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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焚书之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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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前212年的春天,咸阳宫多了一个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从掖庭殿西侧的寝殿里传出来,响亮得很,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听见。内侍们说,胡夫人生的这个小公子,嗓门比扶苏当年还大,哭起来整个后宫都不得安宁。嬴政听见这话,不但不恼,反而笑了。他说:“会哭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
胡夫人——不,胡贵妃,生下皇子后,位份晋了一级,从夫人升为贵妃。这是后宫仅次于皇后的位份,再往上一步,就是皇后了。朝堂上有人议论,说陛下这是要废后的前兆。也有人说,胡贵妃生了皇子,母凭子贵,位份升一升也是常理,不必大惊小怪。可芈诺知道,那不是常理。那是信号。
那天傍晚,芈诺带着扶苏去掖庭殿贺喜。这是规矩,皇后要去探望新生的皇子和产后的妃嫔。她不想去,可她得去。
胡贵妃的寝殿里收拾得很精致。新换的帷幔是浅碧色的,和她的衣裳一个颜色。案上摆着几盆新开的海棠,红艳艳的。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熏得人头疼。胡贵妃靠在榻上,头发松松地挽着,怀里抱着那个新生的孩子。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皇后娘娘来了。”她欠了欠身,没有起来。
芈诺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很小,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看不出像谁。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恭喜贵妃。”芈诺的声音很平静。
胡贵妃笑了。“多谢皇后娘娘。娘娘能来看臣妾,臣妾心里真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点。
芈诺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孩子,她忽然想起扶苏刚出生的样子,也是这样小,这样皱,这样让人心疼。那时候嬴政抱着他,举到面前,说“寡人的儿子”。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她站起来。“贵妃好好养身子,本宫不打扰了。”
胡贵妃欠了欠身。“恭送皇后娘娘。”
芈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她转回头问:“贵妃,孩子叫什么名字?”
身后沉默了一息。“胡亥。”
芈诺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冷。胡亥。历史上,那个篡改遗诏、逼死扶苏、把大秦江山败得一干二净的胡亥。原来是他。原来他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原来他离扶苏这么近。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身后,胡亥又哭了,那哭声很响亮,像是要把整个咸阳宫都掀翻。
扶苏已经八岁了。他在殿门口等着,见芈诺出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娘亲,你去看小弟弟了?”
“嗯。”
“小弟弟好看吗?”
芈诺想了想。“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扶苏笑了。“那扶苏小时候也像小老头吗?”
芈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像。比他还丑。”
扶苏不高兴了。“才不是!青黛姑姑说,扶苏小时候可好看了,白白胖胖的,像年画上的娃娃。”芈诺笑了。她把他搂进怀里,忽然不想松开。她想起历史上扶苏的结局——被一道假诏书赐死,在漠北的军营里,含泪自尽。那是她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他多久。可她不想让他死。
“娘亲,你怎么了?”扶苏仰着小脸。
芈诺摇摇头。“没什么。娘亲累了,走吧。”
她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二)
公元前214年,秦帝国的战车同时碾向了南方和北方。北边,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将匈奴逐出河套,一直赶到阴山以北。消息传到咸阳,嬴政大喜,下令设九原郡,将那片新得的土地纳入版图。南边,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分五路进攻岭南。那里的山比北方的更险,水比北方的更急,那些被秦人称为“百越”的土著,比匈奴更难对付。屠睢打了两年,死了十几万人,还是没有打下来。嬴政急了,换了一个叫任嚣的将领,又增派了几十万大军。
为了运粮,他让人在湘江和漓江之间开了一条运河。那运河只有三十几里长,可开凿的难度,比修万里长城还大。工匠们烧山石,凿河床,死了好几万人,才把那条窄窄的水道打通。粮船从长江进湘江,从湘江进灵渠,从灵渠进漓江,一直可以运到岭南深处。秦军的补给线稳了,百越的抵抗也就撑不住了。桂林郡、南海郡、象郡,一个接一个地设了起来。嬴政下令,从中原迁了五十万人去岭南,和当地人杂居,通婚,同化。那些被迁去的人,有的是囚犯,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匠。他们拖家带口,一路哭着往南走。他们不知道岭南在哪,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他们只知道,皇帝要他们去,他们就得去。
芈诺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椒房殿里教扶苏写字。扶苏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她让他重写,又歪了,再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娘亲,你怎么了?”扶苏仰着小脸。
芈诺摇摇头。“没什么。你继续写。”
她低下头,可她的心,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想起那些被迁去岭南的人,想起他们的哭声,想起他们回头看故乡时眼里的泪。她想起嬴政曾经对她说过——“等统一了天下,寡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天下再也不用打仗。”现在天下统一了。可他还在打仗。打匈奴,打百越。打完仗,还要修长城,修驰道,修宫殿,修陵墓。那天下,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变了。不是变了,是终于成了历史书上那个秦始皇。而她,是历史书上没有留下任何记载的皇后。
那段时间,芈诺很少见到嬴政。他每天在章台宫批奏章,见大臣,一直忙到深夜。有时候她会让人送一盏参汤过去,可送汤的人回来说,陛下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连问都没问是谁送的。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她送的汤都不喝了。
有一天深夜,芈诺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散步。月亮很圆。她走到桂花树下,忽然看见远处章台宫的窗户还亮着。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一个内侍从章台宫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快步往掖庭殿的方向走。她认出了那个人——是赵高。
赵高走得很急,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没有看见芈诺。芈诺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远。她不知道那锦盒里装的是什么,可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三)
第二天,芈诺让人去打听。打听到的消息,让她浑身发冷。那锦盒里装的,是一种丹药。从东海来的方士献的,据说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嬴政信了。他每天都在吃。
芈诺的心猛地沉下去。长生不老。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些丹药里,含有大量的水银、硫磺、砒霜。吃多了,会死。她去找嬴政。章台宫的门关着,门口的侍卫说,陛下在议事,不见人。她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嬴政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地图,旁边站着李斯和赵高。他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
“皇后有事?”
芈诺走进去,跪在他面前。“陛下,臣妾听说,陛下在服用丹药。”
嬴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是。”
芈诺抬起头。“陛下,那些丹药不能吃。它们有毒。吃了会死。”
殿内安静了几息。嬴政看着她,那目光很冷。“皇后怎么知道?”
芈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怎么知道?她不能说她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不能说她学过化学,不能说她见过太多人吃了那些东西死掉。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妾查过。那些丹药里,有水银,有硫磺,有砒霜。吃多了,人会中毒。”
嬴政笑了。那笑容很冷。“皇后什么时候成了太医了?”
芈诺的心一沉。她还想说什么,嬴政已经站起来。“皇后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
他转身,走了出去。芈诺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说过——“寡人信你。”现在,他不信了。他什么都不信了。
芈诺没有放弃。她去找太医,把丹药的成分说了一遍。太医听完,脸色变了。“皇后娘娘,这些药确实有毒。可陛下不让臣等查验,臣等也没有办法。”
她又去找李斯。李斯恭恭敬敬地接待了她,可当她说起丹药的事,他的笑容就变得意味深长了。“皇后娘娘,陛下追求长生,是大秦之福。娘娘何必阻拦?”
芈诺看着他。“丞相,那些丹药有毒。陛下吃了,会死的。”
李斯的笑容没有变。“皇后娘娘多虑了。方士们说了,这些丹药,是仙家之物,凡人吃了,只会延年益寿。”
芈诺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会帮她。他巴不得嬴政早点死,巴不得胡亥早点继位,巴不得她这个皇后早点被废。此刻,她是那么的着急,但却又是那么的无助。她一个人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的天,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芈诺一个人去了嬴政的寝殿。那些丹药在透支他的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
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正要叩门,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是胡贵妃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陛下,您看亥儿,他又在抓您的冕旒了。”
芈诺的手停在半空。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嬴政坐在榻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胡亥骑在他膝上。嬴政用额头蹭蹭他的小脸。“这小子,就喜欢这冕旒上的流苏,手劲也大,扯得噼里啪啦的响。”
胡贵妃站在一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意。她凑过去,想把胡亥的手掰开,可胡亥不肯松手,她就顺势靠在了嬴政肩上。“陛下别惯着他,回头把冕旒扯坏了,明天上朝怎么办?”
嬴政笑了。“扯坏了再做。朕的儿子,扯几串珠子算什么。”
胡亥咯咯笑着,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一起抓着桌上的玉串,使劲往下拽。嬴政张开嘴,轻轻咬了咬胡亥的手指。胡亥“呀”了一声,松开手,又笑又叫,往胡贵妃怀里扑。胡贵妃搂着他,也跟着笑。三个人笑成一团,像天底下最普通的一家三口。
芈诺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扶苏也这样骑在嬴政膝上。那时候嬴政也是这样笑着,说“寡人的儿子”。那时候她站在旁边,也这样笑着。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换了。坐在他膝上的人,也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里面的光,看着那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里面的人没有发现她。他们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得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
胡亥玩累了,打了个哈欠,靠在胡贵妃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嬴政伸手,把他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胡贵妃靠在他肩上,看着孩子,嘴角噙着笑意。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亥儿长得像您。”
嬴政低头看了看。“像吗?”
“像。眉毛像,鼻子像,连睡觉时皱眉头的样子都像。”
胡贵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国事繁忙,臣妾和亥儿都明白。只要陛下心里有我们,我们就知足了。”
嬴政看着她,目光柔得像水。“朕心里,当然有你们。”
芈诺转过身,靠在墙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廊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句号了。她和他之间,到这一刻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身后的殿门还虚掩着,里面的笑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细细的说话声。从嬴政的寝殿到椒房殿,要走一千九百七十三步。她刚入宫不久那会,从椒房殿去章台宫找他,就数过。现在,她走回来,还是一千九百七十三步。可那一千九百七十三步,比从前长了一万倍。
她推开门。殿内黑漆漆的,没有点灯。扶苏已经睡了,青黛和紫苏也退下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轮月亮。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几句。也许是因为那个站在门外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数着步数、满心欢喜去找他的少女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坐在殿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说“楚女有趣”的年轻人了。也许只是因为,这条路,她走了太多年,走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
后来的几天,她打听到,嬴政的丹药一直没有停过。他的精神确实好了很多,每天批奏章批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又起来见大臣。他的脸色也红润了,走路也快了,说话也更有力了。可芈诺知道,那不是仙丹的功效。那是毒药在透支他的命。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她爱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悬崖。
公元前213年,咸阳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博士淳于越在朝堂上上了一道奏疏,说郡县制不好,应该恢复分封制。他说,商周之所以能延续八百年,就是因为分封了诸侯。秦朝不封子弟,不立诸侯,万一有人造反,谁来勤王?
嬴政听了,没有当场表态,只是把奏疏留中不发。可李斯急了。他是郡县制的提出者,是法家的代表。如果嬴政听了淳于越的话,废了郡县制,他这丞相也就当到头了。
第二天,李斯上了一道奏疏。那奏疏很长,引经据典,从商鞅变法讲到秦灭六国,从法家的道理讲到天下的形势。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胆寒的话——“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
嬴政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可。”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可消息很快传到了椒房殿。青黛来说的时候,脸都是白的。“皇后娘娘,陛下要烧书了。所有的书,除了秦国的历史,都要烧。谁敢藏《诗》《书》,谁敢说古代的好话,就要杀头,还要灭族。”
芈诺手里的针掉在地上。烧书。焚书坑儒。她一直以为,那是李斯的主意,是嬴政晚年糊涂。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糊涂。那是法家的逻辑。是李斯的逻辑。是那个为了权力可以杀任何人、为了统一可以灭任何文化的逻辑。她站起来,往外走。
“娘娘!”青黛追上来,“您去哪儿?”
“去见陛下。”
章台宫的门开着。嬴政坐在上首,面前摊着李斯的那道奏疏。
芈诺走进去,跪在他面前。“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嬴政看着她。“说。”
芈诺深吸一口气。“陛下,焚书不如藏书。把诸子百家的书,集中到咸阳宫,设博士院,让学者们整理研究。既控制了思想,又保留了知识。这不是比烧掉更好吗?”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居然有厌倦。像是对一个说了一万遍、他听了一万遍、再也不愿意听的话,感到厌倦。
“皇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统一六国吗?”
芈诺没有说话。
“因为六国不统一,天下就打不完的仗。因为各国各说各的话,各写各的字,各用各的尺,各量各的斗。朕把它们统一了,天下才不再打仗。朕把文字统一了,天下人才看得懂同一本书。朕把度量衡统一了,天下商人才算得清同一笔账。”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现在,那些儒生要复古。要朕废了郡县,恢复分封。要天下人读那些古书,学那些古礼,回到诸侯割据的日子去。皇后,你觉得,朕该不该听他们的?”
芈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也知道,那些书里,有智慧,有历史,有千百年积累下来的学问。烧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她抬起头,“臣妾不是要陛下听他们的。臣妾只是觉得,那些书,不该烧。把它们藏起来,锁起来,不让它们流出去。可别烧。烧了,就真的没了。”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皇后,朕的事,你不必管!”
他转过身,走回上首,重新坐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芈诺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她还是最后说了一句:“臣妾知道,陛下是为了天下好。可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些书里,也有好的东西。孔子的仁,孟子的义,老子的道,庄子的逍遥。它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用它们来反对陛下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芈诺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五)
那天晚上,嬴政又去了胡贵妃那里。胡亥已经会走路了,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叫“父皇”。嬴政把他抱起来,举到面前。胡亥咯咯笑着,小手抓着他的冕旒,扯得玉串哗啦啦地响。
“这小子,比扶苏皮多了。”嬴政笑了。胡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意。
“陛下,亥儿想您了。天天喊着要父皇。”
嬴政把胡亥放下,走到榻边坐下。胡贵妃跟过来,给他倒了一盏茶。
“陛下今天好像有心事?”
嬴政没有说话。他喝了口茶,放下。
“皇后今天来见朕了。”
胡贵妃的手顿了一下。“皇后娘娘有什么事?”
“她让朕不要烧书。”
胡贵妃沉默了一息。“陛下,臣妾不懂这些大事。可臣妾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是好的。只是……”她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皇后娘娘总是心软。那些儒生,成天在背后说陛下的坏话,说郡县制不好,说陛下是暴君。臣妾听了都生气。皇后娘娘却还要替他们求情。”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芈诺说的那句话——“孔子的仁,孟子的义,老子的道,庄子的逍遥。它们没有错。”
她说的对。可他不愿意承认。他是始皇帝。他的话,就是法。他的法,不许有人反对。那些书,那些道理,那些比他活得还久的学问,都是他的敌人。他不能留它们。
胡贵妃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陛下别烦了。那些事,交给李斯去办就好了。陛下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嬴政拍拍她的手。“朕知道。”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骊山上,她靠在他怀里,指着远处的渭水,说“好看”。那时候他以为,他会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可现在,他连她的脸,都快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