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再次降 ...
-
夜，再次降临扬州城。浓云遮蔽了星月，只有稀疏的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鬼魅的眼睛。
城西别院，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中。前院、后院、屋顶、墙头，林三带着仅存的四名亲卫，以及刘掌柜别院那对老仆夫妇（被暂时“请”到厢房休息），已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连日的刺杀与阴谋，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内室烛火明亮。萧宁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罩黑色披风，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更显眉目清冷锐利。她正伏在桌案上，对着几张简陋的、刚刚绘制的草图沉思。青黛在一旁，紧张地整理着一个装满了瓶瓶罐罐的、特制的皮质小包——里面是萧宁此行随身携带的各种成药、解毒丹、金疮药，以及母亲秘制的、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还魂散”。
“小姐，您真要亲自去吗？”青黛忍不住再次问道，声音带着哭腔，“太危险了！那‘龙王庙’码头废弃多年，地形复杂，又是夜里，他们若设下埋伏……让林三他们去不行吗？”
“林三要去，但我也必须去。”萧宁头也不抬，手中的炭笔在草图上某个位置重重一点，“‘蛇爷’的目标是我。我若不去，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他们也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况且……”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夜空，“顾言是因我之事才被卷入，如今生死不明，我岂能坐视？于公于私，这一趟，都非去不可。”
“可是……”
“没有可是。”萧宁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青黛，你留在别院，照顾好秦姑娘。若……若天亮前我们还未回来，或是别院有变，你立刻带着秦姑娘，从后园的角门离开，去府衙，亮出令牌，什么都不要说，只求他们将你们安全送往京城镇国公府。记住了吗？”
“小姐……”青黛泪水涟涟，却知道小姐心意已决，只能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小姐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宁拍了拍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被坚冰覆盖。她将桌上几张草图卷起，塞入怀中，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短匕和那枚父亲给的令牌。然后，她走到里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但气息已平稳的秦素衣，默默为她掖了掖被角。
“小姐，都准备好了。”林三推门进来，他也换上了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衣，腰间挎刀，神情肃杀，“两名兄弟留在别院护卫，属下带另外两人，随小姐前去。只是……那两位……”他意指那两名神秘黑衣人。
萧宁摇摇头：“他们神出鬼没，我们无法号令。但我感觉，他们应该会在暗中跟随。我们按计划行事即可。”
计划，是萧宁深思熟虑后的“将计就计”。既然对方以“龙王庙”码头交易和“保和堂”账册为饵，那她就兵分两路。一路，由她带着林三和两名亲卫，大张旗鼓地前往“龙王庙”码头“探查”，吸引对方主力埋伏。另一路，则只有一人，趁虚潜入“保和堂”，寻找那可能存在的账册暗格——当然，这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试探“保和堂”的虚实，看对方是否真的将力量调往码头，或许还能发现其他线索。
前往码头的一路，自然是诱饵，也是正面交锋的战场，危险最大。潜入“保和堂”的一路，看似目标明确，实则更加凶险，因为“保和堂”是对方老巢，必有重兵把守，且可能根本没有账册，纯粹是陷阱。
派谁去？
林三坚持要跟随萧宁，保护她的安全。两名亲卫也主动请缨前往码头。潜入“保和堂”的重任，竟一时无人可派。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夜鸟振翅。接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从窗缝中塞了进来，飘飘荡荡落在萧宁脚边。
萧宁心中一凛，与林三对视一眼，示意他戒备，自己则小心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用炭条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码头为饵，重兵埋伏。保和堂空虚，蛇首或潜。吾去探之，勿念。东南角，三更，烟火为号。——影”
影？是那两名神秘黑衣人！他们竟然主动传信，还表示要去探“保和堂”！而且，他们竟似乎猜到了“蛇爷”可能就在“保和堂”坐镇？
这消息，若是真的，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可信吗？
萧宁看着那陌生的落款“影”，心中疑虑重重。这黑衣人神出鬼没，虽屡次相救，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焉知这不是“蛇爷”的又一层算计，故意引开她身边最强的护卫，好对码头那边的她下手？
然而，形势已容不得她过多犹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方既然出招，她必须接招。
“是……他们？”林三也看到了纸条，低声问。
萧宁缓缓点头，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按原计划，我们去码头。‘保和堂’那边……交给‘影’。”
这是赌博。赌“影”是友非敌，赌他们的判断正确。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是！”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别院后门悄然打开，萧宁一行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之中，朝着城东废弃的“龙王庙”码头方向疾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道更加飘忽、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黑色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在扬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保和堂”所在的方向。
……
城东，废弃的龙王庙码头。
这里曾是运河重要的货运码头之一，后来因河道淤塞、官府另建新港而逐渐荒废。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倒塌的庙宇，生锈的系缆桩，以及漂浮着垃圾、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黑黢黢的河水。夜风吹过，破败的庙门发出“吱呀呀”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萧宁四人潜伏在码头外围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湿冷的泥水浸透了裤腿，蚊虫嗡嗡作响。林三和两名亲卫呈品字形将她护在中间，目光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码头上却一片死寂，并无任何船只或人影出现。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
“小姐，情况不对。”林三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太安静了。若真有交易，岂会毫无动静？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萧宁心中也沉了下去。看来，交易果然是假，埋伏才是真。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将她解决掉。
“注意隐蔽，随时准备撤退。”萧宁低声道。她虽然抱着诱敌的目的而来，但也绝不想真的陷入绝境。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死寂！声音并非来自码头，而是……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是城西别院附近！紧接着，是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
别院出事了！对方竟然声东击西，派兵去袭击别院了！目标是青黛和秦素衣？！
萧宁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但她强行按捺住，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这是陷阱！对方故意制造动静，想让她自乱阵脚，从隐蔽处冲出去！
“小姐！”林三和两名亲卫也脸色大变，焦急地看向萧宁。
“沉住气！”萧宁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是调虎离山！别院有两位兄弟，还有……或许有‘影’的人暗中保护，未必有事。我们若动，就上当了！”
她的话音刚落——
“嗖！嗖！嗖！”
数十道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密集的箭矢，如同骤雨般，朝着他们藏身的芦苇丛覆盖而来！不是寻常弓弩，是军中制式的强弩！力道极大，瞬间将大片芦苇射得倒伏折断！
“小心！”林三厉喝，挥刀格挡，将射向萧宁的几支箭矢劈飞。两名亲卫也奋力抵挡，但箭矢太过密集，一名亲卫闷哼一声，肩头已被射中，鲜血直流。
暴露了！对方果然早就发现了他们，一直在等他们分心，或是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
“退！往河边退！找掩体！”萧宁在箭雨的间隙，嘶声大喊。河边有些废弃的条石和破船，或许能暂时抵挡。
四人冒着箭雨，连滚带爬地冲向河边。箭矢“夺夺夺”地钉在他们身后的土地上、芦苇杆上，险象环生。
刚躲到一块巨大的条石后面，箭雨稍歇。但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数十个黑衣蒙面、手持刀剑弓弩的身影，从码头周围的废墟、草丛、破船后现身，呈环形，缓缓逼近，将他们四人团团围在河边狭小的区域。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凶戾，正是白天在“知味楼”外指挥袭击、后来逃走的那个乞丐头目。
“跑啊？怎么不跑了？”乞丐头目狞笑，声音粗嘎，“小娘皮，挺能藏啊！可惜，到了阎王殿，再跟阎王爷藏去吧！给我上！格杀勿论！”
“保护小姐！”林三双目赤红，与另一名未受伤的亲卫，一左一右护在萧宁身前，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毫无惧色。受伤的亲卫也咬牙拔掉肩头箭矢，撕下衣襟草草包扎，重新握紧了刀。
绝境！真正的绝境！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且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而他们只有四人，一人带伤，被困河边，退无可退。
萧宁背靠冰冷的条石，手中紧握短匕，心中却异常平静。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肮脏的码头，死在阴谋与暗算之下。不甘心秦老先生的冤屈未雪，不甘心“保和堂”的毒瘤未除，不甘心……还未见到父母兄长最后一面。
“杀！”乞丐头目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杀手，如同潮水般涌上！
林三与亲卫怒吼着迎上，刀光剑影，瞬间与冲在最前的杀手杀作一团！鲜血飞溅，断肢横飞，惨叫声、怒喝声、兵刃交击声，瞬间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萧宁也挥动短匕，与一名扑上来的杀手缠斗。她招式虽不如对方狠辣，但胜在灵巧，且手中短匕是父亲所赠的精钢打造，锋利异常，竟也勉强抵挡了几招。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又有两人围了上来。
眼看萧宁就要被乱刀分尸——
“咻！咻！咻！”
三道乌光，自不远处那破败的龙王庙屋顶，无声无息地激射而来！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噗！噗！噗！”
三声轻微的、利器入肉的闷响。围攻萧宁的三名杀手，身体同时一僵，喉咙处各自多了一个血洞，鲜血狂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倒下。
是弩箭！而且是那种能连发、无声、精准得可怕的弩箭！是“影”！
萧宁霍然抬头，只见龙王庙那残缺的飞檐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黑色身影，正是那两名神秘黑衣人！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连弩，刚才那救命的三箭，显然出自他手。另一人则手持细长黑剑，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战场。
“什么人？！”乞丐头目大惊失色，厉声喝问。他完全没发现，这两人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两名黑衣人并不答话。持弩者再次扣动扳机，又是数道乌光射出，下方几名冲得最前的杀手应声而倒，皆是咽喉中箭，一击毙命。持剑者则如同大鹏展翅，自屋顶飞掠而下，人未落地，剑光已如匹练般展开，瞬间卷入战团。他的剑法诡异迅捷，角度刁钻，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所过之处，黑衣杀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竟无人能挡住他一剑！
是“影”来了！而且，是两人齐至！他们竟然没有去“保和堂”，反而一直暗中跟随，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
林三和亲卫压力大减，精神大振，怒吼着奋力拼杀。萧宁也趁机退到条石后，暂时安全。
战局，因为“影”的加入，瞬间逆转。黑衣杀手虽然人数占优，但在“影”那神出鬼没、精准狠辣的弩箭和剑法面前，竟显得不堪一击，阵型大乱。
乞丐头目又惊又怒，他认出这两人的身手，绝非寻常护卫，定是那女娃子身边一直隐藏的顶尖高手！他狂吼一声，挥舞鬼头大刀，亲自扑向那持剑的黑衣人，想要缠住他。
然而，那持剑黑衣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从他刀光缝隙中穿过，反手一剑，刺向他的肋下！乞丐头目大惊，回刀格挡，却已慢了半拍，剑尖划破他的衣衫，带起一溜血花。
“点子扎手！撤！”乞丐头目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当机立断，吹响一声尖利的唿哨，转身就向黑暗中逃窜。其余黑衣杀手见状，也纷纷丢下同伴尸体，四散奔逃。
“影”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持弩者收起连弩，与持剑者一起，纵身落到萧宁面前。
“小姐受惊了。”持剑的“影”首领抱拳一礼，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意的掩饰，“别院方向动静是假，意在调虎离山，兼乱小姐心神。小姐安然无恙便好。”
“多谢二位……再次救命之恩。”萧宁看着眼前这两位神秘的黑衣人，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激，有疑惑，也有深深的探究，“二位……究竟是何人？为何屡次相助？”
“影”首领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家主人，与令尊令堂，颇有渊源。主人听闻小姐南下，恐有不测，故遣我二人暗中随行，护小姐周全。至于主人名讳，未得允许，不便相告，还望小姐见谅。”
与父母有渊源？萧宁心中一动。是父亲的故交？还是母亲的旧识？能驱使如此高手的，绝非寻常人物。难道是……东方先生？不，东方先生虽与父亲交好，但似乎不涉足江湖之事，也未有这等身手的下属。难道是……那位“星罗海盟”的“巡察使”？可那是海外之人……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无论如何，大恩不言谢。”萧宁郑重一礼，“只是，二位说别院动静是假，那顾言顾公子……”
“顾公子……” “影”首领语气微沉，“我们赶到‘文墨斋’时，他已不在。据掌柜所言，顾公子昨日傍晚匆匆离去，说是去核实消息，之后再未回转。其家中，也空无一人，有打斗痕迹。恐怕……已落入敌手。”
萧宁心中一沉。顾言果然出事了！是自己连累了他。
“那‘保和堂’……”她又问。
“是空城计。” “影”首领道，“我们潜入查探，周汝成及其心腹皆不在，只有少数普通伙计。所谓地下暗格，更是子虚乌有。库房中虽有药材，但并无账册，更无阿芙蓉或私盐。真正的陷阱，在此处码头，以及……别院方向的佯攻。‘蛇爷’本人，或许根本不在此地，或许……正在别处，遥控指挥。”
一切，果然都是精心策划的陷阱。用假消息、假目标，调动她们的力量，分散她们的注意力，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在码头一举围杀。若不是“影”暗中跟随，且实力远超对方预计，她们今日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那……‘蛇爷’究竟在何处？他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萧宁蹙眉。
“影”首领摇头：“‘蛇爷’行踪诡秘，难以捉摸。但经此一挫，他必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出手，只会更加狠辣难防。小姐，扬州已非安全之地，为今之计，当速离此地，前往杭州，或……径直返京。”
离开？萧宁望着黑暗中沉寂的运河水面，缓缓摇头：“不，我不能走。顾言因我而被掳，生死未卜，我岂能一走了之？秦老先生冤屈未雪，‘保和堂’毒瘤未除，我若走了，岂非前功尽弃，也辜负了二位，以及顾公子的一番心血与牺牲。”
“可是小姐……”
“我知道危险。”萧宁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倔强而冷静的光芒，“但正因为危险，我们才更不能退。对方越是急欲除我而后快，越是证明我们查到了关键，威胁到了他们。而且，今日码头一战，他们损兵折将，必然震动。周汝成背后之人，恐怕也会坐不住。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小姐有何打算？”
萧宁沉吟片刻，道：“对方以为我们经此一吓，要么仓皇逃窜，要么龟缩不出。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林三！”
“属下在！”林三上前，他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但精神尚可。
“你立刻带人，暗中散布消息，就说昨夜有不明匪类，假冒官差，袭击城西某处民宅（指别院），被宅中护卫击退。并隐隐点出，可能与近来城中几桩无头公案有关。记住，要做得像是市井流言，而非我们刻意传播。”
“是！”
“另外，”萧宁看向“影”首领，“二位身手高绝，可否……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请讲。”
“请二位暗中查探，周汝成今夜，以及近日，与盐漕衙门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那位刘管事，以及……布政使司的那位经历大人。还有，顾言被掳，关押在何处。我知道这很难，但……或许只有二位，能办到。”
“影”首领与同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但需时日，且未必有结果。”
“有劳了。”萧宁再次一礼。
安排完毕，萧宁看着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夜惊魂，虽侥幸脱险，但形势依旧严峻。顾言失踪，线索似乎全断，强敌环伺，杀机四伏。
但她心中，那团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次生死考验，燃烧得更加炽烈。
“蛇爷”，周汝成，还有你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