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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夫君也要小心 麟德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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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叫“赵无名”的神秘侍卫,以及御座前脸色铁青的靖帝、和挺身而出的靖国公萧佑身上。
“赵无名”依旧低着头,面对帝王的质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回陛下,卑职确是靖国公西陲军中士卒。因仰慕天威,渴望近身护卫圣驾,故在国公爷奉召回京、队伍途径御林军大营时,偷偷混入了御前侍卫的候选队伍。因缘际会,侥幸被选中。至于方才……确是意外,卑职见那汤碗飞向御驾,不及细想,本能出手。卑职若有罪,甘愿领受,绝无半句虚言。”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所言合情合理,甚至点出了萧佑回京队伍曾路过御林军大营的事实(这并非秘密)。看起来,像是一个武痴为了接近皇帝而做出的莽撞行为。
然而,靖帝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相信这番说辞?一个来历不明、武功奇高、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御前侍卫的人,仅仅是“仰慕天威”?方才那精准到毫厘、绝非“本能”可解释的出手,又作何解释?
“混入御前侍卫,已是死罪。来历不明,更是可疑。”靖帝声音冰冷,“赵无名,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以及幕后指使。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赵无名”抬起头,看了靖帝一眼,那木讷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报——!陛下!慈宁宫急报!小公子萧安突发急症,上吐下泻,高热惊厥,太后娘娘急召靖国夫人速速前往!”一个太监连滚爬冲入殿中,声音带着哭腔。
安儿!长宁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萧佑也是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太监。
慈宁宫?太后亲自看顾的地方,安儿怎么会突然病得如此之重?
靖帝眉头紧锁,看向萧佑与长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无名”,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此事,未免太过巧合。
“陛下,”长宁已顾不得许多,急声恳求,“臣女恳请陛下恩准,即刻前往慈宁宫!”
靖帝沉吟一瞬,对那太监道:“传太医了没有?”
“传、传了!太后娘娘已传了三位太医,正在诊治,但……但小公子情况危急……”
“准。”靖帝挥手,“萧卿,你夫妇二人速去慈宁宫。赵无名,暂且收押天牢,严加看管,待朕查明真相,再行处置!至于方才失手之事……”他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小太监和喊冤的陈御史,“一并拿下,交有司严审!”
“谢陛下!”萧佑与长宁匆匆一礼,顾不得殿中众人各异的目光,在太监的引领下,疾步离开麟德殿,朝着慈宁宫方向奔去。
殿中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变得诡异起来。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慈宁宫小公子急症,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调开靖国公夫妇,方便对“赵无名”下手或是审问?抑或是……针对靖国公夫妇的另一重阴谋?
靖帝面沉如水,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宣布散宴。众人各怀心思,恭送圣驾后,陆续散去。今夜这麟德殿大宴,可谓一波三折,疑云重重,只怕京城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慈宁宫。
长宁几乎是冲进寝殿的。殿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太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安儿一只滚烫的小手,脸色发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疼。三位太医围在床边,低声商议,额上见汗。
安儿躺在明黄的锦被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细微的痛苦呻吟。乳母和嬷嬷跪在一旁,低声啜泣。
“安儿!”长宁扑到床边,伸手去探儿子的脉搏,触手滚烫,脉象急促紊乱。
“长宁,你可来了!快看看安儿!”太后急声道。
“娘娘莫急,让臣女看看。”长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医者,此刻绝不能乱。她仔细检查安儿的眼睑、舌苔,又快速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形,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无接触异常之物。
乳母哽咽道:“小公子晚膳用了些御膳房送的肉糜粥和蛋羹,都是常吃的,并无异常。睡前喝了些温开水,也是慈宁宫小厨房自己烧的。睡下不过半个时辰,突然就开始呕吐,接着腹泻,然后浑身发烫,很快就抽搐起来……”
长宁心中急转。呕吐、腹泻、高热、惊厥……症状来势汹汹,像是急性的肠胃感染,或是……中毒?
她立刻取来银针,刺入安儿几处穴位,先稳住其抽搐,又用温水化开一颗随身携带的、清热开窍的丸药,小心灌入。同时,对太医道:“劳烦几位,速取甘草、绿豆、防风、黄连,急煎浓汁!再取冰帕,为小公子擦拭额、颈、腋下降温!”
太医们见靖国夫人指挥若定,心中稍安,连忙去办。
萧佑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是谁?竟敢在慈宁宫,在太后的眼皮底下,对安儿下手?!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通传。
靖帝竟也亲自来了。他走进寝殿,看了一眼床上的安儿和忙碌的长宁,眉头紧锁:“情况如何?”
“回陛下,小公子是急性中毒,臣女已用针药暂时稳住,正在解毒降温。”长宁一边施针,一边快速回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中毒?”靖帝眼神一厉,“慈宁宫饮食,皆经重重查验,何人如此大胆?”
太后眼中也迸出寒光:“查!给哀家彻查!从御膳房到慈宁宫,所有经手之人,一个不漏!哀家倒要看看,是谁在哀家眼皮底下行此龌龊之事!”
“是,臣这就去办!”随行的大太监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令。
汤药很快煎好,长宁亲自喂安儿服下,又用冰帕不断擦拭。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安儿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下降,抽搐也停止了,只是人依旧昏睡,小脸苍白,看得人揪心。
长宁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左臂旧伤也隐隐作痛。她强撑着,对太后和靖帝道:“陛下,娘娘,毒已解了大半,余毒需慢慢清除。安儿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将养,仔细调理。”
太后与靖帝闻言,也松了口气。太后拉着长宁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多亏了你……若是安儿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哀家……”
“娘娘放心,安儿会没事的。”长宁安慰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一次是针对御驾的“意外”,一次是针对安儿的“中毒”,这两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巧合!是冲着她和萧佑来的!而且,对方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宫大内、麟德殿和慈宁宫动手!
“长宁,你仔细想想,安儿所中之毒,可能是什么?有何特征?”靖帝沉声问道。
长宁沉吟道:“从症状看,起病急,呕吐腹泻,继而高热惊厥,像是混合了巴豆、马钱子、甚至少许砒霜的毒性。但剂量控制得极好,意在制造急症,引起恐慌,似乎……并非立时要人性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且,此毒发作时间,与麟德殿变故,几乎同时。臣女怀疑,这两件事,或许……是同一人所为,意在将我们夫妇调离麟德殿,或是制造混乱,掩护什么。”
靖帝眼中寒光一闪。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麟德殿的“赵无名”还未审,慈宁宫又出事,这分明是连环计!目标,直指刚刚回京、圣眷正隆的萧佑夫妇!
“萧佑,”靖帝看向一直沉默肃立的萧佑,“你如何看?”
萧佑单膝跪地,声音冰冷而坚定:“陛下,臣妻所言,正是臣之所虑。此人或此势力,能轻易在宫中制造事端,其能量非同小可。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参与调查麟德殿与慈宁宫两案!臣定将幕后黑手揪出,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靖帝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准。此事,就由你主理,刑部、大理寺、御前侍卫统领协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搅弄风雨!”
“臣,领旨!”萧佑沉声应下。
是夜,慈宁宫灯火通明,无人入眠。安儿在长宁的精心照料下,终于沉沉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太后坚持守在旁边,不肯离去。靖帝也留在了慈宁宫偏殿,显然是要坐镇。
萧佑则连夜开始调查。他首先提审了慈宁宫所有接触过安儿饮食的宫人,尤其是御膳房负责制作肉糜粥和蛋羹的厨子、送膳太监、以及慈宁宫小厨房的人。初步审问,并未发现明显疑点,所有流程看似正常。
接着,他调看了御膳房近几日的食材进出记录,尤其是肉类、蛋类、水源。又派人去查了御药房近期各类药材,尤其是毒物的领取记录。
与此同时,对麟德殿涉案人员的审讯也在同步进行。那小太监和陈御史都喊冤枉,坚称是意外。而关于“赵无名”的来历,更是扑朔迷离。御前侍卫的档案中,确实有“赵无名”这个名字,记录是月前新补入的,手续齐全,推荐人是一位早已致仕的老郡王。那位老郡王闻讯吓得半死,连称自己绝不知情,是有人冒用他的名帖。
至于“赵无名”本人,被关入天牢后,便一言不发,无论用刑还是诱供,都撬不开他的嘴,仿佛真是个哑巴石头。
两边的调查,都陷入了僵局。对手似乎对宫中规矩、流程极为熟悉,行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然而,萧佑并未气馁。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点——时机。都发生在他与长宁刚刚回京、圣眷正隆、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时候。这绝非偶然。
是朝中政敌,忌惮他功高震主,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当年贤贵妃余孽,贼心不死,想报复长宁,甚至动摇国本?亦或是……西戎在京城还有潜伏的势力,想借机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回到京城,非但不是进入了安全区,反而是踏入了一个比西陲战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权力漩涡。
三日后的深夜,萧佑独自在靖国公府书房,对着两案卷宗,眉头紧锁。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宁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带着疲惫,但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将军,歇会儿吧。安儿已经睡了,烧也退了,只是精神还有些萎靡。”她将汤放在书案上。
萧佑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让你和安儿受惊了。”
“我们一家人,风雨同舟。”长宁靠着他,轻声道,“可有头绪了?”
萧佑摇头,将调查困境说了。“对手很狡猾,也很了解宫中。不过,也不是全无线索。”他指着卷宗上一处,“我仔细查过,御膳房那日送去慈宁宫的肉糜,用的是御膳房常备的、从京郊皇庄送来的新鲜猪肉。但同日,御膳房还接收了一批从江南进贡的、腌制风干的‘金华火腿’。据御厨说,那火腿气味浓郁醇厚,与猪肉不同。而安儿那碗肉糜粥里,我让人仔细查验残留,似乎……混入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类似火腿油脂的东西。只是被肉糜和调料味道掩盖,极难察觉。”
“火腿?”长宁蹙眉,“江南火腿……难道下毒之人,与江南有关?或是想借此混淆视听?”
“有可能。”萧佑点头,“还有麟德殿那个‘赵无名’。我反复查看过他出手时的细节,以及他混入御前侍卫的路径。发现一个疑点——他混入时,所用的老郡王名帖,虽然是真的,但老郡王说,那名帖他去年就遗失了,还曾报过官。而‘赵无名’混入的时间,恰好是在我们回京途中,御林军大营换防、人员核查相对松懈的时候。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不像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武夫能做到的。倒像是……有人早早安排,就等着我们回京这个机会。”
“有人……早早安排?”长宁心中一震,“难道,对方从我们离京赴西陲时,甚至更早,就在布局?”
“不无可能。”萧佑眼中寒光闪烁,“若真如此,此人潜伏之深,图谋之大,恐怕远超我们想象。长宁,京城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两人沉默片刻,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压力。
“将军,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长宁问。
“以静制动,外松内紧。”萧佑缓缓道,“对方接连出手,虽未得逞,但也暴露了他们急于求成的心态。我们越沉稳,他们就越容易露出马脚。陛下让我主理此案,便是给了我们名正言顺调查的权力。明日,我便去天牢,会一会那个‘赵无名’。至于你……”
他看向长宁,目光温柔而坚定:“女医馆之事,按原计划进行。陛下既已下旨,你便放手去做。这是你的战场,也是你立足京城的根本。只有你站稳了,我才能无后顾之忧。至于安儿,我会加派人手保护,太后那边,我也会去说,让慈宁宫再加倍小心。”
“嗯,我明白。”长宁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阴谋诡计,她都要走下去。为了安儿,为了萧佑,也为了她心中的医道与仁心。
“还有,”萧佑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非金非木、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递给长宁,“这是陛下今日私下给我的,可调遣一队二十人的暗卫,只听你我命令,不隶属任何衙门。你贴身收好,若遇紧急,可凭此令调遣他们。记住,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长宁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萧佑的体温。她知道,这不仅是令牌,更是萧佑和陛下给予的、沉甸甸的信任与倚重。
“夫君也要小心。”她将令牌贴身藏好,反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