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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请君入瓮 慈云观的钟 ...

  •   慈云观的钟声,每日三次,不疾不徐,敲在凉州城西的山坳里,也敲在无数紧绷的心弦上。
      长宁连续三日前来祈福,风雨无阻。她的马车朴素,护卫却精悍,为首的阿茂更是萧佑亲卫中一等一的好手,目光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四周。山路两侧,看似寻常的樵夫、香客、行商,实则多是李校尉安排的伏兵,暗藏利刃,只等号令。
      然而,三天过去,风平浪静。除了几个真正的香客和观中道士,并无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山间只有风声、鸟鸣,以及道观里单调的诵经声。
      是“疤脸杨”看穿了陷阱?还是他过于谨慎,仍在观望?
      第四日,长宁如常来到慈云观。今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似乎酝酿着一场暮春的寒雨。她照例在观音殿前焚香祷告,又捐了些香油钱,与观主寒暄几句。一切如常。
      午时,她在观中特意安排的净室稍作休息,用了些简单的素斋。阿茂和另外两名亲卫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用罢斋饭,长宁正欲起身返程,观主却引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走了进来。
      “甄夫人,这位是云游至此的玄清道长,精通医术丹道,听闻夫人为将军病情忧心,特来一见,或可参详一二。”观主介绍道。
      玄清道长?长宁心中微动,抬眼打量。老道一身半旧道袍,洗得发白,手持拂尘,步履沉稳,眼神温和清澈,确有几分出尘之气。只是……他左腿行走时,似乎也微有不便,道袍下摆略有些拖沓。
      左腿不便?长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敛衽行礼:“见过玄清道长。敢问道长仙乡何处?云游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玄清道长单手稽首,声音平和:“贫道自崂山而来,云游四方,济世为怀。途经凉州,闻听将军为国戍边,积劳成疾,夫人仁心,诚心祈福,心中感佩。又闻夫人正寻‘雪魄草’此等奇药,贫道早年偶得半卷残方,提及此物,或有些许浅见,可供夫人参详。”
      “哦?道长竟知‘雪魄草’?”长宁做出惊喜状,“不瞒道长,妾身夫君腿伤痹毒,迁延多年,江南名医曾言,或可借此物另辟蹊径。只是此物罕见,炮制之法更是秘传,妾身多方寻觅,至今未得。道长既有残方,可否赐教?”
      玄清道长抚须道:“赐教不敢当。只是那残方中提及,‘雪魄草’生于极阴寒湿之地,性虽大寒,却专克沉疴痹毒,然其药性暴烈,需以特殊之法炮制,化其戾气,方能入药。寻常水火煎熬,反增其毒。需用……无根雪水,于子夜时分,以文火慢煨,佐以三味辅药,君臣相济,阴阳调和,历经九转,方成良剂。”
      他侃侃而谈,言辞在行,对“雪魄草”的药性、产地、炮制难关,竟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比苏太医所言更为详尽晦涩。若非长宁对此药确有研究,几乎要被他唬住。
      然而,长宁越听,心中疑虑越深。这玄清道长所言,固然有些道理,但其中夹杂了太多玄虚丹道之语,与正统医理颇有出入。更重要的是,他提到的那三味辅药,有一味“赤阳果”,乃是至阳大热之物,与“雪魄草”的至阴大寒,药性截然相反,若真同用,绝非“君臣相济”,而是水火相冲,极易引发剧毒!此乃医家大忌,稍有常识的医者都不会犯此错误。
      此人,绝非普通的游方道士!他故意说错关键,是想试探?还是想误导?
      长宁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如获至宝、感激不尽的神情:“道长真乃高人也!一番指点,令妾身茅塞顿开!只是这‘赤阳果’……妾身似乎未曾听闻,不知何处可寻?”
      玄清道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微笑道:“此物亦是罕见,生于南方炎热瘴疠之地。夫人若信得过贫道,贫道倒知一法,可暂代此物,虽效力稍逊,亦可一用。只是……需一味药引。”
      “何物?”
      “需至亲之人的三滴‘心头血’,于配药时滴入,以血为引,沟通阴阳,方可化解‘雪魄草’与替代药材之间的戾气。”玄清道长目光深邃地看着长宁,“夫人与将军鹣鲽情深,若愿舍此三滴血,或可助将军早日康健。”
      心头血?长宁心中冷笑。这已不是医术,近乎巫蛊邪说!此人必是“疤脸杨”或其同党无疑!假借献方之名,行谋害之实!那所谓的“替代药材”和“心头血”引子,恐怕才是真正的毒药!
      “原来如此。”长宁做恍然状,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取心头血非同小可,妾身一介女流,实在……心中惧怕。且将军如今昏迷,此事也需他知晓。不若道长先将那替代药材的名目与炮制之法告知,待妾身回府与家人商议,再行决定,如何?”
      玄清道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焦躁,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道:“夫人所虑甚是。此方毕竟凶险,需谨慎。那替代药材名为‘鬼面罗’,亦是奇物,炮制之法更为繁复。不若……贫道将此方详细写下,夫人带回,细细参详?”
      “如此甚好,有劳道长。”长宁感激道。
      玄清道长取来纸笔,就着净室中的小几,开始书写。他写得极慢,似在斟酌字句。长宁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不时扫过他握笔的手。那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茧,绝非清修道士应有的手。而且,他左手小指……似乎也有些不自然的蜷曲。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山风渐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阿茂在门外,已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
      终于,玄清道长写完了方子,吹干墨迹,递给长宁:“夫人,方在此处。其中关窍,贫道已尽力写明。只是切记,药材难寻,炮制凶险,万不可轻试。若夫人决意一试,可再来慈云观寻贫道,贫道或可……从旁协助一二。”
      “多谢道长。”长宁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天色不早,恐有风雨,妾身便先行告辞了。他日若有所决,再来叨扰道长。”
      “夫人慢走。”玄清道长起身相送,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长宁袖中那方子上。
      长宁带着阿茂等人,迅速离开了慈云观。马车启动,沿着山路向凉州城方向驶去。刚一离开道观范围,阿茂便低声道:“夫人,那老道有问题。他写方子时,属下在门外观察,他袖中似藏有硬物,且观中后门,有几个形迹可疑的香客徘徊,不似良善。”
      “我知道。”长宁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方子,却没有打开,“这方子是饵,也是祸根。他们必不会让我们轻易带回城。阿茂,吩咐下去,全神戒备。若遇袭击,不必留手,以冲出重围、返回凉州为要!”
      “是!”
      果然,马车行至一处两山夹峙、林木茂密的狭窄路段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坡上,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数十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自林中暴射而出,直奔马车!
      “敌袭!护住夫人!”阿茂厉吼,与亲卫们瞬间举盾,将马车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车壁上,夺夺作响,更有几支力道强劲的,射穿了车壁,险险擦过长宁身侧。
      与此同时,前方山路转弯处,数块巨石轰然滚落,堵住了去路!后方,也有树木被推倒,截断了退路!
      “杀!”
      喊杀声四起,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悍匪,自山林中蜂拥而出,直扑马车!这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结圆阵!向左侧山坡突围!那里林木较疏,李校尉的人应该在那附近接应!”阿茂临危不乱,迅速判断形势,指挥亲卫且战且退。
      战斗瞬间白热化。刀剑相交,火花四溅,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阿茂与亲卫们虽个个骁勇,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埋伏突袭,很快便有亲卫受伤倒下。
      长宁紧握着一把防身的匕首,缩在马车角落,心脏狂跳。她能听见利刃劈开车厢的声响,能闻见浓烈的血腥气。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不对劲。这些刺客虽然凶狠,但似乎……并未尽全力攻破马车防御,更像是在拖延、牵制。他们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杀她,而是……那张方子?或是想生擒她?
      就在她念头急转之际,马车顶棚猛地被利器划开一个大口子!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倒挂而下,手中寒光一闪,直刺长宁面门!正是那玄清道长!不,此刻他已扯去道袍,露出一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巾,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和微跛的左腿,让长宁瞬间认出了他——“疤脸杨”!
      “夫人小心!”阿茂余光瞥见,目眦欲裂,想回身救援,却被两名悍匪死死缠住。
      长宁早有防备,在那寒光袭来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包药粉迎面撒出!那是她为防身特制的、混合了辣椒、石灰、迷药的粉末!
      “疤脸杨”显然没料到长宁有此一手,猝不及防,被药粉撒了个满头满脸,顿时惨叫一声,攻势一缓,眼中火辣刺痛,视线模糊。
      趁此机会,长宁猛地一矮身,从马车另一侧已被劈开的裂缝中滚了出去!落地时,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似是磕在石头上,但她顾不得了,连滚爬向旁边一块巨石后躲去。
      “抓住她!要活的!”“疤脸杨”嘶声怒吼,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眼中杀机暴涨。
      几名悍匪立刻舍弃对手,扑向长宁藏身的巨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嘭!”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高空,轰然炸开!这是李校尉与阿茂约定的求救信号!
      紧接着,埋伏在左侧山坡上的伏兵,终于动了!
      “杀——!一个不留!”
      李校尉一马当先,率领着上百名精锐亲兵,如同下山猛虎,自山坡林中狂冲而下!箭矢如蝗,先行覆盖,瞬间射翻了七八名悍匪。随即,刀光如雪,狠狠撞入战团!
      战局瞬间逆转!李校尉带来的人马,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战力,都远胜这些悍匪刺客。何况是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
      “疤脸杨”见势不妙,知道中了埋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他猛地吹响一声尖利的口哨,剩余的悍匪闻讯,立刻放弃缠斗,纷纷向山林深处溃逃。
      “追!尤其是那个跛子!绝不能让他跑了!”李校尉大吼,亲自带人追去。
      阿茂则第一时间冲到长宁身边:“夫人!您没事吧?”
      长宁脸色苍白,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染红,但她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我没事,皮外伤。快,看看那张方子!”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方子,还好,方才滚落时护得紧,并未损坏。她迅速展开,就着昏暗的天光,看向方子末尾——那里,玄清道长,或者说“疤脸杨”,在最后落笔时,笔锋似乎无意间,留下了一个极淡的、与水渍混合的印痕,形状有些奇怪,像是一个不完整的符号。
      长宁心中一动,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囊中,取出一个装有特殊药水的小瓷瓶,滴了一滴在那印痕上。
      药水迅速渗开,与那印痕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显露出一个清晰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暗记——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毒蛇盘绕般的图案,中间似乎是个变体的“杨”字!
      这正是“疤脸杨”的标记!他在方子上做了手脚,留下了只有特定药水才能显形的暗记!这或许是他与同党联络的暗号,或是某种追踪、识别的印记!
      “阿茂,立刻将这张方子,连同这个印记,快马送回都督府,交给将军!告诉他,慈云观的玄清道长,就是‘疤脸杨’!此物或有大用!”长宁急声道。
      “是!”阿茂接过方子,小心收好,点了两名轻伤亲卫,翻身上马,向着凉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的亲卫,一部分护送长宁登上另一辆完好的备用马车,缓缓向凉州城撤退。另一部分,则协助李校尉,追剿残敌,清扫战场。
      暮色四合,细雨终于飘洒下来,混合着山林间的血腥气,带来刺骨的寒意。长宁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听着外面渐渐稀疏的喊杀声与风雨声,轻轻按住受伤的左臂,心中却一片澄明。
      “疤脸杨”,终于被逼出来了。虽然未能当场擒获,但他已暴露了行藏,留下了致命的线索。那张带有暗记的方子,便是打开整个西戎谍网、揪出其残余势力的钥匙!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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