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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颗糖 穆司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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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司寒是被关门声震醒的。
不是他房间的门,是客厅那扇。陈素芬出门了。
关门的时候没放轻手,那一声闷响穿过走廊,撞进他耳朵里,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侧过头看床头的闹钟——五点四十七。
离上学还有两个小时。
他躺着没动,听自己的心跳。
跳得有点快,像被那声门响惊着了,还没缓过来。他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人了,整个屋子都是静的。那种静不是安宁,是空,像一口枯井。
这种事他习惯了。
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声关门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惊醒过。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周末想睡个懒觉的早上。他的睡眠像一层薄冰,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裂开,然后人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试过跟他们说。
很久以前试过。
他说自己睡不好,夜里总醒。陈素芬说:“小孩哪来的失眠?你就是玩手机玩的。”
穆建国在旁边冷笑:“心里作怪。想多了。”
后面他就不说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穿上衣服,打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陈素芬的拖鞋不在门口,应该是出门买菜去了。
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还是温的。
他走过去,把盘子掀开,看了一眼。
白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旁边碟子里有两块腐乳。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低头喝了一口。
没味道。
不是粥没味道,是他尝不出味道。这些年他经常这样,吃饭的时候像嚼蜡,吃不出香,也吃不出饿。只是知道该吃了,就吃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在家里用手机得小心,穆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看见他在看手机,哪怕只是看一眼时间,也会说:“整天就知道玩手机。”然后开始翻旧账——上次月考的成绩,上上次月考的成绩,去年期末的成绩。翻着翻着就开始发飙,最后手机就被没收了。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
所以他学会了算时间。
算陈素芬什么时候出门,算穆建国什么时候回来,算自己还能看多久的手机。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看一会儿,也要竖着一只耳朵听脚步声。
他低头继续喝粥。
喝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齐司礼:起了没?
他回:嗯。
【墨星夜】:今天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办公室,那股凉意,那个蹲下来的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好点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回复。
【墨星夜】:那就行,有事就叫我。
他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喝完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客厅的钟指向六点二十。
还有时间。
他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本灰扑扑的画册,昨晚睡前看过,忘了收。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窗。走廊。路灯下的雪。蜷缩的背影。
都是旧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
小小的,圆圆的,歪歪扭扭。
画完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又看了一眼,觉得像个糖。
他盯着那颗画出来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画册,放回书包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的楼已经醒了,好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有的在做早饭,有的在收拾书包,有的只是开着灯,不知道人在哪。
他想,那些窗户里的人,他们起床的时候,会被关门声惊醒吗?
他们吃饭的时候,能尝出味道吗?
他们口袋里,也有人塞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口袋里有。
他伸手摸了一下。还在。
那颗糖,昨晚没吃,今天还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
可能就是……想留着。
出门的时候,他把手机装进书包暗层,上面压着书。这样万一穆建国突然查他书包,还能挡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但他习惯了。
从很久以前就习惯了。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沈翊鸣没来。
穆司寒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位,又转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门口有脚步声。
不是沈翊鸣,是周燃,后排那个Alpha。
他进来的时候看见穆司寒,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个招呼:“哟,今天这么早?”
穆司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燃也不在意,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又过了一会儿,苏念进来了。她看见穆司寒,笑了笑:“早啊,穆司寒。”
穆司寒又点了点头。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穆司寒低着头,翻开英语课本,盯着上面的单词。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等那个脚步声。
那种重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嚣张的脚步声。
等了十分钟,没来。
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来。
他开始往门口看。
那扇门开开合合,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想起昨天自己提前走了。
想起今天早上那条消息。
想起口袋里那颗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
还在。
早自习的铃响的时候,沈翊鸣才从门口跑进来。
他喘着气,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嘴里骂了一句:“我妈闹钟没响,睡过头了。”
穆司寒没说话。
但余光里,他把那颗糖往口袋深处又塞了塞。
沈翊鸣侧头看他:“你没事了吧?”
穆司寒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沈翊鸣点点头,没再问,翻开书开始背单词。
穆司寒也翻开书。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不是因为沈翊鸣来了。
是因为他问了那一句。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课本,那些单词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他读了一个。
又读了一个。
他发现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好像尝出了一点味道。
粥的味道。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