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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不敢承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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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傅深予拿起手机,低头一看——叶枫发来的。
他点开消息,几张照片跳出来:林昭宁和林曜、夏桐一起走进烧烤店,林昭宁被水喷了一脸正拿纸巾擦脸,表情懵懵的,狼狈又好笑。他一张张翻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林昭宁正啃着玉米,嘴巴吃得黑乎乎的,像只偷吃忘了擦嘴的小动物。可那双眼睛——那双平时吃东西时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却没有看他手中的玉米,而是望向别处,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出神。
傅深予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张脸在他眼前变得清晰——熟悉的眉眼,却不是熟悉的笑容。他在想什么?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傅深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照片点了保存。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点进对话框,打几个字过去——“在干嘛?”“今天过得怎么样?”“怎么不好好吃饭?”——可这些话打到一半,又一个个删掉。
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吧?明天还要上班,他肯定早早就睡了。就算没睡,自己发过去说什么呢?
傅深予把手机放下,闭了闭眼。可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双望向别处的眼睛,那副心不在焉的神情。那个人在想什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只是……累了?他想知道。他什么都想知道。想知道他今天吃了什么,开不开心,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偶尔也想起自己。
这种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胸口发闷。他起身去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模糊了玻璃。他闭上眼睛,可那张照片还是浮在眼前——林昭宁啃着玉米,嘴巴黑乎乎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在想什么?
傅深予睁开眼,看着水汽氤氲的玻璃。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他想站在那个人面前,亲口问他。想看着他说话时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想听他声音里那些细小的起伏,想确认他一切都好。
关掉水,擦干头发,走出浴室。窗外还是那片灯火,几百公里外的那个人,此刻应该已经睡了吧。他走进卧室躺下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
林昭宁的头像还是那个卡通小人,圆圆的脑袋,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上一次聊天还是出差那几天,他发过去一个定位,对方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再后来,就再也没聊过。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点进去,又收回来。他怕打扰他,怕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会从字里行间漏出来,怕那个人看了会不知所措、会不知道怎么回复、会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躲着他。
最后他还是没发消息。只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两场会。开完会,他就回去。
——回到有那个人的城市。
——回到他身边。
——回到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思念在胸腔里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盼着天快点亮。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林昭宁刚走出烧烤店,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南聿衡。他的叔叔,父亲南聿白的亲弟弟。
说起这个人,林昭宁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恨,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类似于看透了某个人、却懒得拆穿的疲惫。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只是结婚好几年都没能要上孩子,后来通过试管生下了他。父亲去世几年后,母亲因为思念,用当年冷冻的受精卵怀了孕。可她身体不好,又是高龄产妇,怀孕七个月就早产生下林曜,几天后自己也跟着走了。
林曜在保温箱里,一天好几千,得住上两个月。林昭宁那时还在上学,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南聿衡。南聿衡很痛快地答应了,条件是把父亲留下的三本书的代理权签给他,一签就是十年。当时林昭宁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签字就能救弟弟。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得像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变的承诺:“昭宁你放心,叔叔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份合同里的分成比例,比行业最低标准还低了百分之十。但他从没说过什么。因为当时他确实需要那笔钱救弟弟。也因为每次见面,南聿衡都会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爸要是在就好了。”那表情真挚得挑不出一丝破绽,连林昭宁有时候都会恍惚——也许叔叔是真心的吧?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个尽心尽力照顾侄子、守护亡兄遗作的好人。每次有人提起,他都会叹着气说:“昭宁这孩子命苦,我当叔叔的,能帮就帮。”语气里的无奈和心疼,像真的一样。
林昭宁不想撕破脸。不是不敢,是不值得。叔叔需要维持“好叔叔”的人设,而他也不想让彼此太难堪。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悬了一瞬,才接起来。
“喂,叔叔。”
“昭宁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又热络,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每一个字的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工作还顺利吗?小曜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昭宁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挺好的,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南聿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热络得像隔了十万八千里都能把温度传过来,“你一个人带着小曜,叔叔知道你辛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叔叔,不用了。”
“你这孩子,跟叔叔还客气什么。”南聿衡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心疼和感慨,“你爸走得早,你又一个人带弟弟,叔叔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就是公司太忙,抽不开身去看你们……”
林昭宁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记不清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了。只记得那天来了很多人——记者、合作方、叔叔公司里的人,挤挤挨挨,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叔叔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得像随时会落下泪来:“昭宁你放心,叔叔不会不管你们的。”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录像,闪光灯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眼睛。那场面,着实感动了不少人。
再后来,那段录像出现在了叔叔公司的宣传片里,标题赫然写着“资助失去父母的孤儿”。画面中,叔叔握着他的手,表情悲悯而坚定,配乐煽情,字幕感人。林昭宁当时看到,只觉得胃里翻了一下。讽刺吗?当然讽刺。但那又怎样呢。
叔叔南聿衡几乎很少来看他们。林曜刚出生的头几年,他倒是每年都准时打来一笔钱——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林曜的奶粉钱,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林昭宁从没主动要过,也从没拒绝过。他知道那笔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南聿白的儿子”的——是叔叔维持“好兄弟、好伯父”人设的成本,一笔精确计算过、性价比最高的投入。
“对了,昭宁,”南聿衡的声音忽然郑重了一些,语调微沉,像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叔叔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听说你去了洛影传媒?”
果然。林昭宁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不是关心,不是问候,是正事。每次都是正事。那根弦被拨动的频率,他太熟悉了。
“昭宁?你在听吗?”南聿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在听。”林昭宁说,“叔叔,什么事?”
电话挂断后,林昭宁放下手机,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晚风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吹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凉——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里面翻上来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上一次和叔叔通话,是半年前。再上一次,是一年前。每一次,都是正事。每一次的开场白,都是那几句“工作顺利吗”“小曜乖不乖”,像一个固定程序,启动之后才能进入正题。每次挂断之前,都是那句——“昭宁,叔叔不会亏待你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开步子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南聿衡发来的一条微信:
【叔叔:昭宁,最近天热,记得给小曜多喝水,别中暑了。有空带小曜来叔叔家玩,你婶婶想你们了。】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昭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措辞体贴,语气温和,表情亲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盒子漂亮,丝带精致,拆开才知道里面是空的。不,连空的都算不上——空盒至少不虚伪。这个盒子里装的全是表演。
他把手机锁屏,没回。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高楼的缝隙里,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街上,照在来往的行人身上,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连月亮都比南聿衡真诚——月亮至少不会假装温暖。它冷就是冷,亮就是亮,从不掩饰什么。
可叔叔不一样。他永远是那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永远挑不出错处,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林昭宁觉得最恶心。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林曜和夏桐走在前面,夏桐正举着手机给林曜看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林昭宁看着那两个背影,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真心的那种。
至少,他身边还有真的在乎他的人。不是表演,不是算计,不是“不会亏待你”的空头支票。是夏桐喷了他一脸水之后手忙脚乱给他擦脸的样子,是林曜每次见到他都扑过来喊“哥哥”的样子,是傅深予说“我相信你”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想到傅深予,林昭宁的脚步慢了一拍。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还在忙吧,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肯定焦头烂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忽然有点想给那个人发条消息。问问他怎么样了,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打出一个字。发什么呢?说什么呢?以什么身份呢?朋友?朋友可以问这些吗?会不会太多余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林曜和夏桐。
“哥,你怎么啦?”林曜抬起头看他,小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林昭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林曜。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他忽然想起傅深予说他像“故友”时那双认真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相信你”时那双真诚的眼睛,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那双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没有不开心。”林昭宁笑了笑,把林曜往身边揽了揽,“走吧,回家。”
月亮挂在头顶,清清冷冷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把回家的路照得很亮。
他想起傅深予说“慢慢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想起自己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是老板,不是因为他是傅总,而是因为他是傅深予。那个说“我们做朋友”的人,那个让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但他忽然觉得,有没有消息,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消息也能感觉到。
——比如今晚的月光。
——比如那个人说过的话。
——比如他心里那点悄悄冒出来的、不敢承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