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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在草堆上 陈斩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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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斩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辣条。
准确地说,是他穿越前最后一秒正在吃的那个牌子的辣条——当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嘴的稻草秆子和一股说不清是马尿还是发酵草料的酸腐味。
他没睁眼。
这是陈斩多年社畜生涯养成的第一本能——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先躺着别动。闹钟响了,躺着;领导发飙,躺着;房租涨价,躺着。躺到事情自己过去,或者躺到事情自己解决,这是他在现代都市丛林里总结出的唯一有效生存法则。
所以当他感觉到身下不是自己那张花呗分期买来的乳胶床垫,而是硬邦邦、扎皮肤的干草堆时,他选择了继续躺着。
鼻腔里的气味不对。空气太干,带着尘土和牲口的腥臊。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糙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这新来的怕是不行了,躺了一宿没动弹。”
“死了就扔出去,别脏了马厩。赵老倌说了,这个月已经死了三个,再死人的话,上头要扣份例。”
“没死,还有气儿呢。你看胸口还起伏。”
一只手伸过来,粗鲁地拍了拍陈斩的脸。那手上的老茧刮得他脸颊生疼,像被猫舌头舔过一样。
陈斩纹丝不动。
他脑子里其实已经翻江倒海了,但身体纹丝不动。因为躺着想事情,是他最擅长的事。
首先是身份定位——他大概率穿越了。穿越这个设定在现代网络文学里已经烂大街了,他虽然不是个网文爱好者,但架不住前女友是个晋江重度用户,每次分手复合、复合分手的间隙里,他被迫听了一耳朵什么穿越重生、系统空间之类的东西。
其次是现状评估——他在一个马厩里,被人当成死人,身上穿着粗麻布衣服,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皮肤粗糙,浑身酸痛,尤其是后脑勺,摸上去有个肿包,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最后是策略选择——
起来,还是不起来?
按照他的人生哲学,当然是不起来。等这些人走了,他再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弄清楚状况,慢慢想对策。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顶不住还有更高的个子。他陈斩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从来没做过那个最高的个子。
“算了,没死透就再等等。赵老倌说了,今天要来领人,是死是活让他自己看。”
脚步声远去,马厩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斩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木质屋顶,横梁上挂着蛛网,蛛网上挂着干死的虫子。阳光从某处缝隙里漏进来,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尘埃在缓慢翻滚。
他侧过头,看见一排马厩的木栅栏,几匹马正在安静地吃草。那些马个头不大,肩高目测也就一米四左右,但骨架粗壮,脖颈短粗,毛色黯淡,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品种。马背上搭着粗糙的鞍具,地上散落着马粪和碎草。
马。
陈斩对马并不陌生。他大学时期在学校的马术社团混过两年,说是混,是因为他当时追的一个女生在马术社,他为了近水楼台,交了八百块社费,去骑了不到十次。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做什么事都慢,但记住的事情不容易忘。那十次骑马经历里,他正儿八经地学了马的习性、饲养要点、鞍具的使用方法,甚至因为闲着无聊,把社团图书馆里一本《马匹常见疾病防治》翻完了。
后来那个女生跟马术社的社长好了,他就再没去过。
但知识留下了。
就像他人生中大部分事情一样——他从来不是主动去学的,都是被动接收的,但接收了就忘不掉。大学四年,他翘了三分之二的课,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是趴在最后一排睡觉,但期末考试他从来都是中等偏上,气得那些天天坐第一排的学霸想打他。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记忆力好。睡梦中听到的知识点,也能牢牢印在脑子里。
这就是陈斩——一个靠着“被动接收”和“躺着不动”两门绝技,在社会上苟了十年的人。
他慢慢坐起来。
一阵眩晕袭来,胃里翻涌着酸水。他扶住旁边的木栅栏,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等眩晕过去,他才开始打量自己。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他原来的身体虽然也不怎么样——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久坐形成的肚腩,熬夜造成的黑眼圈——但这具身体更差。瘦,非常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手臂细得像竹竿,皮肤上到处是淤青和伤痕。年纪大概十六七岁,比原来的他小了十岁。
“穿越还带缩水的。”陈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他开始检查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这是他从前女友那里听来的穿越小说套路。但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没有原主的记忆,没有这具身体的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背景资料。
就好像这具身体是一张白纸,他是被硬塞进来的。
“行吧。”陈斩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知道了我也不会多做什么。”
他的处世哲学再一次发挥了作用——不知道的事情就不用操心,操心也操心不来。
他扶着栅栏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打颤。他靠着墙慢慢挪动,走到了马厩的门口。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准确地说,是一个军营。
陈斩看见连绵不断的帐篷和简陋的木屋,用夯土墙围成一个大致的矩形。营地里到处是穿着破旧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兵,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搬运粮草,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空气中弥漫着烟尘、汗臭和铁器的锈味。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天空是一种高原特有的湛蓝,蓝得刺眼。
军营的规模很大,目测至少驻扎着上万人。但所有的旗帜、服制、兵器样式,都完全陌生。不是他历史知识里的任何一个朝代——汉唐宋明都不是,更像是一个架空的、混合了多种风格的产物。
“你还活着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斩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瘦,驼背,手里提着一桶水。这就是刚才说话的人之一。
“赵老倌说要见你。”那男人放下水桶,用下巴朝营地深处指了指,“跟我走。”
陈斩没动。
“走啊!”男人不耐烦地催促。
“腿软。”陈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男人瞪了他一眼,似乎想骂人,但最终还是走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陈斩任由他拖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在想事情——虽然他的处世哲学是能躺着绝不坐着,但该想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少想,只是别人看不出来他在想而已。
他在想三个问题:
第一,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代,什么势力范围。
第二,他这具身体的来历和身份。
第三,怎么活下去。
前两个问题需要时间观察,第三个问题才是当务之急。而在一个军营里活下去,最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你能做什么。
“我们这是去哪?”陈斩开口问。
“赵老倌那儿。”男人简短地回答。
“赵老倌是谁?”
男人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被打傻了吧?赵老倌是马倌头,管着整个马场的。你是他手底下的马夫,昨儿个被马踢了脑袋,忘了?”
马夫。
陈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嶙峋,但虎口和掌心确实有粗糙的茧子,是长期握缰绳和清理马厩磨出来的。
所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马夫。
“马场在哪?”他又问。
“你真是傻得不轻。”男人嘟囔着,“后山坳里,离这儿五里地。咱们是给前军养马的,西营的三千匹马全归赵老倌管。”
三千匹马。
陈斩的脑子里自动开始运转——三千匹战马,按照现代骑兵的标准,需要至少六百名马夫和后勤人员。但看这个营地的规模和脏乱程度,管理大概很粗放,人员配置可能更少。
“到了。”男人在一间半地下的土屋前停下,推开木门,把陈斩推了进去。
屋里昏暗潮湿,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捏着一根炭笔。他穿着一件比其他人干净些的短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大概是身份的象征。
这就是赵老倌。
赵老倌抬头看了陈斩一眼,目光像在打量一头牲口。
“没死?”他问。
“没死。”陈斩说。
“能干活?”
陈斩想了想,说:“能躺着的话,不太想干。”
赵老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马夫会这么跟他说话。旁边的男人也愣了,小声嘀咕:“真踢傻了。”
赵老倌皱着眉,上下打量了陈斩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竹简上画了几笔。
“你叫陈斩,上月补进来的马夫,死了爹妈没靠山,在西营的马场喂马。这是你所有的身份。”赵老倌把竹简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你要是能干活,就回去接着喂马。要是不能干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军营里不养废人。
陈斩看着竹简上那个“陈斩”的名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和他现代的名字一模一样,不是巧合,大概是某种力量的安排。
“能干活。”他说。
赵老倌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陈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头儿,”他说,“西营的马,最近是不是在掉膘?”
赵老倌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陈斩说,“刚才路过马厩的时候,草料的味道不对。豆科牧草的比例低了至少三成,而且储存的时候受潮了,有轻微的霉变气味。马吃了这种草料,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半个月内会掉膘,一个月内会出现腹痛和腹泻。”
屋里安静了。
赵老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个带他来的男人张大了嘴巴。
“你说你是被马踢了脑袋,”赵老倌缓缓开口,“还是被马踢开了窍?”
陈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我能治。但需要换草料,还需要几味草药。”
“什么草药?”
“苍术、陈皮、厚朴、甘草。如果有干姜更好,没有的话,用艾草代替。”
这些药材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好像他背过一百遍。事实上他确实背过——大学时有一门选修课叫《中兽医基础》,他选了,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因为那门课在下午第一节,他需要找个有空调的教室睡觉。结果睡着睡着,老师讲的东西全钻进脑子里了。
赵老倌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军营里,马是比人贵重的财产。一匹战马的价值相当于十个士兵的军饷,而西营的三千匹战马,是整个前军最重要的机动力量。如果马出了问题,他这个马倌头不仅脑袋不保,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你要是胡说,”赵老倌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我把你扔去喂马。”
“我知道。”陈斩说,“但我说的是真的。”
赵老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陈斩没有回避,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坚定——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为了任何事情热血沸腾,但他说出来的话,都是经过脑子过滤的。
“带他去马场。”赵老倌对那个男人说,“给他单独分一间棚子,让他专门照看那几匹病马。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说“如果说的是假的”会怎样,但所有人都明白。
陈斩被带出了土屋。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手挡住光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继续躺着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军营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马夫,是活不久的。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或者被当作炮灰送上战场。
他不想死。
虽然他是个躺平主义者,但躺平和等死是两回事。躺平是在安全的环境里选择不奋斗,等死是在危险的环境里放弃求生。他现在显然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
所以他开口了。
不是出于什么宏图大志,只是出于最基本的求生本能。
就像他在现代的时候,再怎么躺平,月底交房租的时候还是得爬起来接活儿干。
“你刚才说的那些,”带路的男人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真的假的?”
“真的。”
“你咋知道的?”
陈斩想了想,说:“以前跟一个游方郎中学的。”
“你一个马夫,还学过这个?”
“人总得有点爱好。”陈斩说。
男人摇了摇头,不再问了。
他们走出了军营的后门,沿着一条土路往后山坳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里地,陈斩看见了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散落着几十间简陋的马棚和草料库,数百匹马在围栏里吃草或打盹。
这就是西营的马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粪味和草料味,陈斩深吸了一口——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闻。大概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
男人把他带到马场最角落的一间小棚子前,里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破毯子。
“你就住这儿。那几匹病马在最东边的马厩里,赵老倌说让你专门照看。”
“草料库在哪?”
“那边。”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土坯房,“钥匙在赵老倌那儿,你要用的话得找他批。”
“草药呢?”
“后山上有野生的,你要的话自己去采。不过别走远了,后山有狼。”
陈斩点了点头。
男人走了之后,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眼前这片陌生而荒凉的山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棚子,在草席上躺了下来。
先躺一会儿。他想。等躺够了,再去想草料和草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