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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 推开家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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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玄关的灯没开。
我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声音——又是新闻联播,每天都这个点响,每天都是这几个人,每天都是同样的语气。
听腻了。
“我回来了。”
没人应。
习惯了。
我把今天在电玩城抓到的娃娃随手扔在沙发上。一只浅蓝色的企鹅,眼睛大大的,真希抓了三次没抓到,气得直跺脚。结果我一出手就上来了,她说什么“新手保护期”。不如老实承认我比较强。
现在它就躺在我家沙发上,和这个灰扑扑的客厅格格不入。
沙发放了一天,坐垫上却还有我早上躺出来的印子,或许该换新的了。
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妈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我站在这儿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和围裙带子上那个快松掉的结。
客厅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了,烟灰洒出来一些,落在茶几上。
没人看我。
我绕过沙发,往自己房间走。
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说“我回来了”他听见了吗,比如那个烟灰该擦了。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而且,对于家长,我也确实没资格指指点点。
——
“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的,像每天的背景音。不是叫,就是通知。
我放下手机,推开房门。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妈妈正在盛饭,爸爸坐到餐桌边,手里的遥控器没放下,电视的声音变小了,但没关。
又是边看电视边吃饭。每天都这样,却不许我吃饭时看手机。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妈妈把饭碗放到我面前,坐下,拿起筷子。
没人说话。
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关于别的地方的事,别的人的生活。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的咀嚼声,窗外的车声。
我低头扒饭。菜是甜的还是辣的?虽然嘴巴里还在咀嚼,但这些信号似乎没有输送到我的大脑里,反正每天都是这几个菜,每天都是这个味道。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汤。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差不多。
爸爸夹了一筷子菜,眼睛还看着电视。妈妈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打算开始批评我了,也许在想哥哥。我哥,很厉害,在外省上大学,从小就成绩好又懂事,和我完全不一样。
吃了一会儿,妈妈开口。
“作业写完了?”
“……还没。”
她没再说话。
安静了几秒。那几秒特别长。
“什么时候写?”
“……等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失望?习惯了?还是懒得再说什么?
然后又移开了。
爸爸从头到尾没开口。他吃完一口,夹一口,看一眼电视,再吃完一口。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他,电视里那些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算了。
我继续低头吃饭。
——
“你哥昨天打电话了。”
妈妈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筷子顿了一下。
来了。
“说在大学参加竞赛得奖了。”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了。继续吃饭。
客厅柜子上那一叠奖状,我不用看也知道放在哪儿。最上面那张是什么比赛的,第二张是优秀毕业生,第三张……
够了。
我没接话。反正也不需要我接话。她只是说出来,不是要跟我聊天。
电视里换了条新闻。天气预报开始了。明天,晴,最高气温三十一度。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长。明明才过了几分钟。
又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一点饭,不想吃了。
“吃完了。”
妈妈看了一眼我的碗。就看了一眼。
“嗯。”
这次剩饭没被唠叨,有点意外,但不赖。
我站起来,把碗筷端到厨房的水池里。路过客厅的时候,爸爸的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往上飘,在电视机屏幕前面散开。
企鹅还躺在沙发上,被烟熏着了。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塞进书包里。
“我回房间了。”
没人应。
我关上房门。
——
房间里没开灯。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太暗了。
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是这个城市常见的夜景。对面的居民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有些亮着,有些暗着。那些亮着的里面,也有人正在吃饭吗?也有人像我一样,吃完饭就躲回房间吗?
有一户人家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晃来晃去的,看不清在做什么。
远处有一条马路,车灯来来往往,隔得远了,听不见声音。
世界就是这样,看起来很热闹,其实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
我从书包里把企鹅拿出来,放在书架上。它歪着脑袋,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你看什么看。”
它当然没回答。
我把它转过去,面朝墙。
又转回来。
算了,就这样吧。
站了一会儿,我躺回床上,拿起手机。
群聊里有几条消息。
真希:「明天几点」
小夏:「我随便」
真希:「那就下午两点吧」
小夏:「行」
真希:「@翼 你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打字的地方。
我想回点什么。想说“好”,想说“随便”,想说“明天再说”,平时我肯定会回复,不一定很干脆,但是会。
但这次就是不想打字。
锁了屏幕。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它晃了晃,又不动了。
真烦。
也说不上来烦什么。就是烦。
饭桌上的那些话,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作业写完了吗”“什么时候写”“你哥昨天打电话了”。就这几句。可就是烦。
不是那种会爆炸的烦。是那种闷闷的,压在胸口,散不掉的烦。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白色的头发,淡灰色的眼睛,很小口很小口喝奶茶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然后散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闪过去一下。
空调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地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没看。
企鹅在书架上歪着脑袋,眼睛在黑夜里反着一点光。
明天也是周末,但我打不起精神。应该不会有人会对周末也感到厌烦吧。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