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多谢大哥! 景和四十三 ...
-
景和四十三年,春。
镇国公府的后园,经冬的玉兰树再次绽放,满树琼葩,在晨光中舒展着晶莹的花瓣,馥郁的幽香笼罩着整个庭院。只是树下那张藤椅,如今常年空着,唯有春风偶尔拂过,吹动软垫一角,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府中的格局,似乎也随着那位传奇长辈的离去,悄然发生着变化。正院依旧由萧安与苏婉清居住,保持着国公府的威仪与体面。而西侧一个原本僻静、后来被改造成药圃和书房的小跨院,如今却成了府中最富生气,也最“不守规矩”的地方。
院门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没有上漆的朴素木匾,上面是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问心”。字是萧安所题,带着武将特有的筋骨,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期许与妥协。
此刻,问心院内,气氛却有些凝滞,甚至……带着□□味。
院子一角开辟的小小花圃旁,一个身着素色短打、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沾着些泥点的少年,正梗着脖子,与他对面一位身着锦绣长袍、面容俊朗却眉头紧锁的青年对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间依稀有着萧家人特有的英挺,只是眼神里跳动着与这身泥土装扮不太相符的、近乎执拗的狂热光芒。青年则年长几岁,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正是萧安的长孙,如今的镇国公府世子,萧镇的长子——萧远。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一脸无奈又头疼的,是一位身着湖蓝色襦裙、气质温婉沉静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净,仿佛能洞察人心,正是萧安唯一的孙女,萧远的妹妹——萧清。她手中还捏着几株刚采下的、带着露珠的草药,显然是被这两个兄长的争执打断了活计。
“阿远,你就不能讲点道理?”少年,也就是痴迷外科的萧家二房独子,萧宁那位痴迷外科的侄孙——萧澈,语气急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那《疡科概要》里明明写了,‘腐肉不去,新肌不生’!王老五腿上那伤口,脓血都发黑了,再不把烂肉剜掉,整条腿都得废!可孙先生(‘永济’如今的外科圣手)非说要先用‘化腐生肌散’敷几日,看看再说!这、这不是耽误事吗?!”
萧远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带着长兄的威严与不悦:“阿澈!孙先生是‘永济’疡科魁首,行医数十年,救治无数,他的判断自有道理!你才学了几天皮毛,看过几本医书,解剖过几只兔子,就敢质疑前辈?那王老五家境贫寒,身体虚弱,贸然动刀,若引起血崩或高热,你担得起责任吗?清儿,你说是不是?”他最后将目光投向妹妹,寻求支持。
萧清看看一脸焦急不服的二哥,又看看眉头深锁、显然也在强压怒气的大哥,心中轻叹。她知道大哥的顾虑,孙先生经验丰富,稳妥为上,确是老成持重之言。但她也读过姑祖母留下的、那卷被视为不传之秘的《人身构造精要》(即萧宁传下的解剖图),更私下钻研过二哥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一些关于海外“外科手术”的零星记载。从医理上看,二哥“清创引流”的思路,未必全错,甚至可能更快奏效,只是风险也更大。
“大哥,二哥,”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孙先生的‘化腐生肌散’乃姑祖母当年改良的方子,对于多数疮疡确有奇效,重在扶正祛邪,稳妥第一。二哥所言清创之法,在姑祖母的札记中亦有提及,称其‘效捷而险峻’,需‘明辨气血,手法精熟,备齐止血消炎之药,方可一试’。王老伯的伤势,清儿虽未亲见,但听二哥描述,脓毒已深,寻常外敷恐难速效。或许……可请孙先生与二哥一同会诊,仔细斟酌病人体质与创口情形,若确有必要,在准备万全之下,尝试清创,辅以汤药内服,外敷生肌之药,或可两全?”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孙先生的稳妥,也指出了二哥思路的理论依据(姑祖母札记),更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更具操作性的建议——联合会诊,风险评估,做好准备再行险着。既展现了她的医术见识,也显露了她超出年龄的周全与沉稳。
萧远神色稍缓,看向妹妹的目光中带上一丝赞赏。萧澈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妹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挠了挠头,气势弱了些:“联合会诊?孙先生他……肯听我的?”
“孙先生是明理之人,更是医者。”萧清微笑道,“只要二哥能拿出令人信服的依据,仔细说明利弊,孙先生为病人计,未必不会考虑。况且,姑祖母常说,‘医道无穷,达者为先’。孙先生若知二哥如此钻研,或许还会欣慰。”
提到“姑祖母”,萧远和萧澈的神色都郑重了些。那位虽然已经离去,却仿佛依旧笼罩着这座府邸、影响着他们每个人的长辈,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标杆与敬畏。
“罢了,”萧远最终叹了口气,对萧澈道,“就依清儿所言。你去将王老五的病情,还有你那套……清创的想法,详细写下来,我让人送去‘永济’,请孙先生过目。但有一点,若孙先生不允,绝不可擅自行动!更不许拿病人胡乱试手!听见没有?”
“知道了,大哥!”萧澈眼睛一亮,连忙答应,转身就要往书房跑,去写他的“医案分析”。
“等等,”萧远叫住他,目光落在他沾满泥点的衣袖和裤腿上,眉头又蹙起,“还有,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好好的世子不做,镇日里钻在药圃,摆弄那些血淋淋的东西!父亲来信问起你的功课,我都不知道如何回!”
萧澈脚步一顿,回头,脸上那点兴奋褪去,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嘻嘻笑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不是读书打仗的料。这世子,还是你来做合适。我就想跟姑祖母一样,做个好大夫。你看清儿不也喜欢医术吗?咱们萧家,出个神医,不也挺好?”说完,不等萧远发作,一溜烟跑没影了。
萧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摇头苦笑,对萧清道:“你看看他,都被惯成什么样了!清儿,你可不能学他。女儿家,学些医术防身、调理自身也就罢了,莫要像他那般……痴迷。”
萧清低头,轻轻摆弄着手中的草药,没有接话。学医防身?调理自身?大哥,还有父亲、祖父,他们似乎总是这样认为。仿佛女子学医,只是一种风雅的点缀,或是不得已的傍身之技。可姑祖母她……
她抬起头,望向庭院中那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玉兰树。姑祖母用她的一生证明了,女子不仅可以学医,更可以以此济世救人,名垂青史。那些厚重的医书,那些精妙的针法,那些起死回生的病例,那间惠泽天下的“永济”医馆……桩桩件件,都诉说着女子在医道上,所能达到的、令人仰望的高度。
她喜欢医术。不仅喜欢辨认草药时的清香,喜欢银针入穴时的玄妙感觉,更喜欢那种通过自己的努力,解除他人病痛、看到生命重新焕发光彩的成就感。那种感觉,比任何珠钗华服、诗词歌赋,都更让她感到充实与快乐。
她知道,自己的路,或许不会像二哥那般“惊世骇俗”(痴迷外科,甚至想动刀),但她也绝不想仅仅将医术当作“点缀”。
“大哥,”她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想去‘永济’医学院,正式入学。”
萧远一愣,随即断然拒绝:“胡闹!‘永济’医学院虽也收女学生,但那多是平民之家,或杏林世家的女子,为谋生而学。你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未来的……身份尊贵,岂能去那种地方,与三教九流混杂,抛头露面?你想学医,府中藏书尽可翻阅,孙嬷嬷(已故)的弟子也可请来府中教导,何必……”
“府中藏书虽富,却无同窗切磋,无病患实操,更无……‘永济’那种一心向医、不论出身的氛围。”萧清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姑祖母当年创立‘济仁’,便是要为天下女子,开辟一条以医术自立、济世的道路。她若知她的侄孙女,因身份所囿,只能闭门学些皮毛,定会失望的。大哥,我不求如姑祖母般名动天下,只求能真正学有所成,他日或可坐镇‘永济’,或可如江南素衣先生一般,执掌一方分院,救治更多病患,也不枉姑祖母留下的这片基业,不枉我……身为萧家女儿。”
她提到姑祖母,提到“永济”的初心,让萧远一时语塞。他看着妹妹眼中那熟悉而陌生的、与记忆中那位传奇长辈隐隐重叠的澄澈与坚定,心中震动。他一直知道这个妹妹聪慧沉静,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却没想到,她心中竟藏着如此志向。
“此事……非同小可。”萧远沉吟良久,神色复杂,“需禀明祖父与父亲。而且,即便他们同意,‘永济’那边,也需打点。你是国公府小姐,身份特殊,去了难免惹人注目,恐生事端。”
“清儿明白。”萧清知道大哥态度已然松动,心中微喜,福身一礼,“一切但凭祖父、父亲与大哥做主。清儿只求一个……公平入试的机会。若能通过‘永济’入学考核,证明清儿确有资质,再谈其他,可好?”
她要的,不是一个因身份而得的特殊名额,而是一个凭自己本事争取来的、堂堂正正的学习机会。这份傲骨与自信,让萧远再次刮目相看。
“……好吧。”萧远最终点了点头,“我会与祖父和父亲商议。但清儿,你要有准备,此事……不易。”
“多谢大哥!”萧清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那笑容,如同院中盛放的玉兰,清丽而充满生机。
萧远看着妹妹的笑容,心中那点因弟弟“不务正业”而起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些。或许,萧家的下一代,真的会走出与父祖辈截然不同的道路。二弟痴迷刀圭之术,小妹志在悬壶济世……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将门虎子”、“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尤其是对清儿这样的世家贵女而言。
他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心中默默道:姑祖母,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这些孩子们,能找到他们自己的道,也能……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