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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因为你自己不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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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六点二十五分，教学楼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姜遇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五六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咬着包子翻课本，整个教室安静得像一潭没被搅动的水。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英语单词本——今天早自习是语文，但她习惯在早自习开始前的五分钟先过一遍昨天的单词。这是她从初中就养成的习惯，碎片时间，能捡一点是一点。她翻开单词本，嘴里默念着，“approach，方法，接近……”念到第三个单词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拖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收回视线，继续背单词。
不知道为什么，她昨晚睡觉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下午她在英语笔记本上写那句歌词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正趴在桌上睡觉。她写完之后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当时想的是：这个人睡觉的样子，好像没有那么难接近。然后她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单词本上，又背了两个单词。
六点二十八分。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姜遇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刻意压低了存在感。脚步声从后门一路走到第三组，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放在桌上。
她握着单词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顾寻坐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向的不是黑板，不是课桌，而是——她的发卡。
黑色的，别在耳后，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动作快得像做贼心虚。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准确地说，他只掏了一本出来，语文课本，因为早自习是语文。其他的课本他根本没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带不带。
但他今天带了一本新的速写本。昨天那本画满了。准确地说，是画“她”的那几页被他翻来覆去地修改，纸张都快被橡皮擦磨破了。他昨晚回家之后，坐在书桌前，把那几页撕下来，夹进抽屉最里面的一本画册里，然后换了一本新的速写本。
他告诉自己：今天是新的一天。
六点三十分，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把课本翻到第十二页，《劝学》，大家跟我一起读。”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翻书声，然后是一阵参差不齐的朗读声。
姜遇翻开课本，找到《劝学》那一页，开始跟着读。“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咬字很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她读古文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那种刻意的抑扬顿挫，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水一样流淌的节奏感。
顾寻翻开课本，也加入了朗读。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听得到她的声音。
明明全班四十多个人都在读，男声女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粥。但他就是能从那片嘈杂里，精准地、清晰地，捕捉到她的声音。像在一片嘈杂的收音机频道里，突然调到了一个清晰的频率。
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暖气片旁边放了一杯温水，不烫手，但让人想捧在手心里。顾寻的朗读声慢了一拍。他赶紧加大音量，几乎是用喊的：“……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
他试图用更大的声音盖住脑子里那个清晰的、温柔的频率。
但没用。他还是能听到她。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她读到“而见者远”的时候，“远”字的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顾寻的耳朵尖又热了。他低下头，把视线钉在课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早自习在七点二十分结束。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冲出去买早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转过头跟后面的人聊天。
姜遇合上语文课本，从桌斗里拿出数学课本——第一节课是数学。她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预习了一下例题。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安静，像一只在窝里整理毛絮的小鸟。
旁边的顾寻趴在桌上，但没有睡觉。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翻书的声音、笔尖碰到桌面的声音、她轻轻吸气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点着黑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重点。他教学风格很严谨，对学生的要求也很高，但唯独对一个人例外——顾寻。不是因为他偏爱顾寻，而是因为顾寻的数学成绩确实好。中考分数，顾寻的总分排在全班倒数，但数学单科成绩是全班第三。
刘老师每次讲到难题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顾寻的位置——看他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在思考。而顾寻每次上数学课，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会再趴在桌上睡觉，不会再拿着速写本画来画去。他会坐直身体，盯着黑板，眼神专注得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他的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地、无声地演算，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姜遇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很惊讶。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没想到他上数学课的时候是这样的——认真的、投入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
今天这节课讲的是二次函数。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身面对全班：“这道题有点难度，我给大家五分钟的时间，先自己做一下。”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低头演算。
姜遇看了一遍题目，脑子里的思路是有的，但总觉得哪里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写了又划掉，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黑点。她皱了皱眉，咬了咬下唇——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她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寻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他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得像一条链条。他正在写最后一步，笔尖飞快地移动，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答案。
姜遇收回视线，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像是她一直以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人，突然发现他其实在另一个维度上跑得飞快。
“五分钟到了。”刘老师拍了拍讲台，“谁来分享一下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寻举起了手。全班都愣了一下。
顾寻从来不举手。他上课从来不主动回答问题，从来不跟老师互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他就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存在，但没有人会在意。
但现在，他举手了。刘老师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点了点头：“顾寻，你来。”
顾寻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答案是x等于负二分之一，y等于四分之三。”“过程呢？”“用配方法，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然后配方——”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一个步骤都踩在点子上，没有一句废话。他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刘老师点了点头，说：“正确。坐下吧。”
顾寻坐下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他坐下来之后，偷偷地——真的是偷偷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姜遇。
姜遇正在低头看他刚才说的那个答案，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寻的余光。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姜遇冲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点，像是一朵花只开了一半。
但顾寻觉得那笑比数学题还难解。他赶紧转过头，盯着黑板，耳朵尖又热了。
他心想：顾寻你冷静一点。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速写本的边缘。他忍住了没有拿出来。
数学课结束的时候，刘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后习题。姜遇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字迹依然工整。她抄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顾寻。顾寻正在收拾桌上的草稿纸——那些写满演算过程的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课本里。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姜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想问的是——那道题，她其实还是没完全理解配方法的那个步骤，能不能请他再讲一遍。但她觉得这个请求有点冒昧。他们才做了一天半的同桌，说了不超过十句话，她突然开口让人家给自己讲题，会不会太自来熟了？而且，他看起来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的样子。
姜遇把这个念头咽回去了。她低下头，自己又看了一遍课本上的例题，试图搞懂那个步骤。但她看了五分钟，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顾寻——他正在速写本上画什么，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移动。他画画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姜遇收回视线，咬了咬嘴唇。算了，中午去问数学课代表吧。她把课本合上，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上午的课在十二点结束。
姜遇跟李佳佳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从教室走过去大概五分钟。两个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昨天回家干嘛了？”李佳佳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复习物理，然后看了会儿剧。”姜遇用筷子挑了一根青菜，慢慢嚼着。
“什么剧？”
“就那个……《星汉灿烂》。”
“哦——那个好看吗？我刷到过片段，男主好帅。”李佳佳眼睛亮了。
“还行，剧情有点拖。”姜遇笑了笑，“但我喜欢女主的性格，很飒。”
“你就是喜欢那种飒的，因为你自己不飒。”李佳佳一针见血。
姜遇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哪里不飒了？”
“你哪里飒了？”李佳佳翻了个白眼，“你连上课回答问题都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那是怕打扰到别人……”
“你看你看，这就是你不飒的地方。”李佳佳用筷子点了点她，“你总是先想别人，再想自己。飒的人都是先想自己，再想别人。”
姜遇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她知道李佳佳说得对。她确实是那种人——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先想，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别人，会不会让别人不舒服，会不会让别人不开心。
她从小就是这样。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如果她不让别人开心，家里就会吵架。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赶紧把它按下去，不让它浮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