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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招工 澄意居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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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意居的暖阁临时充作了招人的地方。两张花梨木椅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备着清茶。苏照晚坐在主位,穿着一身便于见客又不失庄重的湖蓝色织锦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温和。春桃侍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准备好的、写着问题的素笺和笔墨。
厅角,苏明远派来协助的管事老吴垂手而立,他是苏家积年的老人,办事稳妥,识人亦有眼光,今日主要负责核对身份文牒、记录名录,并在苏照晚需要时,提供些旁的意见。
天光尚早,院门外已陆续来了些人。有从苏家其他铺子或田庄上推荐来的老实伙计,有牙行引荐的账房先生,也有听闻东市新药行招人、主动前来探问的。苏照晚并不急着一次见完,只让老吴每次领一人进来,依次问话。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原是苏家绸缎庄上的学徒,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字,但说起药材,便是一问三不知,只憨笑着说肯学。苏照晚问了他些家常,见他眼神清正,谈吐也实在,便记下名字,让他回去等信。
第二个是牙行荐来的账房先生,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的绸衫,说话滴水不漏,自称在好几家大铺子做过,熟稔账务,张口便是“四柱清册”、“龙门账”。苏照晚细细问了他几个账目处理的具体情形,他答得流利,但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自矜与圆滑。她面上不显,只道再议,让人送了出去。
“此人账目或许精通,但心性过于活络,且不似耐得清苦、能踏实做事之人。”待人走后,苏照晚对老吴低声道,“药行初立,账目固然要紧,但人的品性更要紧。账房掌着银钱出入,需得是谨慎本分、能守得住心的。”
老吴连连点头:“大小姐说得是。此人名声在牙行里也不算顶好,有些贪杯的小毛病,只是口才好,惯会唬人。”
接下来几个,有经验老到但张口便要高价薪酬的,有看着机灵却眼神飘忽的,也有过于木讷、问十句答不了一句的。苏照晚并不急躁,只是静静观察,细细询问。她问的问题并不局限于药材或账目,有时会问对方家中情形,为何离开前东家,平日里有何消遣,甚至对“诚信”二字如何理解。她在“看”,看对方的眼神是否坦荡,谈吐是否实在,反应是否自然。
她深知,药材生意关乎性命,行里人手,尤其是最初这批核心的伙计和账房,人品心性远比一时的经验技能更重要。经验可以积累,技能可以教授,但若心术不正,或贪小利,或欠稳妥,日后便是隐患,甚至可能毁了“归真”好不容易建立的名声。
直到午时前,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年轻汉子被领了进来。他叫石柱,是老吴一个远房亲戚的邻居之子,家在京郊,世代为药农,前年父亲病故,家中没了壮劳力,地里出产又常被药贩压价,日子艰难,便想着进城寻个活计。
石柱显然没经过这场面,进来后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声音嗡嗡的:“给……给夫人请安。”
苏照晚让他坐下,温声问道:“你家中原是种药材的?都种些什么?”
提到熟悉的领域,石柱稍稍放松了些,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光:“回夫人,家里原先有几分山地,主要种些黄芪、黄芩,也伺弄些柴胡、防风。都是跟着节气来,春种夏管秋收。”
“哦?那你说说,黄芪如何辨好坏?何时采收药性最佳?”
石柱想了想,认真答道:“好黄芪,得看根条,要粗长、直顺、粉性足,断面要是黄白色,有菊花心,味道要甜,豆腥气不能太重。采收得在秋季,叶子黄了之后,霜降之前,那时候浆气足,药性最好。早了浆不足,晚了容易冻坏空心。”
他说得不算流利,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内容实在,都是田间地头实实在在的经验,没有半点虚言。
苏照晚又问:“若你管着药行的药材收贮,要注意些什么?”
石柱挠挠头:“这个……小人没在铺子里做过。不过在家时,收上来的药材最怕受潮、生虫、霉变。得晒得透透的,存的地方要干爽通风,不同药材不能混放,有的怕串味。像黄芪这类根茎药,最好用麻袋或木箱,底下垫上石灰或干草防潮。隔些时日就得翻看检查。”
回答依旧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句句在点子上,显是真心在琢磨。
苏照晚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诚信、如何看待主顾的问题。石柱的回答很简单:“做人得讲良心。药材是治病救人的,不能糊弄人。东家给工钱,就得好好干活,不能偷奸耍滑。”
话很直白,没什么大道理,却透着庄稼人固有的淳朴与实在。
“好,你先回去等信儿。”苏照晚道,语气温和。
石柱站起身,有些忐忑地又行了个礼,才跟着老吴出去了。
“大小姐,您看这石柱……”老吴送人回来,试探着问。
“人很实在,肯下力,也懂些药材根本。”苏照晚道,“虽没铺子里的经验,但胜在心正、勤恳。可以先用着,从最基础的打理、晾晒、分拣药材做起,边做边学。工钱不必太高,但管食宿,若做得好,日后自有升赏。你与他家知会一声,若愿意,三日后便可先来帮着整理仓房和第一批到货的药材。”
“哎,好!”老吴应下,脸上也带了笑。他本就觉得石柱这孩子可怜又可靠,能得大小姐青眼,自是再好不过。
午后,又见了几个应征账房的。其中一位姓方的老先生,五十多岁,原是城南一家老字号杂货铺的账房,那铺子前年因东家举家南迁而歇业,他便一直闲居在家。方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话不多,问起账目,条理却异常清晰,对“归真”药行这种初创小本的账务如何设置、如何核销、如何防止纰漏,都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且言谈间毫无夸大自诩之意。问及为何愿来此,他只道:“人老了,闲不住。听闻东家是诚心做药,规矩清楚,便想来试试。不求厚酬,但求一安身做事之处。”
苏照晚与他又细谈了片刻,觉得此人沉稳细致,经验丰富却不迂腐,正是她所需的账房人选。当下便定了下来,约定月俸,待开业前便来上工。
另选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勤快、略识字的年轻伙计,也是家境清寒、愿意吃苦的。
如此忙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初步定下了包括石柱在内的三名伙计,账房方先生一人,另需再物色一位略通文墨、可协助记录药方物料的女使或婆子(苏照晚想到了春桃可以暂时兼任,但需再培养个帮手),以及日后可能需要的一两位制药工。人手不算多,但贵在精,且都是她亲自看过、觉着品性可靠的。
将所有记下的名册和简要评语收好,苏照晚才觉得有些疲乏。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额角。
“夫人,累了吧?先用些点心?”春桃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和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
苏照晚接过来,小口啜饮着甜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晕黄的光笼罩着梅影竹枝。
“春桃,”她忽然轻声问,“你觉得,石柱那人如何?”
春桃想了想,认真道:“回夫人,奴婢觉得他挺实在的。说话不会拐弯,但听着让人安心。比先前那个嘴皮子利索的账房先生,感觉可靠多了。”
苏照晚微微一笑:“是啊。做生意,尤其是药材生意,‘可靠’二字,有时候比‘能干’更要紧。能干或许能带来一时之利,但可靠,才是长久立身的根本。”
她放下茶盏,指尖拈起一块杏仁酥。酥皮松脆,杏仁香味浓郁。
“对了,明日你随我去一趟陈媪那里。药行筹备,许多事还需向她老人家请教。还有,方子的事,也得再斟酌。”
“是,夫人。”
苏照晚吃着点心,心中却盘算着下一步。人员初定,接下来便是等药材到货,整理仓房,筹备开业的具体事宜。还要与兄长商议铺面装修、招牌制作、开业吉日……
千头万绪,但她心中并不慌乱,反而有种有条不紊的踏实感。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由她亲手搭建的、由可靠之人组成的“归真”药行,正一点点从构想变为现实。
夜色渐浓,澄意居内灯火温暖。
属于苏照晚的新篇章,正徐徐展开。而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人,已然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