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开始 一句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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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血的针扎进去时，苏晚还是缩了一下。
护士按住她手腕：“放松，很快。”
清晨的病房已经醒了。走廊里推车来来回回，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号，隔壁床家属拎着热水壶进出，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和热水房带出来的潮汽味。
陈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一管暗红色的血慢慢抽满，眉心一直没松开。
护士拔了针，把棉签按在她手背上：“压五分钟，别揉。”
陈寻立刻接过去：“我来。”
护士端着抽血盘往外走，陈寻又问了一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查房前后。”护士脚步没停，“先等着。”
医院里最磨人的，就是这个“等着”。
苏晚靠在床头，手背上压着棉签，觉得人还是有些空。昨晚那阵最厉害的心慌已经过去了，可胸口也不是完全舒服，像压过一块石头，挪开了大半，还剩一点边角。
陈寻把她的枕头往上垫了垫：“还闷吗？”
“没夜里那么厉害了。”
“头晕呢？”
“有一点。”
陈寻看了她两秒，起身去接了杯温水回来，递到她手里：“先喝点。”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胃里还是空的，空得发虚。
“饿不饿？”陈寻问。
“还好。”
“还好就是饿。”
苏晚抬头看他。
陈寻已经拿起床头柜上的零钱和钥匙：“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粥。”
“你别走远。”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陈寻看着她，眼底那点绷了一夜的情绪终于松开一点，低声说：“不走远。就在楼下，买了就上来。”
他出去后，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晚靠着枕头，视线慢慢移到窗外。天已经亮了，医院后面那排旧楼被照得发白，电线上落了几只麻雀，一会儿又扑腾着飞走。
她想起昨晚自己拉住他的衣袖，说“你别走”。
脸上慢慢有一点热。
可她并不后悔。病里的人，很多话压不住。平时还能顾着体面、顾着分寸，真到了胸口发闷、站都站不稳的时候，心里最想留谁，反倒清楚。
她正出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培训部带她的王姐发来的短信：
身体怎么样？今天要是来不了，把昨天整理的签到表和反馈表发我邮箱。
下面还跟着一句：
实习期最怕断节奏，你先顾好身体。
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停在键盘上，慢慢回了一句：
昨晚住院观察，今天应该还不行。资料我半小时内发您。
刚发出去，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陈寻回来了，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端着一次性餐盒，额上有点薄汗，像是一路快走上来的。
“楼下食堂只剩小米粥和鸡蛋。”他把东西放到柜上，“你先垫一点。”
苏晚把手机按灭，接过他递来的粥。小米煮得很烂，热气扑在脸上，胃里那点空慢慢被勾出来了。
陈寻拆开塑料勺，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慢点。”
苏晚低头喝了两口。
没什么味道，却很实在。
陈寻坐在旁边，看她喝，问：“平时早饭也这样？”
“上班的时候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
“来得及就吃，来不及就算了。”
“然后中午一忙又往后拖。”
苏晚没反驳。
陈寻把鸡蛋剥开，放到餐盒盖上：“吃半个。”
“吃不下。”
“那就两口。”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怎么这么像医生。”
“医生让你休息，我让你听话。”陈寻把半个鸡蛋递给她，“不冲突。”
苏晚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王姐，回得很快：
资料不急，你先把身体稳住。新人刚来就住院，也算让你印象深刻了。别硬撑。
苏晚看着“别硬撑”那三个字，莫名有点心虚。
陈寻瞥见她低头看手机：“公司？”
“嗯。”
“催你了？”
“没有，就是要资料。”
“那你发完就别管了。”
苏晚“嗯”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轻声说：“请太久不合适。”
陈寻看着她：“身体比合适重要。”
这句话落下来，苏晚没立刻接。
很多事她不是不懂，只是平时总习惯把自己往后排。可有人先替她把这一条拎出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八点刚过，查房的医生终于来了。
前面跟着两个年轻医生和护士，翻病历、问症状、量血压。主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先看了看昨晚的急诊记录，又接过化验单。
陈寻站起来：“医生，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抬头看了苏晚一眼：“指标有一点高，但不算重。”
陈寻追了一句：“不用转监护吧？”
“不用。”医生低头翻着单子，“今天再观察一天，没有再闷、再喘、再发热，明天可以出院。”
苏晚一直攥着被角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陈寻却没完全松：“以后会不会反复？”
“最近不能熬。”医生看向苏晚，语气重了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扛，真扛坏了，后面恢复起来就慢。先休息，少活动，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再有胸闷、心慌、乏力，马上来医院。”
苏晚点头：“好。”
医生又问了她几句，确认没有新的不适，才带着人去了下一床。
等人一走，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陈寻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休息，少活动，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
苏晚低声说：“我听见了。”
“再有胸闷、心慌——”
“马上来医院。”苏晚抬头看他，“记住了。”
陈寻这才“嗯”了一声。
中午前又做了一次简单复测。
结果没往坏处走，护士把药发下来，一样一样交代用法。苏晚本来就还有点困，听得发懵，倒是陈寻站在旁边，问得比她还细，什么时候饭后吃，什么时候睡前吃，一周后挂哪个科，都问得很清楚。
护士都忍不住笑了下：“你记得比病人还牢。”
陈寻只说：“她容易忘。”
苏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病房里人多，她没再说什么，只把视线挪开。可耳根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午后病房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慢慢从窗台移到床边。苏晚吃过药，发了邮箱，又给王姐回了句“资料已发，谢谢”，人就有点困了。
她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病房里只剩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陈寻坐在床边，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字。
“你在写什么？”苏晚声音还有点哑。
陈寻抬头：“醒了？”
“嗯。”
他把纸递过来。
苏晚接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字不算多漂亮，但很清楚：
早饭后，白色两粒
中午饭后，黄色一粒
晚上饭后，白色两粒
这周别熬夜
一周后复查
最下面还有一句：
不舒服就打电话，别自己扛
苏晚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
“你还真写。”她低声说。
“写了你才会看。”
“谁说的。”
“你这种人，”陈寻看着她，“嘴上答应得挺好，转头该忙什么忙什么。”
苏晚没出声。
他说得对。
她从前也不是没人提醒过，可提醒大多说完就散了。没人会真替她记到这一步，记哪一种药早饭后吃，哪一天要回医院，连她会逞强都一并记上。
陈寻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药袋里：“出院的时候一起带回去。”
苏晚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陈寻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这几天白看的？”
病房里静了一瞬。
外面有人在走廊上喊家属，水房那边传来碰杯子的轻响。苏晚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药袋，没再接话。
傍晚时，医生又过来看了一次，说情况稳定，今晚再住一夜，明早办出院。
听到“出院”两个字，苏晚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第三天我得回去上班。”
陈寻抬眼看她：“不行。”
“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几天不是两天。”
“我请太久不好看。”苏晚顿了顿，还是把心里那层顾虑说了出来，“王姐最不喜欢新人刚进组就乱节奏。”
陈寻沉默了两秒：“那也得先把身体养住。”
苏晚看着他，声音放轻：“我会注意。”
“注意不算，得做到。”
“陈寻——”
“你别跟我打折。”
他语气不重，却没得商量。苏晚原本还想再说，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嗯”。
陈寻看她一眼，语气这才缓下来：“至少第三天别硬撑一整天。实在要去，也早点回来。”
苏晚点头。
这已经算是让步了。
天快黑时，陈寻去办了第二天的手续，又把药、水杯、病历单一并收好。病房里的灯亮起来，把一切照得发白，也照得很清楚。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说。
“你今晚不回去休息？”
“回去洗个澡，拿点东西，再过来。”
“其实不用。”苏晚轻声说，“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没事是医生说的，不是你说的。”
苏晚被他堵住，没再往下争。
陈寻把柜上的东西归置好，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我回去一趟，一个小时左右。你困了就睡，不舒服就按铃。”
苏晚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身：“苏晚。”
“嗯？”
“我不在这一小时，也算别走远。”
苏晚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接她早上那句“你别走远”。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知道了。”
陈寻也笑了一下，替她把门带上。
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靠回枕头上，手边放着那个装药的袋子。她把里面那张纸重新抽出来，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句时，手机屏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公司短信。
是陈寻发来的，只有很短一句：
半小时。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几秒，低头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枕边。然后才回了他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轻轻扣在被子上，没再往外看。
窗外天色已经沉下去，病房里亮着灯，药袋放在床头，枕边压着他写的便签。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忽远忽近。
她闭上眼，手指却还按在手机边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