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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模棱两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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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表明鉴宝师已经洞悉了一切。
伏晀一顿,为不必解释这么丢脸的事而松了口气。但很快想到他自己的困惑和求援,又有点不甘心地咬了下嘴唇。
电话那头见他久久没发出声音顿时笑了一声:“怎么?”
伏晀用手抻着电话线,垂眸盯着脚底下的方砖:“我这不叫出师不利,我的任务已经开始很久了,不要乱用成语。”
对面噗嗤一笑:“行,至少我不需要担心你的心理状态了。”
伏晀抬起眼,在他面前的是一整面洁白的墙,上面有些经久的划痕,不知道是有人无聊刻上去的还是这里发生过打斗。他盯着其中的一道,缓缓地开口:“新宇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他是怎么回事?”
他问完电话那头便陷入到一阵沉寂中。
这是一种很不妙的征兆。
“尹雅君?”
“阿晀,我不建议你继续追问。”
伏晀脸色骤变,拉着电话线的手倏地握紧。他顿了半晌才开口:“他是我的搭档,你知道我不会不问的。”
“好吧,”鉴宝师叹息道,“程新宇消失了。我们联系不到他,所以暂时不能判断是什么情况。”
“?”伏晀很是惊讶,“你们都找不到?难道他没离开刻思?”
“不,”尹雅君说,“据我所知他离开了,并且向你们局长提交了辞职报告,不过在此之后他就消失了,目前没找到任何他的踪迹。”鉴宝师说到这里顿了顿,“阿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理应向我汇报。”
是。伏晀明白。不管是什么情况程新宇都应该回去报告,然后请求支援。
他又忽然想起季明书对他说的话:你为什么确定程新宇一定是你的人呢?
他顿时心里一紧。难道程新宇一直都和季明书是同一阵营?这么多年来是在欺骗他们?但这个念头刚从脑袋里经过就被他否决了。因为通过季明书的态度来看大概率并不知道他另有身份,一直以警察队长的身份来对待他,如果程新宇真的和对方是一个战线,没理由替他隐瞒。
那程新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要是清白的,离开刻思后为什么不去向尹雅君求援?他要是这些年确实一直在欺骗他们,那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伏晀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瞥了眼手表,知道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了。
“另外,”他有点难以启齿地舔了下嘴唇,“我需要申请协助,我自己一个人恐怕短时间内很难出去。”
鉴宝师打趣道:“你这么久不提,我还以为你有办法了呢。”他语气控制得很好,既轻松又不至让人觉得嘲讽,“好,我会派纳萨克去接你。”
伏晀一惊:“纳萨克?用得着派他来吗?”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给他这个任务他也能上点心。”
伏晀对此抱有百分百的怀疑。
“抱歉。”通话结束之前他说道,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刻思之变有一部分源于程新宇的异动,但也和他的规划不完善有关,是他的自信导致他陷入到困局之中,后续即便逃脱成功,要想自证清白也很困难,大概率警察这个身份是废掉了。
鉴宝师轻嗤一声,不甚在意:“还没那么严重,别被这件事影响你的自我判断。阿晀,虽然你以前战无不胜,但是人就会犯错,好好接受它就可以了。”
伏晀明白尹雅君是怕这件事成为他的心魔。
他略微笑了笑,眼睫垂下来,眼角的弧度柔软起来。
Ruby是他永远可以回去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他不愿意煽情,简单地应下。
“纳萨克到达之前你就当做是给自己放了个假吧,鸽子的事等出来再说。”尹雅君道。
伏晀嗯了一声,在十点二十之前挂断了电话。
出门后伏晀将手表还给陆奕良,再次表达了感谢。
陆奕良边戴手表边往外走,笑道:“不要这么见外。伏队长,不要把我当做是生人,今晚我们还要住在一起呢。”他调笑的语气恰到好处,虽然和季明书一样都是很亲昵超过界限的说法,但伏晀并没觉得被冒犯。
病区已经查过房,有警卫把守返程困难,因此只能第二天早上再换人。
他们两人回到员工宿舍,陆奕良找来一套睡衣递给伏晀:“这是我以前的一套,是干净的,别嫌弃。”
伏晀边接过来边笑着说:“还让我别见外,你不是也见外起来了吗。”
陆奕良笑笑,给他大概介绍了房间布局。
其实完全不必介绍,这和之前伏晀住过一次的房间布局完全相同,只是这里被各种书籍杂物填充满了,有点家的味道。
“那你先洗漱?有什么想喝的吗?我去热两杯牛奶?”
“都可以,其实我晚上睡觉之前没有喝水的习惯,但如果有一杯牛奶也很好。”伏晀笑道,带了睡衣去了浴室。
出来后牛奶已经热好了,就放在茶几上,伏晀担心陆医生有洁癖所以洗了澡,因此浴室内还蒸腾着水汽。他想让陆奕良等等再进,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给他指了指牛奶便携了睡衣进去了。隔着夹纸玻璃门其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场景,可是伏晀就仿佛看见了陆奕良走进了他洗澡后的余温当中,顿时有点不自在。
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仿佛和另外的谁在较为私密的生活中产生交集都有点不适应。
他强制压下了那种莫名的感受,走到沙发前坐下,慢慢把牛奶都喝光了。
等陆奕良洗过澡他们两个又聊了一会儿,之后便熄灯各自在床的一端睡下。
伏晀自然是整晚都很清醒,他即便适应能力再强大也不能这么快接受和其他人睡在一张床上一个被子底下。虽然他和陆奕良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对方轻缓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晚似乎就栖息在他的枕头上,这实在让他难以入眠。
在熬了几个小时以后,伏晀终于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向外看去。
四下无人,浓重的夜色中月光像银白色的尘埃细细密密悬浮着,发着光的尘埃,覆盖到地面的万物上,于是万物也跟着亮起来。伏晀回过头,陆奕良还在睡,于是他悄声从外套口袋里拿了一包烟和打火机,推开一线窗,伏在窗台上抽着烟,把烟气都呼到窗外。
这个牌子的烟有种说不出的苦涩的味道,他每次尝到就能立刻冷静镇定下来。
他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借着有时间又仔细想了想程新宇的行为以及季明书背后的势力,他有几种推测,但因为线索太少,推测也只能是推测,几种可能性拼凑在一起形成了更多的可能性,根本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
不过好在有纳萨克的援救,他不需要担心离开的问题。
等烟抽到最后,他把香烟掐灭,把烟蒂和烟灰都掸到手心里准备丢进马桶,陆奕良不抽烟,他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然而刚关好窗,回身就看到陆奕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夜色中表情模糊不清。
伏晀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手里的动作也僵住,双手捧着烟灰呆呆的站在原地。他向来感官敏锐,被人这样盯着不该毫无察觉。这在他身上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个人……
他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异样,仿佛盯着他的不是一个人,但也不是兽,是某种介于人与兽之间的生物。在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定型之前,陆奕良开口说话了,他的话立即又把他拉到了人的行列。伏晀方才的异样顿时消弭干净。
“睡不着吗?”陆奕良说着,下床踏上拖鞋。他穿着一身棉麻睡衣,略长的发不像白日里那样梳得齐整,疏懒地随意垂在额角,整个人散发出柔软的气质。
伏晀说不出话。
陆医生走到他身前,伸出手越过他的肩膀拽好窗帘,有几秒钟他们贴得极近,几乎相触的地步,但窗帘拉好后对方又很快退开,走到一旁打开台灯,视线瞥到他手里的烟蒂,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说道:“给我吧。”
伏晀被他自然熟稔的行为笼罩着,如梦方醒,立即恢复过来:“没事,我自己来。”随后走进盥洗间丢掉烟头,按下冲水键。
出来时陆奕良已经冲好了两杯咖啡。
“这个牌子的速溶咖啡很好喝,你尝尝。”陆奕良说着,吹着气喝了一口,“睡不着的话我们就聊聊天吧。”他因喝了咖啡的嘴唇略微湿润,在台灯底下闪着微光。
伏晀飞快地扫了一眼,这才第一次发现陆医生的唇形也很凌厉。或许这样形容不大对,可是对方的唇锋过于尖刻,唇弓几乎没有弧度,是用几道笔直的直线勾勒而成,窄薄得近似冷漠,但由于总是笑着,笑得和善温吞,完全遮掩了这一点。就像他深邃的眉目本是很险峻,却因为脸上的笑意浓稠,而被稀释了危险性。
伏晀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眼前的这个人——很矛盾。那种感觉就仿佛置身于迷林里,四周暗色密布,前方有两点微弱的光,一会儿像是木屋窗前微弱的烛光,一会儿又像是某只凶兽明亮的眸光,越仔细看越看不清,越来越难以分辨。
他下意识地提起一些警觉,然而下一刻就被陆奕良的微笑击散了。
“怎么了?发什么呆?”陆奕良莫名地看着他笑道。
伏晀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走过去坐下。
或许是他最近精神太紧绷了,看谁都像是有问题。
从咖啡杯里缓缓蒸腾出温香的热气,像一朵袅袅盛开的花。伏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心事压下不提,顺着陆奕良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起来。
聊到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陆奕良笑着皱了皱眉,说:“我家里很复杂,我父亲有自己的企业,我母亲也是女强人,我还有两个弟弟,我是大哥,但我们各过各的,彼此关系都不好。我还有个祖父,祖父很宠溺我的小弟弟,觉得性格最像他,却不喜欢我父亲,他们两个前些年还总是争吵,近来倒是都说不上几句话了。”他低头望着杯子,仿佛能从杯子里看到过往的回忆,“我父亲希望我能接替他的位置。”
伏晀无意讲自己的事情,于是问道:“但你现在做了医生?”
陆医生便抬起眼看他:“因为企业的大部分权力在祖父手上,祖父想培养我弟弟。”
伏晀“噢”了一声:“那你想和你弟弟争吗?”
“其实我不喜欢我家的企业——”听语气似乎是未完的半句话,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后半句。伏晀便没再问。
“你呢?”陆奕良问道,“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哦,”伏晀轻描淡写地说,“都死光了。”
陆奕良愣了愣,紧接着立刻道歉。
“没关系,”伏晀不甚在意地说道,口气里有安抚的意味,“那时候我还小,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于是他们便换了个话题。
除了刚开始那两次模糊的异样感,后面的相处过程中伏晀再没感受到那种似是而非的危险性,不过他仍存了几分疑虑。
然而等到太阳升起来,陆奕良起身拉开窗帘,薄薄的剔透的晨阳落到他脸上,映出他英俊的侧脸,那点莹润的阳光在他鼻尖停住脚,也在他长密的睫毛、乌黑的眼底、微笑着的唇角停驻着,伏晀又突然恍惚起来。
这个人……他心想着,轻轻地抿起嘴唇。他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