,可沈怀有时候总觉得那笑笑得不真切。
谢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午休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得柔和。
沈怀很少午休,这段时间,他总是安安静静整理错题、梳理期中考点,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谢砚也很少睡觉,要么望着窗外的树影出神,要么侧过头,安安静静看着沈怀写字。
少年的目光直白又坦荡,没有恶意,却又没有目的,就那样安安静静落在沈怀的侧脸、落在他握笔的手指、落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上。
阳光落在沈怀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谢砚看久了,偶尔会手贱,轻轻碰一下他的笔尖。
沈怀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谢砚立刻装出一副无辜模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看你笔歪了,提醒一下。”
沈怀从不拆穿他的小把戏,只是把整理好的基础题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写两题,写完可以休息。”
谢砚垮着脸,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会乖乖拿起笔。
字迹依旧潦草随意,步骤依旧能省则省,看上去和从前那个敷衍了事的学渣没什么两样。
沈怀也依旧觉得谢砚懒、爱闹,可他不会觉得,这个人是扶不起的烂泥。
下午的自习课是最难熬的时光,整间教室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沉闷又规律。
谢砚天生坐不住,一会儿转笔,转得飞快;一会儿轻轻戳沈怀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像只不安分的小兽;一会儿又在草稿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画完还得意地推到沈怀面前,等着他的反应。
沈怀扫一眼,淡淡评价:“丑。”
谢砚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得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欠揍和张扬:“丑也是专门画给你看的,别人想看我还不画。”
周围有同学眼角余光悄悄瞥见,却都不敢多说话,更不敢上前搭话。
班里小半人心里都清楚,谢砚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凶神恶煞,他不主动惹事,不欺负同学,偶尔有人不小心撞到他、掉了东西在他脚边,他也从不会为难人,可明白归明白,那份常年累积下来的距离感,依旧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尤其是李寻和宋澈鸣,两人本以为晚自习终于聊上天了之后和校霸会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天不从人愿,自从有机会聊天的晚自习被姜洁看守后,几人的交谈就变少了不止一点半点,平时下课想扭头去聊天,一般会收获沈怀的眼神暗示,“他做题呢。”
所以,整个教室里,能这样理所当然地靠近他、管着他、陪着他,不害怕、不疏远、不轻视的,自始至终只有沈怀一个人。
沈怀偶尔也会被谢砚闹得没办法,只能把习题再往他面前推近一点,开出简单又有效的条件:“写完这一题,就让你闹五分钟。”
谢砚立刻眼睛一亮,像被安抚好的大型犬,乖乖拿起笔,难得专注地写起来。
虽然依旧算不上认真刻苦,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心只想逃避的模样。
沈怀看着他难得收敛了散漫的侧脸,心底常常会轻轻叹一口气。
这个人,明明一点就通,明明悟性不差,明明只要静下心就能做得很好,却偏偏要把自己藏在倒数第一的标签下,装作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的那一刻,谢砚依旧是全班反应最快的那个。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了无数次,脸上瞬间绽开迫不及待的雀跃,恨不得立刻冲出教室。
可只要沈怀不动,他就不会真的走,只会靠在桌边,一脸催促又不敢真的催促的模样,来回踱步。
“走了走了,再晚该起风了。”
“等我把这张整理完。”
“你怎么天天都有东西整理啊……”
抱怨归抱怨,谢砚从来不会真的丢下沈怀离开。
他会安安静静等在一旁,要么低头划着手机给沈怀看上次拍的被他设置成壁纸的照片,要么和已经跑过来的王海小声聊天,目光却时不时不自觉地飘向沈怀,像在等着某个重要的信号。
等人走得差不多,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才并肩走出教室。
楼道里早已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像一段无声的陪伴。
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凉,卷着校园里槐树淡淡的清香,拂在脸颊上,舒服得让人放松。
谢砚习惯性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天天这么盯着我,不累吗?”
沈怀目光平视前方,脚步平稳,语气清淡却认真:“习惯了。”
谢砚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几秒之后,忽然贱兮兮地笑起来,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张扬:“那你以后也继续习惯着,不准半路不管我。”
沈怀忽然想到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安静又和谐,不需要太多言语,却一点都不尴尬。
一路上很少碰到人,偶尔遇到一两个匆匆赶路的住校生,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便低头快步走过。
谢砚在校园里的名声依旧冷硬——校霸、全年级倒数第一、不好惹、生人勿近。
那些标签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他和大多数人隔离开。
可沈怀知道,那层壳之下,藏着怎样柔软真实的模样。
会在被朋友丢下时委屈巴巴,会在被监督时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会在听懂题目时轻轻点头,会在路灯下回头,扬着下巴,一脸笃定地说“我肯定不给你掉链子”。
走到小区分叉路口时,谢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怀,书包带随意搭在肩上,姿态散漫。
“我走这边了,你回去小心点。”
“嗯。”沈怀轻轻点头,习惯性叮嘱,“明天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谢砚挥挥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特意强调,“明天不许再留我太久,我要早点回去。”
沈怀淡淡哦了一声,既没明确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谢砚瞪他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最终还是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怀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去。
距离期中还有半个多月,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平稳地滑过去。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没有激烈冲突的情节,只有日复一日的书本、试卷、错题、小声拌嘴、无声陪伴。
早读、上课、午休、自习、放学,循环往复,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在细微之处,一点点烫进心底。
沈怀依旧不知道谢砚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也从不去刻意深究、不去拆穿、不去追问。
他只负责安安静静陪着,认认真真监督,不轻视、不放弃。,
把对方当成最普通的同桌,当成需要一点点拉一把的人,当成可以放心并肩走的人。
只是在某个格外安静的晚自习,灯光柔和,窗外风声浅浅,沈怀侧头看着谢砚难得专注写题的侧脸时,心底会轻轻泛起一点极淡、连自己都不曾清晰察觉的期待。
期待期中那天。
期待这个人,真的能说到做到。
期待这段平平淡淡的过渡期之后,谢砚能给他,也给所有不看好他的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晚风再次卷过窗台,轻轻拂动摊开的书页。
沈怀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下一道又一道错题,字迹依旧工整,思路依旧清晰。
身边的人安安静静,不再是那个一放学就只想逃跑的少年。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慢一点,也没关系。
剩下的一年半,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一起走到毕业,一起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