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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往后余生 (一) ...

  •   (一)

      册封大典结束后,是盛大的宴会。

      宴会设在咸阳宫的正殿,这里比太庙宽敞得多,足以容纳数百人同席。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北的高台上设着两席,一席是嬴政的,一席是芈诺的,两席并列,不分高低。台下两侧依次排列着文武百官的席位,左边是宗亲贵胄,右边是功臣将相。再往后,是各国使节的位置。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铜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个角落,灯芯燃着上好的苏合油,火光跳跃,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顶垂下的帷幔是崭新的绛红色,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还有从博山炉里飘出的沉香气息,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芈诺坐在嬴政右侧,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烤得金黄的乳猪,蒸得鲜嫩的鲈鱼,切成薄片的鹿脯,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果品,一碟一碟,摆得满满当当。可她的目光却落在案角那碟蜜饵上——那是她刚入秦宫时,嬴政赏给她的第一样吃食。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甜而不腻。

      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和当初不太一样了。

      “在想什么?”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芈诺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嬴政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爵,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他说,“不许想那些不高兴的。”

      芈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大王怎么知道妾身想的是不高兴的事?”

      嬴政挑眉。

      “寡人猜的。”

      芈诺笑着喝了一口酒。

      台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王翦端着酒爵,走到大殿中央,向嬴政和芈诺敬酒。老将军今天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大王!皇后!”他举着酒爵,声音洪亮,“老臣敬你们一杯!”

      嬴政笑着举杯。

      “老将军慢点喝,别醉了。”

      王翦哈哈大笑。

      “醉不了!老臣高兴!高兴就得多喝几杯!”

      殿内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芈诺看着王翦那副豪迈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这位老将军,从她入秦宫的第一天起,就对她客客气气的。后来她给嬴政出主意,请他出山伐楚,他更是感激涕零。

      她举起杯,遥遥敬了王翦一下。

      王翦受宠若惊,连忙回敬,差点把酒洒出来。

      笑声更响了。

      王绾也站起来,举杯祝酒。他的祝词文绉绉的,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说了好一会儿。芈诺听着,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位老先生,写奏章写多了,连祝酒都要写成骈文。

      李斯则简单得多,只说了句“愿大王皇后,百年好合”,就一饮而尽。

      芈诺回了他一个微笑。

      她知道,李斯是从心底里佩服她的。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是因为她那些“现代知识”——经济学、管理学、运筹学,这些他闻所未闻的东西,帮他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年轻的武将们开始划拳,输了就灌酒,灌了就开始吹牛。有人说自己能以一当十,有人说自己能徒手搏虎,还有人说自己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砍了十几个敌人的脑袋。旁边的文官们听着,有的摇头苦笑,有的跟着起哄,有的已经开始互相搀扶着往外走了。

      宗亲那边,几个年长的老夫人也放开了。她们不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芈诺,而是真心实意地笑着,夸她“端庄”“贤惠”“有母仪天下之范”。

      芈诺听见了,偷偷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正端着酒爵,和蒙恬说话。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挑了挑眉。

      芈诺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是嬴政。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礼乐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舞姬鱼贯而入,穿着五彩的舞衣,手持长袖,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轻盈优美,长袖翻飞,像一只只彩蝶在花间飞舞。

      芈诺看得入神。

      她想起在现代时,看过一次古典舞表演。那时候她坐在剧院里,看着台上的舞者,觉得美则美矣,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可现在,那些舞姬就在她眼前。她能看见她们额角渗出的细汗,能看见她们嘴角噙着的笑意,能看见她们裙摆上绣着的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这不是表演。

      这是欢庆。

      是秦国上下,对她这个新皇后的认可和祝福。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又怎么了?”嬴政的声音又响起来。

      芈诺摇摇头,努力忍住眼泪。

      “没怎么,就是……有点感动。”

      嬴政看着她,目光柔得像水。

      “傻瓜。”他轻声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案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就一下。

      很快松开。

      可芈诺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比案上所有的灯火都暖。

      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深夜。

      可芈诺知道,不管多晚,他都会陪着她。

      就像过去那些年,不管多难,他都陪着她一样。

      她端起酒爵,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大王,妾身敬您。”

      嬴政看着她。

      “敬什么?”

      芈诺想了想,笑了。

      “敬……余生。”

      嬴政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情。

      他举起酒爵,和她碰了一下。

      “好,”他说,“敬余生。”

      酒入喉,甘甜醇厚。

      殿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给这盛大的宴会,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二)

      宴会一直折腾到深夜,才终于结束。

      芈诺被送回椒房殿。她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殿内已经重新布置过。新换的帷幔,新添的器物,就连榻上都铺着崭新的被褥。烛火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温暖而朦胧。

      她坐在榻边,等着嬴政。

      门开了。

      嬴政走进来,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穿着玄色的常服。他的脸上也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欢喜,他终于可以让自己心爱的人成为自己唯一的皇后。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累吗?”

      芈诺点点头。

      “累死了。那个凤冠,至少有十斤重。”

      嬴政笑了。

      他伸手,替她把凤冠取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寡人也很累。”

      芈诺看着他。

      嬴政想了想,说:“累……担心你半路跑了。”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妾身跑什么?”

      “怕你后悔。”

      芈诺摇摇头。

      “不后悔。”

      嬴政握住她的手。

      “寡人也不后悔。”

      两人对视着,烛光在彼此眼中跳动。

      良久,嬴政开口。

      “诺儿。”

      “嗯?”

      “从今往后,你就是寡人的皇后了。”

      芈诺点点头。

      “妾身知道。”

      嬴政看着她,忽然说:“寡人第一次见你,是在章台宫。你穿着浅青色的衣裳,进来就喊‘领导好’。”

      芈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王还记得这个?”

      嬴政点头。

      “寡人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大王,妾身第一次见您,也记得。”

      嬴政挑眉。

      “记得什么?”

      芈诺想了想,说:“记得您坐在那里,脸上写着‘别惹我’三个大字。”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别惹我?”

      芈诺点头。

      “就是那种……很凶的样子。妾身当时想,完了完了,这人不好惹,以后得小心点。”

      嬴政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现在呢?”

      芈诺看着他,认真地说:

      “现在妾身知道,您不是凶,您是……怕。”

      嬴政的笑容淡了淡。

      “怕?”

      芈诺点头。

      “怕被人背叛,怕被人伤害,怕……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您。”

      嬴政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寡人确实怕。”他的声音低沉,“从小在赵国当人质,看人脸色过日子。回来以后,母亲背叛,大臣谋反,人人都想从寡人这里得到什么。”

      他握住芈诺的手,握得很紧。

      “只有你,不一样。”

      芈诺看着他,眼眶酸了。

      “大王……”

      嬴政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

      “诺儿,谢谢你。”

      芈诺摇摇头。

      “大王,妾身不图您谢。”

      嬴政看着她。

      “那图什么?”

      芈诺想了想,笑了。

      “图您……一辈子对妾身好。”

      嬴政也笑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长,长到芈诺差点喘不过气来。

      等他放开她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大王……”

      “诺儿,今晚才是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

      嬴政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井,却又柔得像月光。

      “诺儿,今晚才是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可那轻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时刻。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门外说了句什么。

      芈诺没有听清。

      她只看见他转身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丝带。

      玄色的,很宽,很长,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

      “大王?”她疑惑地看着他。

      嬴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寡人想过很多次,”他说,“该怎么给你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寡人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珍宝、珠玉、绫罗、绸缎,寡人都想过。可寡人觉得,那些东西,配不上你。”

      芈诺的呼吸微微一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嬴政继续说:“寡人后来想,你什么都不缺。你缺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缺的,是一个只属于你的夜晚。不是秦王的,只是寡人的。”

      他举起那条丝带,在她面前晃了晃。

      “寡人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

      芈诺看着那条丝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涨开,满得快要溢出来。

      芈诺忽然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大王,您该不会是……”

      “闭上眼睛。”

      芈诺犹豫了一下,然后乖乖闭上眼。

      她感觉到那条丝带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寡人第一次见你,是在章台宫。你穿着浅青色的衣裳。”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寡人那时候觉得,这楚女,怕不是个傻子。”

      芈诺忍不住笑了。

      “大王!”

      “别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寡人说完。”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耳畔,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后来你给寡人分类竹简,拟写批文……。寡人越来越觉得,你不是傻子,你是……天上下来的。”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颈侧,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肌肤。

      芈诺的心跳得很快。

      “再后来,你给寡人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主意。嘴里说的都是寡人从来没听过的词。你帮寡人打天下,又帮寡人守天下。寡人有时候想,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寡人不知道怎么谢你。寡人想把能给你的,都给你。可即便这样,寡人总觉得,还不够。”

      丝带被轻轻解开。

      芈诺睁开眼。

      烛光在她面前摇曳,照亮了满殿的花。

      不是几枝,不是几十枝,而是满殿。

      从门口到榻边,从榻边到窗前,从窗前到梁下——到处都是花。桃花,杏花,梨花,海棠,芍药,牡丹,有叫得出名字的,有叫不出名字的,红的,粉的,白的,紫的,黄的,一簇一簇,一丛一丛,开得肆意而热烈。

      整座椒房殿,像是被春天灌满了。

      芈诺愣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嬴政站在花丛中,看着她。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极了。

      “寡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他说,“就让他们把能找来的,都找来了。”

      他顿了顿。

      “你喜欢吗?”

      芈诺看着他,看着满殿的花,看着这个杀人如麻、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帝王,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等着她的回答。

      她的眼眶酸了。

      “大王……”

      嬴政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别哭。”他轻声说,“寡人准备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芈诺拼命忍住泪。

      “妾身没哭。”

      嬴政笑了。

      他伸出手,从旁边案上拿起一只酒爵。

      “寡人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芈诺看着那只酒爵。

      是合卺酒。

      嬴政把酒爵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只。

      “寡人小时候在赵国,”他说,“看见别人成亲,新郎新娘要喝合卺酒。那时候寡人想,以后寡人也要找一个能喝合卺酒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两人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芈诺直皱眉。

      可她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

      嬴政放下酒爵,看着她。

      “诺儿。”

      “嗯?”

      “从今天开始,寡人就是你真正的丈夫,”他说,“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王,妾身也是第一次做人家的妻子,也做得不好,您多担待。”

      嬴政笑了。

      那笑容,比满殿的花还灿烂。

      他把她拥进怀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伸手,轻轻解开她的衣带。

      那件深红色的礼服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烛光下,她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肩头,抚过她的锁骨,抚过那些微微颤抖的曲线。

      “冷吗?”他问。

      芈诺摇头。

      “不冷。”

      他把她拥进怀里。

      两人一起倒在榻上。

      花影摇曳,烛光跳动,帐内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不是视线模糊,是那种连空气都开始发烫的模糊。

      满殿的花香蒸腾着,和烛火的暖意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钻进皮肤里,钻进骨头里,让人从里到外都软了下来。

      他的指尖从她的发间滑过,带起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把所有的距离都一寸一寸填满。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殿内只剩下烛火在喘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和着什么看不见的节奏。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背,指尖陷进那温热紧实的肌肤。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滚烫的,带着酒香和花气,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在那一呼一吸之间。

      帷幔垂下来,把一切都遮在朦胧里。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在黑暗中交叠、纠缠、燃烧。

      这个满殿花开的夜晚,这个只属于她和他的夜晚……

      (三)

      公元前222年,春。

      燕国的残部蜷缩在辽东,做着最后的挣扎。

      燕王喜已经老了,老得连走路都要人扶着。可他还不想投降。他带着残兵败将,退到辽东,退到襄平,退到衍水边上。

      可他退无可退了。

      王贲的秦军从西边压过来,一路攻城略地。辽西、辽东,一座座城池落入秦军手中。燕国的旗帜,一面一面倒下。

      那天清晨,王贲率军抵达衍水北岸。

      对岸,就是燕军的最后防线。

      燕王喜站在高处,看着对岸黑压压的秦军,脸色灰败。

      “大王,”身边的大臣跪了一地,“降了吧……”

      燕王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降。”

      秦军渡过衍水,进入襄平。燕王喜亲自出城,捧着国玺,跪在王贲面前。

      燕国,灭亡。

      王贲没有停下脚步。

      他转身,带着大军,向西开去。

      那里,还有代国。

      代国是赵国的残余。赵亡后,赵国的公子嘉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他以为燕国还在,赵国还能复国。

      可他错了。

      秦军兵临城下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秦军旗帜,面如死灰。

      “大王,守不住了……”身边的人说。

      代王嘉摇摇头。

      “不守了。”

      他走下城墙,打开城门。

      代国,灭亡。

      消息传到咸阳那天,嬴政正在椒房殿里,抱着扶苏玩。

      扶苏已经不知不觉长大了许多,整天跟在嬴政后面“父王父王”地叫。嬴政宠他宠得不得了,不管多忙,每天都要抽时间陪他玩一会儿。

      “父王,这是什么?”扶苏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奶声奶气地问。

      嬴政低头看了看。

      “那是燕国。”

      扶苏歪着小脑袋。

      “燕国是什么?”

      嬴政想了想,说:“是一个……没有了的地方。”

      扶苏不懂。

      但他还是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

      芈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嬴政抬头看她。

      “笑什么?”

      芈诺摇摇头。

      “笑大王……越来越有父亲的样子了。”

      嬴政挑眉。

      “寡人本来就有父亲的样子。”

      芈诺笑着不说话。

      嬴政把扶苏放下来,走到她身边。

      “燕国灭了,代国也灭了。”他说,“现在,只剩下齐国了。”

      芈诺点点头。

      “大王辛苦了。”

      嬴政摇摇头。

      “不辛苦。”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有你陪着,寡人什么都不辛苦。”

      芈诺靠在嬴政怀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就停了下来。太舒服了,舒服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嬴政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以为她睡着了,轻轻动了动,想把她放平。她的手指立刻收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别动。”她的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困意,“就这样待着。”

      嬴政不动了。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在他怀里。殿内安静极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更鼓。那鼓声从远处飘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赵国,每到深夜,也会听见这样的更鼓声。那时候他一个人缩在冰冷的榻上,听着那鼓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他还要熬多久。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让他觉得,那鼓声不再难熬。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温温的。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就那么轻轻地搭着。

      她没有醒。他也没有睡。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看着这个陪他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的女人,看着这个如今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的女人。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像是要钻进他心里去。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了意义。不是为了那万里江山,不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个安静的夜晚,为了这个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女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们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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