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纳采礼裴府下聘 换庚帖两姓联姻 二月十一, ...
-
二月十一,宜纳采,宜问名。
天还没亮,沈府上下就忙活开了。
福伯站在门口指挥着小厮们搬聘礼,嘴里念着单子,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前院。
"活雁一对,红绳拴脚,寓意忠贞不渝!茶叶四斤,明前龙井,寓意从一而终!云锦八匹,苏绣四匹,寓意富贵吉祥!南珠两盒,东珠一盒,寓意掌上明珠!玉如意一对,金镯子一对,寓意事事如意!"
小厮们排成一列,一件一件地往里搬。红漆的箱子,紫檀的盒子,每一件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青杏站在廊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拽了拽沈知意的袖子。
"小姐,裴府的聘礼可真丰盛。奴婢在沈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聘礼。"
沈知意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闻言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丰盛?"
"可不是嘛。"青杏掰着手指头数,越数眼睛越亮,"活雁、茶叶、云锦、南珠、玉如意、金镯子、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儿的,箱子都堆满了三间屋子。"
沈知意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把玩手里的玉佩。
玉佩温温润润,像是被人握过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裴砚这个人,做事向来周全。纳采六礼,一样不少。每一样都寓意深远,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只是……
她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热热的。
梦里他说,那枚玉佩,他一直留着。
可昨日见面,他又说"你我今日才见"。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到底……记不记得前世?
"小姐,"青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您说裴大人……到底记不记得前世的事?"
沈知意手一顿,玉佩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抬眼看青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从哪儿听来的?"
"奴婢……奴婢猜的。"青杏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姐不是总盯着玉佩发呆吗?而且……而且小姐有时候说梦话,说什么'上辈子',什么'裴大人救我'……"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心里微微一沉。
她重生的事,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可青杏是她最信任的丫鬟,朝夕相处,难免会察觉一些异样。
"青杏,"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信不信,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青杏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小姐。"
沈知意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
"起来吧。"
青杏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青杏,"沈知意声音柔和了些,"你是我的人,我信你。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青杏连连点头,"奴婢什么都不说,奴婢发誓!"
沈知意笑了笑,把玉佩收进袖中。
"起来吧,去前厅看看。聘礼单子拟好了没有,我得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是,小姐。"青杏如蒙大赦,赶紧前面带路。
---
前厅里,沈万山正和裴府的管事对聘礼单子,两人头碰着头,一件一件地核对。
"裴管事,这活雁……"沈万山看着那对大雁,红绳拴着脚,在笼子里扑腾,羽毛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喂养的,"这寓意是……"
"裴大人说,雁失偶不再配,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裴管事笑得恭敬,双手递上单子,"这是北边送来的,千里挑一,寓意沈小姐和裴大人忠贞不渝,白头偕老。"
沈万山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好,好。裴大人有心了,有心了。"
"还有这茶叶,"裴管事指着旁边的红漆盒子,盒子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是明前龙井,裴大人特意让人从江南送来的。说是沈小姐是江南人,喝惯了江南的茶。"
沈知意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江南。
裴砚知道她是江南人,特意让人从江南送来的茶叶。
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如果他不记得前世,怎么会知道她是江南人?
可如果他记得前世,为什么又说"你我今日才见"?
"沈小姐。"裴管事看见她,赶紧行礼,腰弯得很低,"裴大人让属下带话,说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这是裴大人亲手写的,让属下务必交给沈小姐。"
沈知意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摸起来滑滑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裴"字,字迹遒劲有力。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笺纸,笺纸是淡青色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字:
「二月初二,宜嫁娶。——裴」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成这样。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小姐,"青杏凑过来,伸长了脖子想看,"裴大人写了什么?"
"没什么。"沈知意把笺纸收进袖中,贴身放好,"就是婚期。"
"婚期?"青杏眼睛亮了,声音都高了几度,"定在哪天了?"
"二月初二。"沈知意说,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十天。"
青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越算越兴奋:"十天……那得赶紧准备了!嫁衣、嫁妆、庚帖……好多事要做呢!"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几朵,淡粉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是少女含羞的脸。
十天。
十天之后,她就要嫁给裴砚了。
那个前世冲进火海救她的男人。
那个说"我欠你"的男人。
那个……到底记不记得前世的男人。
"裴管事,"沈知意收回视线,看向裴管事,"劳烦你回去告诉裴大人,就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就说,民女恭候大人大驾。"
---
午后,裴砚来了。
这次不是提亲,是来换庚帖。
庚帖是写有双方生辰八字的帖子,换了庚帖,婚事就算正式定下了,不能再反悔。
沈知意在偏厅见他。
偏厅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裴砚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玉佩成色一般,但雕工精细,像是有些年头了。他神色依旧冷峻,看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沈小姐。"
"裴大人。"沈知意回礼,福了福身,"坐。"
两人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两盏茶,茶盏是汝窑的天青盏,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指纹。
茶是雨前龙井,水是梅花上扫的雪,煨了一冬,泡出来的茶香气扑鼻。
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沈知意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茶盏里倒映着她的脸,眉眼如画,左眼尾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裴砚才放下茶盏,瓷盏碰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庚帖,沈小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知意从袖中掏出一个红漆盒子,盒子不大,雕着缠枝莲的花纹,"这是民女的生辰八字。"
裴砚接过盒子,指尖轻轻抚过盒盖上的花纹,也从袖中掏出一个红漆盒子,样式和她的一模一样。
"这是裴某的。"
两人交换了庚帖,沈知意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盒子里装着裴砚的生辰八字。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
「裴砚,腊月十八生,卯时。」
腊月十八,小寒时节。
沈知意默默记下,把盒子收好。
"裴大人,"她看着手中的红漆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民女有件事,想问大人。"
"沈小姐请说。"裴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大人昨日说,你我今日才见。"沈知意抬眼看他,目光灼灼,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可民女总觉得……大人好像认识民女很久。"
裴砚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沈小姐说笑了。"他神色平静,语气平淡,"裴某从未见过沈小姐。"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要把他脸上的表情看穿。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他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像是在掩饰什么。
像是在……紧张。
"是吗。"沈知意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可能是民女记错了。"
裴砚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是没察觉,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裴大人,"沈知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婚期定在二月初二,还有十天。"
"嗯。"裴砚点头,放下茶盏,"十天。"
"十天之后,"沈知意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民女就是裴大人的人了。"
裴砚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小姐,"他说,声音低沉,"十天之后,裴府的大门,随时为沈小姐敞开。"
沈知意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听见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沈小姐。"
她停下脚步,回头。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有事?"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裴砚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的花纹,盒盖上嵌着一颗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裴某准备的,沈小姐……收下吧。"
沈知意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簪子,簪子是金的,簪头是一朵缠枝莲,做工极细,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花蕊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像是晨露。
"缠枝莲?"她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嗯。"裴砚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移,"缠枝莲,寓意……连绵不绝。"
他没说完,只是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像是有什么事在追着他。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缠枝莲。
寓意连绵不绝。
他……到底记不记得?
如果他不记得,为什么会送缠枝莲簪子?
如果他记得,为什么又不承认?
"小姐,"青杏凑过来,小声问,"裴大人送了什么?"
"簪子。"沈知意合上锦盒,收进袖中,"缠枝莲的。"
"缠枝莲?"青杏眼睛亮了,"那不是……寓意连绵不绝吗?"
"嗯。"沈知意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是啊。"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画了一笔。
裴砚。
你到底……在想什么?
---
当晚,沈知意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前世的大火,她被困在房间里,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痛。
"救命……"她嘶声喊,声音却被大火吞噬,传不出去。
房梁在头顶噼啪作响,随时会塌下来。
她要死了。
带着沈家上百口人的命,带着被背叛的恨,带着对陆子衡的痴——
她要死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有力,温热,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知意,抓住我。"
声音低沉,冷冽,像冬日的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抓住那只手,被拉出了火海。
"裴大人……"她声音沙哑,"为什么救我?"
裴砚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欠你。"
"欠我?"她想问欠她什么,可喉咙里全是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辈子,我没能救下你。"裴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出事。"
顿了顿,他又说,声音更低了:
"还有,那枚玉佩,我一直留着。"
沈知意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又是这个梦。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一枚玉佩,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在琉璃厂淘的。
玉佩温温润润,像是被人握过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前世她丢了,今生……还在。
裴砚说,他一直留着。
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取下玉佩,对着月光仔细看。
玉佩是前朝和田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一条龙,龙身盘旋,龙须飞扬,栩栩如生。背面……
她翻过来,看见一行小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刚刻不久。
「知意」。
是她的名字。
沈知意的手抖了抖,玉佩差点从手里滑落。
这玉佩……是裴砚刻的?
怎么可能?
裴砚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除非……
除非他真的记得前世。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
沈知意握紧玉佩,玉佩硌得手心生疼,她却像是没察觉,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裴砚,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记不记得?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是有谁在天边抹了一层淡淡的白粉。
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第一朵,淡粉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是少女含羞的脸。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