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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雨如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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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巡的队伍在濮水边驻扎了三天。
这三天里,芈诺几乎没有见到嬴政。每天清晨,她带着扶苏在营地散步的时候,远远能看见他的行帐前站着几个侍卫,车驾已经备好,随时等着出发。有时候她能看见他的背影——穿着玄色的袍服,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山,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她注意到另一件事——胡夫人的车驾,每天都停在嬴政的行帐旁边。不是之前隔着一座帐篷的距离,而是紧挨着,近得几乎贴在一起。车帘是同一种颜色,帐幔是同一种料子,连拴马的木桩都插在同一块地上。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看见。
第一天,芈诺没有说什么。第二天,她还是没说什么。到了第三天傍晚,扶苏拉着她去河边看日落,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嬴政的行帐。帐帘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胡夫人坐在他旁边,不是跪坐在下首的位置,而是紧挨着他,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时不时递到他嘴边,他喝一口,她就把茶盏放下,又拿起一块帕子,替他擦擦嘴角。
芈诺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是没看见。
“娘亲,”扶苏仰着小脸,“胡夫人在给父王擦嘴。扶苏小时候,娘亲也给扶苏擦嘴。”
芈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还小,不会自己擦。父王是大人,他会自己擦。”她牵着扶苏的手,继续往前走。身后,帐帘落下了。
那天晚上,芈诺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对着烛火发呆。青黛端了晚膳进来,她摆摆手,让她撤下去。紫苏端了安神汤进来,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想。可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一幕——胡夫人和他离得那么近,就像当初的他们。那些亲昵的动作,他没有拒绝。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给他递过茶。那时候他还在批奏章,头也不抬,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案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她问他好不好喝,他才发现那不是茶,是她煮的甜汤。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喝”。那时候她以为,她会给他递一辈子的茶。现在,给他递茶的人,换成了别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系统,这就是你说的反噬吗?”
【系统提示:是。宿主与任务目标的情感纽带正在断裂。这是反噬的第一阶段。】
第一阶段。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第四阶段。她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可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撑不到最后了。不是不想撑,是太疼了。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死去,她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天,车队继续往东走。芈诺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路边的树已经绿了,田野里有人在犁地,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春天来了,万物都在生长。只有她,在枯萎。
“娘亲,你看!”扶苏指着窗外,“好大的山!”
芈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峄山,石头是青灰色的,光秃秃的,像一座巨大的石碑。山脚下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几百个工匠正在凿石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那是在做什么?”扶苏问。芈诺想了想。“在刻字。”
“刻什么字?”
“刻……父王的话。”扶苏歪着小脑袋。“父王的话为什么要刻在石头上?”
芈诺沉默了一下。“因为父王想让它们永远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见,让世世代代都记住。”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扶苏也要刻。刻‘扶苏到此一游’。”芈诺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忽然想哭。她把他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车驾在峄山脚下停了三天。嬴政带着大臣们上山祭拜,芈诺没有去。她带着扶苏在山下的营地里,教他认字,陪他踢毽子,听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家伙的精力永远用不完,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一会儿又跑去追蝴蝶。芈诺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娘亲,你累了。”扶苏停下来,拉着她的手,“扶苏不跑了。扶苏陪娘亲坐着。”
芈诺坐在石头上,扶苏靠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娘亲,你是不是不开心?”芈诺愣了一下。“没有。”
扶苏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她。“骗人。娘亲的眼睛,笑的时候没有弯弯的。”芈诺的鼻子一酸,把他搂紧了一点。“娘亲只是有点累了。”
扶苏点点头。“那扶苏给娘亲唱歌。”
他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唱起来:“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那是《诗经·郑风·风雨》里的句子。风雨潇潇,鸡鸣胶胶。见到了想见的人,心里还有什么病好不了呢。扶苏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娘亲教过他这几句,说是安慰人的。他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芈诺。“娘亲,你见到父王,心情就好了。”芈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不让扶苏看见。可扶苏还是看见了。他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
“娘亲不哭。扶苏在。”
芈诺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扶苏哭。她想起历史上,扶苏的结局——被一道假诏书赐死,在漠北的军营里,含恨自尽。那是她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可历史不会因为她而改变。系统不会因为她而心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登泰山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一块琉璃,没有一丝云。嬴政带着文武百官,一步一步走上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冕旒上的玉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芈诺没有上去。她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条蜿蜒的石阶,看着那些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顶的云雾里。
扶苏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娘亲,父王去哪里了?”
“去和老天爷说话。”
扶苏歪着脑袋。“老天爷能听见吗?”
芈诺想了想。“也许能。”
扶苏又问:“那老天爷会答应父王吗?”
芈诺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片云雾,看着那些已经看不见的人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嬴政说过的那句话——“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万世。传之无穷。可她知道,没有万世。二世而亡。他的江山,他拼了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只传了十四年。而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
山顶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鸟群,黑压压地飞过天空。芈诺站在那里,听着那钟声,忽然觉得很冷。
(二)
车队从泰山下来,往琅邪去。琅邪在海边,越往东走,风越大。那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芈诺把扶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家伙好奇得很,非要掀帘子往外看。海是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天连着水,水连着天。海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娘亲,那是海吗?”
“是。”
“海那边是什么?”
芈诺想了想。“海那边,是别的国家。”
扶苏又问:“那些国家,也归父王管吗?”
芈诺笑了。“不归。父王管的,是这边。”
扶苏点点头,又问:“那父王为什么不去管那边?”
芈诺沉默了一下。“因为太远了。父王要先管好这边。”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等扶苏长大了,替父王去管那边。”芈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好。等你长大了。”
琅邪台上,嬴政又让人刻了石。芈诺没有去看。她带着扶苏在海边捡贝壳,捡了一大筐,五颜六色的,有的像扇子,有的像螺丝,有的像小帽子。扶苏高兴得不行,把每一个贝壳都举到她面前,让她猜是什么。她一个一个猜,有的猜对了,有的猜错了。猜错了,扶苏就咯咯笑,笑她笨。她也不恼,跟着笑。
“娘亲,这个像什么?”扶苏举起一个白色的、卷卷的贝壳。芈诺看了看。“像耳朵。”扶苏把它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娘亲,有声音!大海在说话!”芈诺也贴上去听了听。真的有声音,呼呼的,像风,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也许是那海风太凉,也许是那海浪声太像故人的叹息,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世界了。那个有高楼大厦、有手机网络、有爸爸妈妈的世界。那个她曾经拼命想回去的世界。现在,她站在海边,站在两千年前的沙滩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沙,手里是海水的咸腥味,耳边是扶苏的笑声。她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已经远得像一场梦了。
东巡的队伍在琅邪停了五天。第六天,继续往西走。芈诺以为会直接回咸阳,可车队走到博浪沙的时候,出事了。
(三)
那天下午,天忽然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掉下来。风也停了,树也不动了,连鸟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让人心慌。
芈诺掀开帘子往外看。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稀稀拉拉的,藏着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一片树林,黑黢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放下帘子,把扶苏抱紧了一点。
“娘亲——”扶苏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有刺客!”
“护驾!护驾!”
“那边!往那边跑了!”
芈诺抱着扶苏,缩在车底,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手很稳。她捂住扶苏的耳朵,不让他听见外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了。蒙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刺客已退!保护陛下!”
芈诺松开扶苏,掀开车帘。外面一片狼藉。最前面的那辆金根车——嬴政的车——车盖被砸塌了一半,车辕上插着一根铁椎,足有几十斤重。她看见嬴政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一圈侍卫。他的脸色铁青,衣袍上沾着灰尘,人没有受伤。
芈诺的心放下来了一点。可只是一点。
李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尖锐得像刀子。“陛下!这刺客冲着陛下的车驾而来!能提前知道陛下的车驾位置,能提前在这里设伏——必有内应!”
内应。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在嬴政的内心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芈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突然嬴政带着李斯等一干人向芈诺走来。
“皇后娘娘,”李斯的声音响起来,“臣斗胆问一句,娘娘可知道,陛下今日坐的是哪辆车?”
芈诺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李斯在说什么,也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丞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宫在后面的车里,隔着几十丈远。本宫不知道陛下坐的是哪辆车。本宫只知道,陛下没有受伤。这就够了。”
李斯没有说话。胡夫人站了出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走到嬴政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
“陛下,臣妾害怕。臣妾方才就在陛下的车里,那铁椎飞过来的时候,臣妾以为……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眼泪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心疼。
嬴政看着她,拍拍她的手。“没事了。”
胡夫人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芈诺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嬴政,看着胡夫人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拍她的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宫的大殿里,荆轲刺秦。她挡在他面前,匕首插进她的肩膀。那时候他抱着她,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说——“传太医!快传太医!”那时候她以为,她替他挡了一刀,他这辈子都会记得。现在她才知道,记得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李斯在嬴政的行帐里待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芈诺不知道他跟嬴政说了什么,可她猜得到几分。
(四)
东巡回来的路上,胡夫人怀孕了。
消息是太医先知道的,然后是整个营地,然后是芈诺。青黛来告诉她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皇后娘娘……”芈诺正在给扶苏缝衣裳。
“怎么了?”芈诺问。
“胡夫人……有喜了。”青黛怯怯地说。
芈诺的手突然停了一下,针扎在了她的手指上,但此刻心里的痛已经远远超过了手指的疼。但她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针穿过布料,拉出线,再穿过去,再拉出来。她在努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知道了。”芈诺很平静地说。
青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紫苏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芈诺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衣裳是浅青色的,和嬴政当年送她的那件一样。扶苏穿着,一定很好看。
从那天起,嬴政更少来她这里了。芈诺不怪他,也不怨他。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这是反噬。是系统在惩罚她。惩罚她不属于这里,却非要留下。
有一天傍晚,芈诺在营地里散步,路过嬴政的行帐。帐帘掀着,她看见胡夫人坐在嬴政身边,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上带着笑。嬴政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她看不下去,转身走了。
扶苏在帐子里等她。小家伙今天特别安静,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榻上,手里抱着那只木雕的小狐狸。“娘亲,你回来了。”他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芈诺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娘亲,扶苏有话跟你说。”
芈诺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什么话?”
扶苏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她。“娘亲,不管别人怎样,扶苏永远喜欢娘亲。”
芈诺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扶苏低下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因为娘亲不开心。扶苏知道。”
芈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扶苏也哭了,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哭。扶苏在。扶苏永远在。”
那天晚上,芈诺抱着扶苏,在帐子里坐了一夜。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小小的心跳。她忽然想起,系统说——“宿主在历史中的存在痕迹将被逐步抹除。”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抹除”。现在她懂了。抹除,不是突然消失,不是一夜之间什么都不剩。是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一点一点地远下去,一点一点地被忘记。先是嬴政忘记她,然后是扶苏,然后是所有人。最后,连她自己都会忘记,她曾经来过这里。她低下头,在扶苏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扶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娘亲永远爱你。”
扶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窗外,月光很亮。可那月光,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