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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够了。真的,足够了。 景和四十年 ...

  •   景和四十年,春。
      京城又下了一场细雨,淅淅沥沥,洗去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也催开了满城的新芽与花苞。镇国公府的庭院,在雨丝中显得格外静谧清新,那株老玉兰的枝头,已冒出了嫩绿的新叶,预示着不久后,又将是一树繁花,满庭芬芳。
      暖阁的窗户半开着,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润空气,和着远处隐约的、不知何处飘来的、练习吹埙的呜咽声,一起透了进来。萧宁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已很久没有出过房门了。
      去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虽经太医和“永济”的精心诊治,最终退了热,却仿佛耗尽了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元气。她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如今,她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卧榻,精神好时,能坐起来看看书,或是与守在身边的青黛、兄嫂、侄儿侄孙们说几句话。精神不济时,便只是昏睡,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她的神智,始终是清醒的。眼神也依旧澄澈,只是那澄澈中,添了几分属于生命尽头的、洞悉一切的淡然与平静。她不再谈论“永济”的事务,也不再过问朝堂与边关的消息。她知道,那些都已有了最好的安排,有兄长萧安,有顾言,有无数她培养出来的“永济”后人,有朝廷的法度与民心。这天下,离了她,依然会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平稳地运行下去。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个必然时刻的到来。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对生命的接纳与了悟。
      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她让青黛扶她坐起,靠在高高的软枕上。窗外雨丝如帘,她望着庭院中那株在雨中愈发显得苍翠的老玉兰,看了许久。
      “青黛,”她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枕下……有个匣子,你……帮我取来。”
      青黛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从她枕下取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这匣子萧宁珍藏多年,青黛认得,里面收着些小姐最看重的旧物。
      萧宁示意她打开。匣子里,是那枚“睚”字铁牌,是父亲给的令牌和短匕,是秦老先生日记的摘抄,是那方绣着翠竹的素绢……还有,顾言这些年送她的、那些亲手誊抄注释的医书、方剂汇编的手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承载了她大半生记忆的物件。最后,停留在那方素绢上。翠竹依旧挺拔,只是丝线已有些褪色。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这个……”她看着那翠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意,“留给顾大人吧。他……会懂的。”
      青黛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哽咽着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萧宁又指了指那枚“睚”字铁牌和秦老先生的日记:“这些……烧了吧。往事已矣,不必……再留痕迹。”至于父亲的令牌和短匕,她没提,那将随着她,长眠地下,或是交由兄长处置。
      “小姐……”青黛泣不成声。
      “莫哭……”萧宁轻轻摇头,目光又转向窗外,“你看,玉兰……又要开了。可惜,我今年……怕是看不到了。”
      “小姐别胡说!您一定能看到的!太医说了,您好生将养,开了春,天气暖了,就能好起来!”青黛急道。
      萧宁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不再看那些旧物,示意青黛将匣子收好,只留下那方素绢,放在手边。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她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
      青黛连忙为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守在一旁,不敢离开。
      萧宁并没有立刻睡着。她的意识,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异常清晰的状态中漂浮。过往的岁月,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是幼时在母亲怀里,嗅着药草清香的安心;是第一次拿起银针,刺入穴位时的紧张与兴奋;是南下扬州,看到烟雨楼台时的新奇;是码头的血火,地牢的阴冷,账册的沉重;是辽东的风雪,瘟疫的恐惧,伤兵的呻吟,以及最后战胜一切的释然与疲惫;是“永济”灯火通明的夜晚,是学生们求知若渴的眼神,是病患康复后的笑容;是父母的慈爱,兄长的呵护,侄儿们的孺慕;是顾言那清正温和的眼眸,是玉兰树下无声的陪伴,是月光下那句“无需更多,亦别无他求”……
      这长长的一生,有风雨,有暖阳,有失去,有得到,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无悔,是充实,是温暖。
      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救了她能救的人,守住了她想守的道,也收获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亲情、友情,与一份超越寻常的、灵魂相知的深情。
      够了。真的,足够了。
      她感觉到生命力,正如同指间的流沙,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流逝。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耳边的雨声,侍女的啜泣声,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暖阁门外。接着,是压低了的、熟悉的声音在与青黛交谈。
      是顾言。
      他到底还是来了。在她最后的时刻。
      萧宁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想睁眼,再看一看他,再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但她没有力气了。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掩上。脚步声来到榻前,停下。她能感觉到,一道深沉而痛惜的、却竭力保持平静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站着。
      许久,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然后,是衣袂摩擦的声响,是他缓缓在她榻前,跪了下来。
      依旧没有言语。
      但她知道,他在。他在这里。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到底还是赶来,陪在她身边。以这种沉默的、却最厚重的方式。
      够了。这便够了。
      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终是,缓缓地,熄灭了。
      她的呼吸,停了下来。脸上,却带着一种无比安详、无比平静的、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的表情。
      “小姐——!”
      青黛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响起。
      跪在榻前的顾言,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榻上那张仿佛只是熟睡的、恬静安详的脸,眼中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碰一碰她的手,却在中途停住,只是悬在那里,许久,才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锦被外、那已然冰凉的手。
      她的手,枯瘦,冰凉。但他却觉得,仿佛握住了一生的温暖,也握住了一生的遗憾,与圆满。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他自己的衣袍上,瞬间洇开深色的痕迹。
      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跪着,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窗外,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暖阁,恰好落在萧宁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也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永恒的、宁静的笑意。
      玉兰的新叶,在雨后愈发鲜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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