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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安儿,可有所得? 嘉宜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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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二十三年,春。
镇国公府后花园的几株桃树,今年开得格外绚烂,粉云堆雪,将小半个园子都染上了明媚的颜色。暖风拂过,落英缤纷,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桃林边的空地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宝蓝色小箭袖袍、眉眼精致的小小少年,正绷着一张小脸,有模有样地扎着马步。他下盘尚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额上已见细汗。旁边,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太子萧宸,穿着杏黄色常服,也在扎着马步,却显然轻松许多,还不时偷偷用脚踢一下旁边少年的脚跟,惹得对方一个趔趄,不满地瞪他。
“安儿,下盘要稳,气沉丹田,不可分心。”沉稳的男声在一旁响起。萧佑负手而立,穿着家常的深色锦袍,比起几年前,眉宇间添了几分居于上位的沉稳与威仪,只是那道横贯左颊的旧疤,在阳光下依旧显眼,却也成了他威严的一部分。他看着儿子,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爹爹!”萧安连忙收敛心神,重新站稳,小脸憋得通红。
“皇叔,安弟还小呢,您对他太严了。”太子萧宸笑嘻嘻地开口,他年方十岁,继承了其母(已故元后)的清秀,眉眼灵动,已有几分储君的气度,只是在萧佑面前,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亲昵。
“太子殿下亦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萧佑看向萧宸,语气温和,却带着督促。
“皇叔教训得是。”萧宸吐了吐舌头,也认真起来。
一套基础拳法打完,两个小家伙已是满头大汗。萧安跑到旁边的石凳上,拿起自己的小水囊,咕咚咕咚地喝水。萧宸则接过太监递上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安弟,下午太傅讲《论语》,你昨日可预习了?”萧宸凑过来问。
萧安放下水囊,点点头,小大人似的道:“预习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太子哥哥,你说,为何学了还要时常温习,才会高兴呢?我觉得,学新的才更有趣。”
萧宸被问得一怔,挠挠头:“这个……太傅说,温故而知新嘛!以前学的,再想想,或许能有新的领悟。”
“哦。”萧安似懂非懂,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太子哥哥,我娘说,学医也要‘时习之’。背了药方,还要去药圃认药,去医馆看诊,才能真正明白。我觉得,这和太傅说的,是一个道理!”
萧宸拍手笑道:“正是!安弟聪慧!回头我也这么回太傅,他定要夸我!”
两人正说着,长宁带着青穗,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散发着温和宁静的气息。几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质愈发沉静从容,那是历经世事、又心怀仁厚的医者特有的风韵。
“娘!”萧安眼睛一亮,扑了过去。
“姑母。”萧宸也规规矩矩地行礼。他对这位救过父皇、又创办女医院、医术仁心闻名京城的姑母,十分敬重。
“殿下也在。”长宁微笑还礼,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两碗温热的杏仁酪,“练了拳,饿了吧?先用些点心。安儿,这碗是你的,加了蜂蜜,不许贪多。”
“谢谢娘!”萧安端起小碗,小口喝着,眼睛满足地眯起。
萧宸也道了谢,拿起一块桂花糕吃着。他虽是太子,但在镇国公府,却常常能感受到在宫中难得的、属于“家”的轻松与温暖。
萧佑走到长宁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为她拭去鬓角一丝并不存在的微尘。“女医院今日不忙?”
“上午去看了看,新收的一批学生,有几个天分不错,教起来也省心。下午便回来了,想着你们该练完拳了。”长宁微笑,目光扫过正在吃点心的儿子和太子,眼中满是柔和。
“爹爹,娘,”萧安吃完点心,擦擦嘴,跑到父母面前,仰着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我下午可不可以,跟娘去女医院看看?我想看看周姨她们怎么给人看病。”
周姨便是周氏,当年凉州的军医遗孀,如今是“济仁女医院”的资深女医,专精外伤和妇人杂症。
萧佑与长宁对视一眼。安儿自懂事起,便对母亲行医之事充满好奇,常跟着去女医院,看母亲和学生辨识药材,处理些简单的伤口。他天性聪颖仁厚,对医道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
“去吧,但要听话,不许打扰周姨她们做事。看完就回来温书。”萧佑摸摸儿子的头。
“是!谢谢爹爹!谢谢娘!”萧安高兴地跳起来。
萧宸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一丝羡慕。他也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女医院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女子如何学医治病。但他知道,自己是太子,一举一动皆有人看着,不便随意出宫去那种地方。
似乎看出太子的心思,长宁柔声道:“殿下若有兴趣,改日可向陛下和太后请旨,来女医院看看。如今女医院已有不少成手,可处理许多常见病症,也救了不少人。看看民间疾苦,于殿下日后施政,亦有益处。”
萧宸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多谢姑母!我回去便向皇祖母禀明!”
用罢点心,萧宸要回宫了。萧佑亲自送他到府门口。长宁则带着萧安,换了身简便衣裳,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往城西的“济仁女医院”而去。
女医院位于城西相对僻静的一条街上,由几进相连的院落改建而成,白墙灰瓦,朴素整洁。门口挂着“济仁”二字匾额,是靖帝亲笔所题。院中分设诊室、药房、制药间、讲堂、学生宿舍,以及一小片用来辨识、试种药材的园圃。
虽是下午,前院诊室外,仍排着些等候看诊的妇人、孩童。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几位穿着统一青色衣裙的女学生,正有条不紊地引导病患,记录脉案,或是帮着抓药、包扎。
萧安牵着母亲的手,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来到中院的一间诊室窗外,踮着脚,悄悄往里看。
诊室内,周氏正在为一个面色蜡黄、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看诊。妇人衣衫褴褛,怀中婴儿啼哭不止。
“……产后失调,又兼喂养不当,乳水不足,孩子吃不饱,故而夜啼,你也气血两亏。”周氏声音温和,仔细检查了妇人的舌苔、眼底,又看了看婴儿,“我先给你开个方子,健脾开胃,补气养血。再教你几个催乳的穴位和食补方子。孩子太小,我先给他开点温和的健脾药散,混在米汤里喂。记住,你自己先要把身子养好,孩子才有奶吃。”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写下药方,又仔细告诉妇人如何按摩、如何饮食。末了,对旁边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女道:“小芹,带这位大嫂去抓药,诊费和药钱,记在‘慈幼账’上。”
“是,周先生。”那少女应下,领着千恩万谢的妇人出去了。
萧安看得认真,小声对长宁道:“娘,那个小宝宝好可怜。周姨真好。”
“嗯,医者父母心。看见病患痛苦,便要尽力相助。”长宁柔声教导,“但也要量力而行,对症下药,不可滥施同情,反误了病情。”
“安儿记住了。”萧安重重点头。
母子俩又去药圃转了转。萧安认得不少药材,指着几畦植物,如数家珍:“这是薄荷,清热。这是紫苏,治风寒。这是田七,止血……”他忽然在一株叶片狭长、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前停下,歪着头想了想,“娘,这个……好像是‘断肠草’?吴先生(太医署一位老太医)说过,这个有毒,不能乱用。”
长宁有些惊讶,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点头赞许:“安儿好眼力,确是断肠草。不过,它虽有大毒,但炮制得法,用量精准,亦可入药,治疗顽痹剧痛有奇效。是药三分毒,用之得当,毒可化为药;用之不当,良药亦成毒。学医用药,最要紧的,便是这‘分寸’二字。”
萧安似懂非懂,但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夫人,小公子。”周氏忙完,寻了过来,笑着行礼。几年京城生活,她已非当年那个憔悴的军医遗孀,衣着整洁,气度沉稳,眼中有着行医者特有的从容与慈悲。
“周姨!”萧安乖巧叫人。
“安儿又长高了。”周氏摸摸他的头,对长宁道,“夫人,方才那位大嫂,是南城做豆腐的,男人前年病死了,独自带着孩子,实在艰难。我已按规矩,记了账。”
“嗯,你做得对。”长宁点头,“‘慈幼账’上的银子,太后和几位娘娘的体己,还够用吗?”
“尚可支撑。上月皇后娘娘又命人送了些来。只是……”周氏犹豫了一下,“近来像这样困苦的妇人,似乎比往年多了些。尤其南城、西城那边。”
长宁眉头微蹙。京城富庶,但底层百姓的艰辛,从未断绝。尤其经过去岁一场不大的时疫和今春倒寒,不少贫家更是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回头我禀明太后,看能否再拨些款项,或是……在女医院增设一个‘义诊所’,每月定日,为实在无钱看病的贫苦妇孺,免费诊治发药。”长宁沉吟道。
“夫人仁心!”周氏感激道。
又在女医院盘桓了一会儿,解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长宁才带着依依不舍的萧安,乘车回府。
马车里,萧安靠在母亲怀里,忽然问:“娘,那些没钱看病的婶婶和宝宝,真的好可怜。我长大了,也要像娘和周姨一样,学很多很多医术,帮他们治病,不要他们的钱。”
长宁心中柔软,搂紧儿子,轻声道:“安儿有这份心,娘很高兴。只是,你要记住,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但要让天下人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不再因贫苦而失去至亲,那便不仅仅是医者的事了。那是为政者的责任,是陛下、太子,还有像你爹爹那样的臣子,需要去思考、去努力改变的事。”
萧安仰起小脸,眼中带着思索:“就像爹爹要练兵,守边疆,让百姓不受外敌欺负一样吗?”
“是的。”长宁微笑,“医者治病,武者守国,文者治政,各司其职,方能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安儿,你长大后,无论选择做什么,都要记住,你今日所享的安宁富贵,是多少人流血牺牲、辛勤劳作换来的。你要对得起这份福泽,要用你的能力,去守护更多的人,让这世间,少一些像今日那位大嫂那般的悲苦。”
萧安似懂非懂,但母亲温柔而郑重的话语,却深深印在了他稚嫩的心田。他重重点头:“娘,我记住了。我要好好读书,好好学武,也要跟娘学认药。以后,我要做像爹爹那样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也要做像娘这样治病救人的好大夫!”
童言稚语,却掷地有声。长宁眼中泛起泪光,将儿子紧紧拥在怀中。她知道,这颗仁善的种子,已然在儿子心中生根发芽。未来,或许他真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文武兼济、心怀天下的路。
回到府中,已是夕阳西下。萧佑正在书房看公文,见他们回来,放下手中卷宗。
“回来了?安儿,可有所得?”
萧安跑到父亲面前,将下午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想法,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遍。萧佑静静听着,眼中露出欣慰与骄傲。
“好,有志气。”他摸摸儿子的头,“只是,路要一步步走。明日开始,除了上书房功课和练武,每日再加一个时辰,随你娘学辨识药材,背诵汤头歌诀。可能坚持?”
“能!”萧安大声应道,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长宁含笑看着父子俩。窗外,晚霞满天,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岁月静好,稚子初成。前路漫漫,有家如此,有子如此,有彼此携手,纵有风雨,亦是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