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历史不可改变 网吧老板在 ...
-
网吧老板在收银台边上放了一台电脑,说是给员工自己用的。纯平显示器,机箱安静地蹲在桌子底下,风扇转起来只有很轻的嗡嗡声。苏晚没什么别的爱好,不打游戏,不上聊天室,就想着看看电视剧。常来上网的一个顾客跟她熟了,那人网名叫“清风”,每次来都坐靠窗那台机器。他知道苏晚喜欢看港剧,就把自己的视频网站会员账号告诉她,说反正他也是一个人用,你拿去登,不浪费。苏晚记下账号密码,每天有空了就打开网站,在片库里翻港剧看。
最近她正在看《隔世追凶》。郭晋安演的,讲父子两代人通过一部旧电话跨时空合作破案。她追了有一个多星期了,每天看两集,看到关键处就卡住,第二天急急忙忙来接着看。网站的播放器很干净,画面流畅,右下角有个小小的logo,她不记得是什么平台了,只记得页面是深色的,左边一列剧名,右边是播放框。
今天刚好看到第14集。剧情正演到高潮。男主角通过那部旧电话改变了过去的事,回到现在发现一切都变了——身边的人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记忆里的那些事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他站在街头,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脸上的表情又茫然又恐惧。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能改变历史的设定。”蝴蝶效应。改变一点点,后面全变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门口的铃铛响了。
她回过头。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苏晚愣了一下。皮球站在门垫上,正往里走,步子跨得不大,鞋底蹭着地砖,沙沙的。她也看见苏晚了,脚步慢了一下,停在收银台前面,手搭在台面上,手指在边沿上蹭了蹭。
“好久不见。”苏晚先开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牵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转了一下,皮面吱呀一声。
皮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眼底先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着翘起来。“你也回来了?”
苏晚点点头,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手心里的汗。“外婆身体抱恙,回来看看。顺便做份兼职,赚点生活费。”她指了指收银台后面那台电脑,屏幕上还停在《隔世追凶》的画面,男主角站在街头,表情茫然。
皮球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们还好?”苏晚问。她没敢多问云曦的事,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皮球大概是猜到了,她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我们一起回来了,还回酒店工作了。”
“果果回老家了。”她顿了一下,“云曦今天放假,回家休息了,过两天再回来。”
苏晚哦了一声,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网卡,蓝色的,印着“飞飞网吧”四个字。她把卡递过去,皮球接过来,手指在卡面上弹了一下,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皮球拿着卡,站了两秒,转身往大厅里走了。苏晚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外套,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走到靠墙那排机器前坐下来,把卡插进读卡器里,屏幕亮了。她坐了一会儿,把耳机戴上,头靠在椅背上,没动。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坐回收银台后面。
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上海那间出租屋。后来她说了想回家,云曦把拖鞋扔过来,砸在门框上。皮球拉住云曦,果果站在走廊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走了,拖着那个红色的箱子,轮子磨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巷子口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动不动。现在她们都回来了。皮球坐在大厅里上网,云曦过两天回来,果果回老家了。散的散了,回来的回来了。
屏幕上《隔世追凶》还在放着,天光已经不在街上了,他和他爸爸正通着电话。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稳稳的。
“一切都变了,但父子俩的情况没有改变,天光不再感到无助。”她在心里想着。
她把播放器暂停了,画面定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那道浅浅的红印早就不在了。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个什么东西,银色的,小小的,戴了很久,指根勒出一道痕。
她的戒指表,是有什么影响?
头忽然疼了一下,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眼前的东西有点晃。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好了。
苏晚把播放器关掉,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小块黑色的玻璃。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里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三天后
苏晚在收银台后面清点物资。蹲在地上把饮料从臬子里往外掏,一瓶瓶码进桌底的格子里。康师傅纯净水,统一冰红茶,健力宝,旭日升冰茶。她把数字记在板子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门上的铃铛响了。
苏晚没抬头,手里还攥着那瓶刚码好的矿泉水,把它塞进格子里,推到底。“欢迎光临。”她说完,把货架最外面那排方便面理了理,盒子对齐,印着“红烧牛肉面”的那面朝外。理完最后一盒,她站起来,转过身。
云曦站在收银台前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去年长了,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她没背包,手里攥着几张零钱,手指蜷着,钱被攥得皱巴巴的。她站在那儿,没动,看着苏晚。苏晚也没动,手扶着货架,手指按在方便面的纸盒上,按出一个小凹坑。
两个人隔着收银台,对视了两秒。那个画面有点熟悉。熟悉到苏晚觉得这不是第一次。她好像曾经也这样站在某个地方,对面站着一个人,空气里也是这种说不上来的安静。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好久不见。”云曦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手里那几张零钱放在收银台上,手指在纸币上按了一下,抚平那道折痕。“听皮球说你回来了,就来找你了。”
苏晚从货架后面绕出来,走到收银台前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云曦看着她,没催,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不太自在,又像是在等她。
“好久不见。”苏晚说。声音有点干,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说出来。
云曦点了点头,把收银台上那几张零钱往前推了推。“开张卡。”
苏晚低下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网卡,蓝色的,印着“飞飞网吧”四个字。她把卡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卡面,推过去。云曦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卡边硌着掌心,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她看了一眼,又敲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下,稳住了。
云曦拿着卡,转过身,往大厅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站在收银台和大厅之间的过道上,背对着苏晚,肩膀微微绷着。苏晚看着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云曦转过身来。
“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要说的事,“下个月我要结婚了。你有空来?”
苏晚愣了一下。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又点了点头,点了两下。
云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明显,但苏晚看见了。她转过身,往大厅里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嗒嗒的,走到靠窗那台机器前,坐下来。她把卡插进读卡器里,屏幕亮了,她没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机戴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外套,黑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她坐的那台机器,正是以前她常坐的那台,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以前她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说那边信号好,打游戏不卡。现在她坐在那儿,没打游戏,也没上网,就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苏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也见过。不是之前见过,是———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云曦坐在那个位置,她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大厅,隔着那些机器,隔着这些日子。她说她要结婚了。苏晚说好。好像也只能说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搭着,没敲。收银台上那几张零钱还摊着,她拿起来,一张一张捋平,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的零钱格里。抽屉里那摞网卡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张缺了一个角,她用手指摸了摸,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最底下。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云曦。她还靠着椅背,没动,耳机挂在耳朵上,线垂下来,搭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屏保在动,一条线走来走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苏晚想起以前。想起云曦把拖鞋扔过来,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想起她拖着箱子走在巷子里,轮子磨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想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动不动。那些画面像旧照片,边角发黄,但还能看清。只是她有时候分不清,那些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记不清了。她记得云曦扔拖鞋的时候喊了一句什么,但喊的是什么?有些东西就是这要产,你以为你记住了,其实你只记住了一个壳子,里面的东西早就漏掉了。
现在云曦坐在那里,隔着一个大厅,隔着十几排机器,隔着这几年的日子。她说她要结婚了。苏晚说好。好像也只能说好。
苏晚站了一会儿。
大厅里,云曦还靠着椅背,没动。耳机线垂下来,搭在膝盖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苏晚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们长大了。她心里冒出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长大的?是拖着箱子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是站在路灯下面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的时候,还是刚才说“好”的时候?不知道。就是长大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回收银台坐下。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了。桌面上还是那个蓝天绿草的壁纸,光标在屏幕中间闪。她把鼠标移到播放器上,犹豫了一下,没点开,又移开了。她打开记事本,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她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关掉,没保存。
门上的铃铛响了。有人进来,有人出去。窗外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街景露出来——人行道,路灯,对面店铺的招牌,有人拎着袋子走过,步子慢悠悠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有人进来,她转回收银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