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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骗人 九十九世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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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嗤笑一声,冰凉的指尖划过我左手腕的月牙疤——那是沈清沅当年打断他腿时,用簪子划下的同款伤痕,连弧度都分毫不差。“因为这个。”
“原来你左右手都有疤。”
他突然扯开我的衣襟,腰侧竟浮现出半朵朱砂玫瑰,血色从皮肤下渗出来,像活过来一般,带着灼烧般的疼,与他掌心那朵未完成的玫瑰疤痕严丝合缝。
“《往生录》说‘恶魄归位,玫瑰重圆’,你以为我追的是你?我追的是这朵刻在骨血里的债!”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玫瑰印的位置是秋月姐姐当年“帮我仿印泥”时亲手定的,她当时笑着说“这里最像真的”。
原来从那时起,秋月姐姐就在刻意将我塑造成另一个沈清沅,一个替她受过的靶子。只是为何昨日却漏了馅?她是故意的,还是……准备想不开了?
我心绪不宁地想着。
毕泰也在继续说着。“我记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的腥气。“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着,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能找到你。”
果然,没有什么玄乎的咒术,没有什么魂魄绑定,只有深入骨髓的执念,只有记了一辈子的仇恨。就是这股执念,夺了我九十九世的命。
只是我等了又等,盼着那刀落下,了断这百年纠缠,等来的却是毕泰突然笑了——他盯了我半响,竟像是神经病般,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被他笑得发毛,见他居然不杀我,一时有些意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但他只是日日摩挲着那半块渗血的玉扳指,把我从暗室里拖了出来,依旧安置在了那间熟悉的偏院。
偏院的守卫被添了双倍,个个面无表情像尊尊石像。
自从林晚娘告诉他,我除了被他亲手杀死的那几世,其余八十几世都死于各种离奇的意外后,他便将毕府围得如铜墙铁壁,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他不再逼我学那些劳什子规矩,也不再用各种法子折磨我,只是日日都来偏院,搬张椅子坐在我对面,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不出情绪,又像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有时候,他会突然开口,给我讲他入宫后的日子——被老太监按进马桶里呛水,被小太监抢食,怎么在雪夜冻僵时捡到那卷《往生录》,又怎么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步爬到权力顶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掌心的玫瑰疤痕,就是他每找到一世“恶魄”刻下的印记。足足有九十九道,证明他找了我九十九次,但他却没有一点印象。
像被什么操控着,重复这场百年追杀。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没有波澜,只有死水般的麻木和平静,仿佛那些苦难都不是他亲身经历的。
他像是要把这辈子受的所有苦,都掰开揉碎了,摊在我面前,让我一点点看清楚,看明白,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半分痛苦。
而这些,只有我能听,只有我能懂——这百年的纠缠,早已把我们绑成了彼此唯一的听众。所以我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不辩解,也不害怕。
我知道,他只是累了。
现在我这卑劣至极、曾经害他至此的敌人,却也是他唯一能倾诉的树洞,唯一能袒露真实一面的地方。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纠缠和不死不休。
毕泰将我囚禁于此,并非期待我向他乞怜、忏悔或低头。仅仅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见证他过往苦难与当下地位的旁观者。就如同当年我在雪地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一样。
那时,他并未请求我停止欺辱,给他留一条生路,自然也不愿见到我卑躬屈膝——他,要我成为他的对手,要我奋起向上,要我报复他,可又不让我真正崛起。
我注视着袖口中藏着的短刀——刀鞘上刻着“清沅”二字,正是沈清沅当年用来打断毕泰腿的凶器。
这把刀是秋月姐姐三年前捡来送我防身的,她说:“刻着名字的刀煞气重,正好镇邪。”
第七十三世时,我从《往生录》残页上看到:“若不想恶魄与善魂融合,自戕以血饲玉,也可使恶魄新生魂体,补全成人。”
今夜该做个了断了。
死亡,对我和他而言,是唯一的解脱。
机会很快便来了。
然而秋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偷偷给我送吃食时,哭着攥住我的手,犹如稚童意识到父母即将永远离去。
“毕泰的暗卫说,今夜子时雪停,双玉合璧,恶魄离体……你会死!我们现在就逃!”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我掌心。
我摇了摇头,眼中一片宁静。“秋月姐姐,我是沈清沅。”
“不,你不是!你不是!”秋月焦急地反驳。
她声音中带着哭腔,指尖冰凉地抚过我腕间的月牙疤,那力道仿佛要将这道疤从皮肉里剜去。
“秋月姐姐,我是沈清沅。”我再次强调,提高了声音。
“不!你骗人!不该算在你头上!你骗人!那些血债不是你的!”作为罪魁祸首的她自然知道我是假的,可也不敢承认她是真凶。因为承认她真的会死。
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穿皮肉。
我想她不应该感觉难过才对。恶魄缺少七情六欲,只有负面情绪,不应该感觉难过才对。正如她怎么一步一步把我设计成为沈青沅的替罪羊一般。
但她现在却很难过,快速述说着那些计划,好似真的能成功一般。
你是不是也有些喜欢我呢?秋月姐姐。
“春花,我已经遣散了府里的人,备好快马,我们从密道走,去江南,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逃不掉的。
九十九世都逃不掉,这一世也一样。
她一个仆役能遣散府里的人吗?这背后恐怕是毕泰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