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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语：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建中靖国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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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靖国元年，冬。我十七岁。
历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不是那种急的、密的雪，是慢的、轻的雪，一片一片的，悠悠地飘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白茫茫的，连石榴树的枝丫都压弯了。树枝弯下来，像一个弯腰的老人。雪落在枝上，一层一层的，像盖了棉被。
我坐在窗前，看雪落满院子。
雪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那声音很轻，很细，要很安静才听得见。雪落在树枝上，扑簌簌的，像有人在摇。雪落在地上，静静的，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白，一点一点地铺开，把灰的变成白的，把脏的变成净的。
我看了很久。从早晨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雪没有停的意思。天渐渐暗了，屋里点了灯。灯光照在雪上，雪变成了暖色，黄黄的，像铺了一层蜜。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暖色的雪，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母亲说，雪是老天爷的信。落在谁家，就是给谁的信。信里写什么，只有收信的人知道。
我不知道老天爷给我写了什么。但我收着。收在心里。
我在那层白纸上，看见了过去。
看见历城。千佛山，漱玉泉，大明湖。母亲替我梳头，手很轻；父亲抱着我站在黄河大堤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看见石榴花开了，红得像火；看见石榴叶落了，铺了一地。看见母亲走的那天，雪下了三天三夜。她在雪里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看见汴京。城墙巍峨，城门洞开，人流如织。太学附近的老槐树，后院的石桌。晁补之走进后院，拿起我的词，说“你倒不谦虚”。张耒讲杜甫，讲着讲着哭了。秦观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不说话。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好好写”。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看见小莲。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她唱我的词，摇头晃脑的，声音像泉水。她塞给我桂花糕，说“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我走了以后，她还在那里唱。唱给谁听？唱给自己听。
看见阿萱。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她带我骑马，风呼呼地吹，田野在两边后退，山峦青翠欲滴。她在风里喊：“你看，多好看！”那时候我以为，风会一直吹，马会一直跑，她会一直在。后来她去了边关，再也没有回来。
看见溪亭日暮。四个女孩子，一条小船，偷来的酒。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晚霞，红得像火。喝醉了，找不到路，误入藕花深处。鸥鹭飞起来，扑棱棱的，翅膀映着夕阳。那一刻，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醉着，笑着，迷着路。不回家。永远不回家。
看见相国寺的少年。青衫，束发，瘦瘦高高的，站在书摊前翻书。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折了一个角，把书放下，转身走了。我买了那本书。放在书架最高层。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但那本《金石录》，那个折角，会一直跟着我。
雪还在下。天色暗下来了，窗外的白却亮着，像地上铺了一层月光。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复官，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汴京，不知道小莲和阿萱会不会忘了我，不知道那个少年还在不在相国寺的书摊前。不知道我会嫁给谁，不知道我会不会幸福，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出更好的词。不知道会有靖康之变，不知道会国破家亡，不知道会流离失所，不知道会失去明诚，不知道会一个人走到最后。
但我有时候会想，我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希望他懂我。像父亲懂我一样。我写一首词，他读了，说“好”。不是敷衍的好，是真的好。他知道好在哪，知道“春心动”是什么感觉，知道“人比黄花瘦”是什么滋味。他懂我的词，也懂我的心。
我希望他也喜欢词。不是写词，是读词。他坐在灯下，读我的词，读着读着，笑了。我问他笑什么，他说“这句好”。我说“好在哪里”，他说“好在说不清”。说不清的好，才是真的好。
我希望他不要嫌我喝酒。不是天天喝，是写词的时候喝。喝一点点，脸红了，头热了，心软了，字就流出来了。他看着我喝，不拦着。等我写完了，他说“喝完了？该睡了”。我说“嗯”。他吹灭灯，黑暗中，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步一步的。到了门口，他侧身让我先进去。然后他进来，关上门。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但我知道，不管是谁，我都会好好写词。写给他看，写给以后的人看。写给我自己看。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会继续写。
写下去，就是一辈子。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不管有没有人读。写下去。写春天，写秋天，写花落，写月明。写高兴，写难过，写思念，写空。写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风一吹就响的空。写下去。直到写不动的那一天。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上，白得发蓝。石榴树的枝丫上，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石桌上，滴答，滴答。
我铺开一张新纸，研了墨，提笔。
写下四个字：漱玉自录。
然后写第一行：我生在历城，济南府，那年是元丰七年。
窗外的滴答声还在继续。灯花又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墨是香的，纸是白的，灯是亮的。
这一生，还长。
卷一·溪亭日暮·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