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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八章 下 海 一九九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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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空气闷热而沉寂。泉河一中的语文教师齐林总爱跑去二中，找老友李海洋和陈辛发发牢骚。齐林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家，微薄的工资常让他捉襟见肘。那天傍晚，三人在李海洋那间堆满试卷的办公室里聊天，电风扇咯吱地转，却扇不走一室燥热。
齐林抹了把额头的汗：“调薪的文件是下来了，可钱迟迟不能到位。说是等财政有钱了，等到什么时候？”
李海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疲惫：“我毕业后第一个月拿六十四块，熬到现在，也就二百八十二。二中课时津贴二块八毛八，这么多年就没变过，比起一中少多了。”
陈辛起身掩上门，压低声音：“我哥在财政局，听说顺昌市修机场，各县都得摊派捐款——我们那点补发工资，怕是早就填进那个窟窿了。”
一阵沉默后，李海洋叹了口气：“县财政没钱，工资兑现不了；学校没钱，二中学生都一万多了，校园才二十多亩，每天放学堵得水泄不通。要征地扩建，没钱。大河无水小河干，我们只能是穷教师。戴着校徽出门，小偷都退避三舍。”
齐林忽然压低声音：“一中的李铁印、王昊，还有三中的宋跃强，都南下了。听说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我们都有本科学历，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李海洋有些犹豫：“辞了职，像没头苍蝇一样盲目闯荡？太冒险了。”
最终他们约定，趁暑假先去看看再说，如果找不到合适工作，就权当旅游一趟，见见世面。
七月十日，高考监考工作刚结束，他们就分别向学校请假，提前进入了暑假。
背上简单的行囊，他们在泉河汽车站汇合，然后从顺昌登上了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由无垠的平原渐次转为起伏的丘陵，绿色的青纱帐变成了平整的稻田，再变成连绵的山丘。过了武汉，南行的隧道就多了起来。
陈辛说：“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去年我和弟弟坐火车到上海，弟弟渴急了，就在火车上买了两瓶从来没有喝过的矿泉水。他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对我说‘哥，坏了，上当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大家笑了一阵，感觉又有些心酸。李海洋说：“我来个故事接龙：哥哥接着也喝了一口，正逢火车经过隧道，哥哥大喊‘弟弟，别喝了，我刚喝一口什么都看不见了’。”
出了广州站，一股热浪裹着陌生的喧嚣扑面而来。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立交桥上车流如织，广告牌上写着他们看不懂的粤语——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顺昌截然不同。齐林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陈辛喃喃道：“这哪是城市，这分明就是未来啊。”李海洋沉默地看着街上步履匆匆、衣着光鲜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与不安。
在广州大学，他们找到了李海洋的师弟杜伊建。杜伊建是江淮师大八五级中文系毕业，考上了南大研究生，如今是广州大学讲师兼《华商时报》编辑。他热情地安排了三人在教师宿舍住下，带他们游览白云山景区、越秀公园，夜晚乘船游览珠江。看两岸灯火璀璨，高楼倒映江中，游船划过水面，晚风腥咸而清凉。
杜伊建说：“明天周一要上班，你们游玩或者找工作，就自己行动吧，有什么急事再打电话。”
次日清晨，三人在巷口小店共喝了一大碗皮蛋瘦肉粥，随即辗转来到人才市场。大厅里人头攒动，招聘启事贴满墙壁，可他们很快发现最大的障碍是语言——招聘者大多讲粤语，可他们一句也听不懂。用工岗位多是工厂流水工，并不适合教师出身的他们。但是齐林看上待遇不错的企业，就一路投放简历。
李海洋当场应聘上一家中介公司的客户经理，月薪八百。陈辛摇头：“八百块在这地方，扣掉吃住还能剩多少？没有意义。”李海洋给陶雯雯打个电话，陶雯雯说：“你发神经啊！立即回来！”李海洋犹豫着当场婉拒了这份工作。
逛了几个人才市场，情况大致都一样。
齐林提议：“我们不如去找王昊？他在从化的南洋外国语学校，好歹是教书。”
前往从化的公交车上，李海洋看见两个男人鬼鬼祟祟靠近一位打盹的乘客。一人望风，一人用刀片熟练地划开对方口袋翻找，一无所获后又转向另一侧。那只被割破翻开的口袋像一面屈辱的白旗耷拉着，触目惊心。李海洋几次要起身，都被陈辛死死按住：“别惹事，出门在外。”
南洋外国语学校位于从化郊外的山间，校园大门气派，教学楼造型新颖别致，足球场篮球场游泳馆等设施齐全。但是暑假里偌大的校园却空荡荡的。王昊带着他们参观完设施完备的校舍，又沿着绿树成荫的小路往后山走去。他指着前面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那是新征的荔枝园，以后要建高中部。现在正好荔枝熟了，农民的补偿已经到位了，走，带你们尝尝。”
他们在山坡上第一次亲手采摘荔枝。满山的荔枝挂满枝头，果实饱满鲜红。剥开果壳，果肉晶莹甜润。王昊介绍道：“这是荔枝中比较好的品种糯米糍，很美味的。”李海洋忍不住吟诵：“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王昊笑道：“暑假校园就我留守，你们随便吃，吃过瘾，别怕上火，明天带篮子来。”
接连几天，他们白天采荔枝、游周围的景区，晚上在王昊的宿舍里边吃边聊，几乎忘了南下的初衷。直到陈辛接到妻子电话：“父病，速回。”
在广州火车站，齐林突然与李海洋和陈辛道别：“我投递了十份简历，有一份回复了，到中山市一家企业做人事部经理，月薪 960。我决定不回去了。”
返程的路上，李海洋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广州城，轻声说：“下海，我们俩也就是到海边逛了逛而已。”
回程的列车缓缓北行，窗外的繁华渐次褪去，仿佛一场大梦初醒。两个人默默地望着窗外，谁也没有说话。那一刻他们都知道，有些远方，只能路过；有些选择，早已在出发前就写好了结局。
齐林妻子陈霞找到李海洋，这位昔日特别强势的女人，如今满脸憔悴：“海洋，我和齐林是闹了点矛盾，齐林骗我说是到广州旅游，结果却不回来了。我打齐林的电话，他总是不接，这该怎么办啊！”
李海洋拨打齐林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齐林接通了电话：“你告诉陈霞，不用再找我了。别人下海，是因为贫困；齐林下海，不仅因为贫困，还有爱情死了。”
韦伟老师与李海洋辞别，尽管他是一位特别优秀的教师，但是因为学历问题，迟迟不能晋升职称，他已经正式从泉河一中辞职，到江苏常州的一所中学任教，工资翻番，同时解决家属工作。李海洋动员同学们轮番为韦老师送行。
这年秋天，一中的侯超南、二中的陈辛跟着韦老师到了常州，李海洋感觉自己成了留守后方的根据地。一方面为他们出走而激动，同时也为家乡教育的落后而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