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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怕 可真正让人 ...

  •   车开出去后,武汉上午的街景一段一段从窗边掠过去。

      早点摊还没完全散,豆皮的油香和热锅腾起的白汽一起浮在路边;公交站台挤着赶上班的人,隔着车窗都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汗。出租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可苏晚额头还是有一层细汗,唇色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

      她手一直压在胸口,像那里有口气怎么都顺不上来。

      陈寻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还能撑吗?”

      苏晚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可那一下点头太轻,轻得像只是怕麻烦别人,顺手应了一声。陈寻眉心反而拧得更紧。他把她手边的包拿过去,拉开拉链,翻出纸巾和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喝一口。”

      苏晚抬手去接,却没什么力,瓶身在指间晃了一下。陈寻伸手托住,顺势把水送到她唇边。她勉强喝了一小口,刚咽下去,就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不是普通着凉那种实咳,是虚的,闷在胸口,听得人心里发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脚下又加了点速。

      陈寻没再说话。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一路都在等她再说一句“没事”,可她连这句都快说不出来了。

      “是不是发烧了?直接开急诊门口吧?”司机问。

      “直接开过去。”陈寻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稳,可抓着水瓶的手一直没松。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空调出风和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苏晚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是难受得连看窗外的力气都没有了。陈寻看着她,忽然就想起昨晚小馆子里那顿饭,想起她说话时那点不自然的停顿,想起她回去后整个人淡下去的脸色。

      那时候他只当是累。

      现在回头一串起来,哪一点都像漏掉的信号。

      车在医院门口刚停稳,陈寻就先推门下去,绕到另一侧把后门拉开。苏晚想自己下来,脚刚踩到地上,身子就轻轻晃了一下。

      陈寻一把扶住她:“别逞强。”

      急诊大厅的冷气迎面扑来,混着消毒水和药味,和外头的热浪像两个世界。门口挂号、问诊、推轮椅的人挤在一起,广播在头顶循环叫号,小孩的哭声、拖鞋擦过地砖的声音、护士快步走过时衣角带起的风,都让人心里跟着发乱。

      导诊护士看了眼苏晚的脸色,先推过来一把轮椅。

      “先坐下。”护士问,“什么症状?”

      苏晚刚张口,陈寻已经先答了:“胸闷,乏力,早上就不舒服,中途撑不住回去了,电话也联系不上。”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晚:“有没有心慌?呼吸急不急?”

      苏晚声音很轻:“有一点,胸口闷,身上没力。”

      护士低头在分诊单上飞快写字:“先量体温、血压,再做心电图。最近有没有感冒?”

      “喉咙前几天不太舒服。”苏晚说。

      护士点了点头,神情认真了些:“先别站,坐着。”

      陈寻接过单子,推着轮椅跟着往里走。

      医院的灯太白,把每个人脸上的疲色都照得更清楚。轮椅轧过地砖缝,发出轻微的震动。苏晚坐在上面,很安静,背却已经挺不起来了,只能微微靠着椅背,手仍旧压在胸口。

      陈寻站在她身后,低头只能看见她发顶和有些发白的耳垂。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昨晚她还在小馆子里坐着,手里捏着汽水瓶,小心地问他海南什么时候走。一天不到,人已经坐在急诊轮椅上,被推着走检查流程。

      心电图室门口排了两个人。

      前头一个老人刚做完,被家属扶着出来,嘴里还在说“老毛病,没事”。轮到苏晚进去时,护士把门一关,陈寻就被挡在了外面。

      走廊里冷气太足,他站了没一会儿,后背却还是湿的。

      这几年他不是没见过突发状况。跑市场、做项目、带团队,货砸了、盘子乱了、客户翻脸了,他知道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可那种急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急的是事,现在急的是人,是里面那个昨晚还在问他“是不是很多事就不能慢一点”的人。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从旁边急匆匆走过去,小孩烧得脸通红,在她怀里哭闹个不停。陈寻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苏晚的包带。

      门开了。

      护士把苏晚推出来,顺手把单子夹回板上:“去抽血,快一点。”

      陈寻接过单子,推着她去交费窗口。窗口前排着队,前头的人还在为找零和票据说个不停。陈寻站在后面,视线却一直落在苏晚身上。

      她坐着没动,脸色白得几乎透光。大概是冷,她手指微微蜷着。陈寻把手里的文件夹塞进她怀里挡风,又把外套搭到她膝上。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吧,培训那边——”

      “先别管那个。”陈寻打断她。

      苏晚像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轮到他们时,陈寻把现金和卡一起递进去。票据从窗口小口里吐出来,薄薄一张,还带着打印机刚出来的热气。

      抽血窗口那边快一些。

      针扎进去时,苏晚眉尖轻轻皱了一下,还是没出声。细长的一管血慢慢抽满,颜色深得发暗。陈寻站在边上看着,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所有检查做完,已经快中午了。

      急诊医生坐在桌后,把心电图和化验单对着灯一张张看过去。桌上还摊着别人的病历,旁边电脑风扇一直轻轻转着。陈寻站着,苏晚坐着,两个人都没出声。

      医生先问:“最近是不是劳累得比较厉害?”

      苏晚点头。

      “前几天有感染症状,喉咙痛、低热,是不是也没当回事?”

      苏晚又点了点头。

      医生抬眼看她:“年轻人别总觉得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说完,他把心电图往前推了推,又看了眼化验单,神情明显严肃下来:“心肌酶指标有点高,心电图也不太好,不能大意。”

      陈寻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医生说:“不排除急性心肌炎,先住院观察,继续查。”

      那几个字落下来时,苏晚先是怔住,陈寻却觉得心口像被人猛地往下一按。

      头顶广播还在叫号,窗口那边还有人在问药价,担架从走廊推过去时轮子照样轧得很响,可陈寻还是觉得耳边像空了一瞬。

      苏晚也怔住了。

      她抬头,像没听清:“心肌炎?”

      “现在只是怀疑,要继续检查。”医生语气还算平稳,“但你这个情况不能回去,先办住院。心脏的问题,拖不得。”

      苏晚手指轻轻收紧,半晌没说话。

      她不是没生过病,也不是没进过医院。可“心脏”这两个字一落到自己身上,人还是会本能地发慌。那种慌不是一下炸开的,是慢慢从胸口往上拱,让人手脚都跟着发凉。

      陈寻先接过病历和住院单:“住,马上办。”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先去办手续,今天留观。家属跟着。”

      家属。

      医生只是顺口一说,像所有流程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句。

      可落下来时,两个人还是都静了一下。

      陈寻没解释,也没停顿,只低头问她:“身份证在包里夹层?”

      “嗯。”

      “你坐着别动,我去交钱办手续。”

      他说完就转身往住院处去。

      住院处在另一头,走廊更长,人也更多。陈寻一路快步过去,填表、缴费、签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时,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窗口玻璃映出他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眼神明显是绷着的。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不是事情难办,不是盘子要散,而是明明人就在你眼前,你却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归你掌控。你再会判断、再会接事、再能扛,也不可能替她难受,替她疼,替她把这口气顺过去。

      这种无力,比很多实际的失败更让人发慌。

      等他办完手续回来,苏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安静得有些过分。

      “冷不冷?”他问。

      苏晚先摇了下头,停了停,又轻声问:“严重吗?”

      她问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不是在问病,更像是在确认某种自己还没完全接受的现实。

      陈寻喉结动了动,把住院单收进文件袋里,语气压得很稳:“先住进去看,不一定有事,医生也说了还要继续查。”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陈寻一顿:“你说什么对不起。”

      “耽误你工作了。”

      陈寻低头看着她,隔了两秒,声音很低:“苏晚,你现在先别替别人想。”

      苏晚眼眶轻轻红了一下,却还是没掉眼泪。她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外套边缘,像终于有一点力气松下来,也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发热,不是睡一觉就能过去的小毛病。

      护士过来□□位,推着轮椅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站满了人,病号服、家属、送饭的保温桶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汗味。陈寻站在轮椅后面,手扶着把手,电梯每上一层,他心里那点沉就往下压一分。

      住院部走廊比急诊安静一些,白墙,蓝色门牌,窗边摆着几盆蔫了的绿植。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另一张床上躺着个中年女人,吊着水,家属坐在床边削苹果;还有一张床拉着帘子,里面传出电视机很小的声响。

      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先躺下休息,等下午再补检查。

      苏晚慢慢躺到床上,脸色还是白,额前的碎发被汗压成一绺一绺的。她平时总收拾得很整齐,这样安静躺着,反而显得整个人都薄了一层。

      陈寻替她把枕头垫高一点,又把包放到床头柜上,文件袋压在最底下。动作都是顺手的,可每一下都很轻,像怕惊着她。

      “要不要给你室友打个电话?”他问。

      苏晚点了下头:“你帮我说一声吧,别让她担心。”

      “还有谁要通知?”

      她想了想,摇头:“先不用。”

      陈寻知道她是怕家里人着急,也没多劝,只说:“行,先休息。”

      病房里短暂安静下来。

      窗外中午的日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出一层刺眼的白。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和空调一起发出低低的声响。隔壁床家属削苹果的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落进垃圾桶里。

      这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医院日常,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空。

      苏晚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大概是累狠了,也可能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不用硬撑的地方,呼吸慢慢平下来。陈寻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给培训那边打电话。

      那头一接起来就问:“陈总,怎么样了?”

      “住院了。”陈寻说。

      对面明显一顿:“这么严重?”

      “疑似心肌炎,还在查。”陈寻声音压得低,“下午的内容你先按讲义顶,顶不住就缩一半,我晚上再看。”

      “那你今天不过来了?”

      陈寻看了眼病床上的苏晚,停了停:“不过去了。”

      挂了电话,病房里又静下来。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你不用守着我。”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坐这儿。”

      陈寻抬眼,看了她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也很疲,“你现在让我走,我也走不踏实。”

      苏晚没接话。

      她看着他,像有点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陈寻坐在床边,没再出声。

      直到这一刻,流程全跑完,人也安顿下来了,那阵被一路压着的后怕才真正慢慢冒上来。

      如果今天他没去找她。

      这个念头只起了一次,就已经足够让人心里发凉。

      昨晚在小馆子里,他说“快得有点来不及”的时候,想的是自己要走。

      可真正让人后怕的,从来不是要走这件事。

      是差一点,真的来不及。

      她平时不是不累,不是不怕,只是从来没人替她停下来过,所以她也不敢停。

      陈寻坐在床边,看着她,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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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大纲/卷纲/章纲齐全,第一卷已精修完成,第二卷初稿落地,更新稳定不坑,年代现实向正剧,慢热细腻无狗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