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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十万与三天 ...

  •   正月廿二,上午十点半,师大南门外的旧书店。

      秋燕推开“墨香书屋”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书店很小,不足三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旧书,空气里有纸张、灰尘和陈年油墨混合的味道。靠窗的角落里,林见深正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苏婉儿说你找我。”他放下手中的铅笔,“坐。”

      秋燕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很硬,咯得她有些不舒服。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道北项目的资料,”她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副本。所有测绘数据、设计图纸、预算清单、拆迁户信息……全部。”

      林见深看着她,眉头微皱:“为什么?”

      “我需要钱。”秋燕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直接,“十万。三天内。”

      林见深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打量着她——浅灰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素面朝天,围巾遮住了脖颈,看起来像个最普通的女学生。但那双眼睛,太沉,太静,沉静得不属于这个年纪。

      “你要用道北项目的资料……换钱?”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卖给谁?赵四的竞争对手?还是那些想搞垮这个项目的人?”

      “不。”秋燕摇头,“我要用它,让道北项目真正按照你的设计落地。让那些老房子,真的能被保护下来。而不是变成赵四赚钱的工具,或者……被施工队拆成废墟。”

      林见深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秋燕迎上他的目光,“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把资料给我。愿意,我保证三天内,道北项目会回到正轨。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书店里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林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也像在衡量她这个人。

      “十万,三天。”他重复她的话,“你怎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秋燕很诚实,“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这十万我拿不到,我父亲的手术就做不了。如果道北项目继续按赵四的方式做下去,那些老房子保不住。这两件事,我都不想发生。所以,我必须试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林见深,你说过,希望我有得选。现在,我选了。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施舍,是合作。你帮我这一次,我帮你保住道北。很公平,对不对?”

      林见深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秋燕,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光。那光很微弱,但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悲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店最里侧的书架前,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柜子。柜子后面,竟有一个暗格。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回来,放在秋燕面前的桌上。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他说,声音很平静,“原始测绘数据,完整设计图纸,材料清单,施工工艺要求,拆迁户的详细信息和补偿方案,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赵四施工队偷工减料、违规操作的前期证据。”

      秋燕的心一跳。她抬头看他。

      “我一直在收集。”林见深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从赵四接手这个项目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会真的按我的设计做。所以我留了后手。这些证据,足够让规划局叫停项目,重新招标。”

      他看着秋燕:“但我一直没拿出来。因为我知道,拿出来,项目可能就彻底黄了。那些老房子,可能就真的等不到被保护的那天了。我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又能保住项目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秋燕:“现在,你告诉我,你能用这些资料,让道北项目回到正轨。我相信你。但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骗我,如果你拿这些资料去做别的事,那么……”他没说完,但眼神很冷。

      秋燕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很沉,很厚,像一块砖。她打开,抽出最上面一张图纸。是道北老槐树的精细测绘图,每一根枝桠的走向,每一处树皮皲裂的纹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纸右下角,是林见深的签名,和一行小字:“此树三百二十七年,见证长安半部近代史。愿以我手,护其长青。”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我不会骗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天后,你会看到结果。”

      她把资料装回纸袋,抱在怀里,站起来。

      “等等。”林见深叫住她,从随身的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密码是六个零。里面有三万,是我所有的积蓄。你先拿着,应应急。”

      秋燕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卡,没接。

      “拿着。”林见深把卡塞进她手里,“算我借你的。道北项目如果真的能成,这钱,从我的设计费里扣。如果不成……”他顿了顿,“就当我给那些老房子,尽的最后一点心。”

      秋燕握着那张卡。卡片很薄,很轻,但此刻在她手里,重如千钧。三万。离十万,还差七万。但至少,是希望。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我。”林见深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继续看图纸,“我只是……不想再看一个人,被钱逼到绝路。”

      秋燕没再说话,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书店。

      木门关上,铜铃再次响起。林见深抬起头,看着窗外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阳光很好,她抱着厚厚的牛皮纸袋,走在融雪的街道上,背影单薄,但走得很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图纸。铅笔在指尖转动,最终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三天。”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图纸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下午一点,师大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

      秋燕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道北项目的资料。她已经看完了所有文件,包括林见深收集的那些证据——施工队使用不合格钢筋的照片,偷换标号水泥的进货单,未做地基加固就强行开挖的现场记录,还有赵四公司虚报预算、套取专项资金的财务往来复印件。

      铁证如山。

      有了这些,她确实有筹码,让赵四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但筹码,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在,她需要的是钱。十万。三天。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那是“金色年华”的一个常客,姓郑,做建材生意,五十多岁,对她一直很客气,甚至……有点过分的“好”。他曾不止一次暗示,只要她愿意“跟着”他,钱不是问题。

      苏婉儿说过,这种客人,是“备胎”。平时养着,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秋燕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要用另一种方式,去换那七万块钱。意味着她可能刚刚踏上一条干净的路,又要转身,跳进另一个泥潭。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咖啡馆的木桌上,暖洋洋的。几个大学生坐在不远处,讨论着下午的课,笑声清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而她坐在这里,算计着如何出卖自己,换取父亲的救命钱。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是周秋燕小姐吗?”电话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省人民医院肿瘤科吴主任的助手。吴主任让我联系您,关于您父亲周建国先生的情况。”

      秋燕的心一提:“是,我是。”

      “吴主任刚刚紧急会诊了您父亲的病例资料,认为情况确实非常危急,等不到三天后了。他通过特殊渠道,为您父亲申请了医院的‘危重病人紧急救助基金’,可以先行垫付手术和治疗费用,总额不超过十万。条件是,您必须在今天下午四点前,带齐所有资料到医院办理手续,并且签署一份还款协议,五年内还清。”

      秋燕握着手机,浑身僵硬。紧急救助基金。先行垫付。十万。今天下午四点前。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吴主任说,是李慎之教授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说明了您的情况。李教授是吴主任的恩师,这个面子,他必须给。”助手的声音很温和,“周小姐,这是您父亲最后的机会。请您务必准时来医院办理手续。四点,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回荡。秋燕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教授。是李教授。

      那个只见过两面的老人,那个说“想帮你一次,就当是替我女儿圆一个读书的梦”的老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为她撬开了一扇门。

      一扇不用出卖自己,不用欠下还不清的债务,不用跳进另一个泥潭的门。

      一扇干净的,有光的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捂住脸,在咖啡馆最安静的角落,无声地痛哭。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为这沉重如山的恩情,为那些她差点又要走上的、错误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止住眼泪。擦干脸,她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很稳,“钱的事,解决了。正规医院,正规专家,正规治疗。您现在收拾东西,准备转院。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道北项目资料。那些图纸,那些证据,那些她准备用来和赵四、和陈老板周旋的筹码,此刻,突然有了新的、更重要的意义。

      她小心地收起资料,装进牛皮纸袋。然后拿出林见深给的那张银行卡,握在手心。

      三万。这笔钱,她不会用了。但这份情,她记下了。

      还有道北项目,那些老房子,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那些等不起的、正在消失的城市记忆。

      她会用她的方式,去守护。

      用干净的方式。

      用对得起李教授这份恩情,对得起林见深这份信任,对得起父亲那双枯槁的手,对得起母亲哭红的眼,对得起自己心里那一点点还没熄灭的光的方式。

      她站起来,抱起牛皮纸袋,走出咖啡馆。

      阳光很好,雪在融化,滴滴答答,像新生的声音。

      而她,走向医院,走向那条虽然艰难,但至少干净的路。

      身后,咖啡馆的门轻轻关上,铜铃叮当,像是在为她送行,也像是在说:

      去吧。

      天亮了。

      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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