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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龙,唔该有落 一个世界属 ...

  •   第九章九龙,唔该有落

      凌千千和王石岳分手的那天,港岛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秋雨,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凉。中环的街道被雨水打湿,倒映着霓虹灯的影子,红的绿的蓝的,踩上去像踩碎了一地的颜色。

      他们分手的原因,说起来简单得让人觉得不值一提——王石岳的前妻带着女儿回了港岛。

      不是回来复合的。是回来避难的。

      马明远那边终于还是出手了。他把王石岳前妻和女儿的照片、住址、女儿就读的学校名称,全部匿名发给了三间港岛媒体。虽然没有一家媒体敢直接刊登未成年人的照片,但“王石岳有一个私生女”的消息还是在坊间传开了。更糟糕的是,有人在加拿大找到了王石岳前妻的住处,在她家门口蹲点了三天,把她和女儿进出家门、上学放学的照片拍了个遍,然后以“热心读者”的名义寄到了王石岳的办公室。

      王石岳收到那叠照片的时候,凌千千正好在他办公室里谈案子。她看到他的手指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照片,表情从冷静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沉默。

      照片的最后一张,是他前妻抱着女儿冲出家门、跑向车子的瞬间。镜头很晃,显然是被发现之后匆忙拍下的。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她联系我了。”王石岳把照片扣在桌上,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要回港岛。加拿大那边不安全了。”

      凌千千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说她不想回来的。她在温哥华有工作,女儿在学校适应得很好,她们的生活本来很平静。”王石岳的声音开始发紧,“是我搞砸了。如果不是因为我,马明远不会去找她们。她们现在还是安全的、平静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她们跟你有关系。”凌千千说,“她是你的前妻,女儿是你的女儿。这不是你能切断的。”

      “我知道。”王石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但我在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应该告诉你的。”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的私人生活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王石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千千,马明远已经找到了我最大的软肋。他接下来会用她们来威胁我,让我退出收购,让我放弃一切。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她们受到伤害。”

      凌千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但他的肩膀是塌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

      “所以你想怎么做?”她问。

      王石岳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凌千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暂停这个案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至少,暂停到你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凌千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是客户,你说了算。”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决定暂停,我会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移交给律所的其他同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石岳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犹豫,是一种被撕扯的痛苦,“千千,我暂停案子,不是因为我怕马明远。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拖进这场浑水里。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过去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我没有觉得我在承担什么。”凌千千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王石岳,你听好了。我是你的律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不需要保护我,我也不需要你保护。你暂停案子,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这跟‘保护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拎起包,走向门口。

      “千千。”王石岳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王石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那如果我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呢?”

      凌千千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心跳。

      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天晚上,凌千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方晴走了,刘璐璐走了,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桌上摊着天恒并购案的全部材料,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石岳最后那句话——“那如果我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呢?”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她想过很多次。在飞鹅山的茶室里,在中环的迈巴赫里,在律所楼下的蚝仔粥里,她想过无数次。王石岳这个人,聪明、有趣、不黏人、不越界,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他给她的不是压迫感,是安全感——一种她从来没有从任何男人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但问题是,她不敢。

      不是因为王石岳有什么问题,是因为她自己有问题。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不是输官司,不是被马明远搞,不是被媒体抹黑——她最怕的,是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个人,交给一段关系,交给一种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她见过太多例子了。她见过女律师为了家庭放弃事业,最后两头不讨好;她见过女合伙人为了男朋友放弃晋升机会,最后男朋友走了,晋升机会也没了;她见过太多太多的女人,在一段关系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自己,等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不想变成那样。

      手机震了。王石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我前妻到港岛。我要去机场接她。”

      凌千千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千千,我知道你今天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会失去你自己。对不对?”

      凌千千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王石岳是怎么猜到她在想什么的。也许是因为他太聪明,也许是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事。两个从来不肯把自己交出去的人,要怎么在一起?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第二天,王石岳的前妻到了港岛。

      凌千千没有去机场,但她从王石岳发来的消息里知道了整个过程。他说他前妻瘦了,女儿长高了不少,见到他的时候叫了一声“爸爸”,叫完之后就躲到妈妈身后去了,探出半个头偷偷看他。

      他说他带她们去了酒店——他在九龙订了一间服务式公寓,有厨房有客厅,适合母女俩长住。他说他前妻看了一眼房间,说“还行”,然后就催他走了,说“你不用在这里陪我们,去处理你的事”。

      凌千千看着这些消息,觉得这个前妻跟王石岳真的很像。一样的克制,一样的独立,一样的“不需要你”。

      她回了一条:“她们安全就好。”

      王石岳说:“嗯。但我女儿走的时候拉了一下我的衣角,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说很快。她说不许骗人。”

      凌千千看着“不许骗人”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妈妈说的。每次妈妈去上班,她都拉着妈妈的衣角说“早点回来”,妈妈说“好”,但从来没能早点回来过。后来她就不说了。不是因为她不相信妈妈,是因为她不想再听到那个“好”字之后,面对的依然是空荡荡的房子。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她的心,已经不在文件上了。

      三天后,王石岳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凌千千约到了飞鹅山那间茶室。钟伯不在,后厨关着灯,整间茶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沉闷而悠长。

      “千千,”王石岳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壶单枞,茶已经凉了,“我决定退出天恒的收购。”

      凌千千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的前妻和女儿回来了。”王石岳说,声音平静,但凌千千听出了他极力压制的情绪,“她们现在在港岛,马明远知道她们在哪。如果继续这个案子,她们的安全没有保障。我可以冒险,但我不能让她们冒险。”

      “你退出收购,马明远就会放过她们吗?”凌千千问,“他已经拿到了她们的照片和地址,不管你是否退出,这些信息都在他手里。你退出,他只会觉得这一招好用,下次还会用。”

      “我知道。”王石岳说,“但至少,我退出之后,她们不再是‘王石岳的家人’,而是‘王石岳的前妻和女儿’。媒体和公众对这两个身份的关注度,差很多。”

      凌千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还是跟她们商量过的?”

      王石岳沉默了一下:“我前妻同意。她说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至于女儿——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凌千千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王石岳,”她终于开口了,“你退出收购,我不反对。这是你的生意,你的钱,你的人生。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退出收购,那我们之间呢?”

      王石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窗外那艘已经快要消失在海平面尽头的货轮,看了很久很久。

      “千千,”他说,声音很轻,“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个决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四年前,我选择了事业,放弃了家庭。我告诉我自己,这是为了她们好,因为我当时负债累累,跟着我只会受苦。但事实是,我没有问过她们想不想跟我一起吃苦。我只是做了一个‘为她们好’的决定,然后一个人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凌千千。

      “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凌千千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所以你在问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她问。

      “不。”王石岳说,“我在问你,如果我说‘我需要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凌千千愣了一下。

      王石岳继续说:“因为我不想再做那种‘为你好’的决定。我不想替你决定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我想让你自己选。但如果你选了我,我要告诉你——我现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前妻和女儿回来了,马明远在搞我,收购案可能要黄,我的LP们开始质疑我的判断力。我现在的人生,是一团乱麻。”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所以,凌千千,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离我远一点,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们再谈。第二——跟我一起,在这团乱麻里找一条出路。”

      凌千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海面上,那艘货轮已经完全消失了。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把整个港岛罩在一片朦胧里。

      “王石岳,”她说,“我选第三。”

      “什么第三?”

      “我选离你远一点。”

      王石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凌千千站起来,拿起包,没有看王石岳的眼睛。

      “不是因为你的前妻和女儿。”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因为马明远,不是因为收购案,不是因为你的人生是一团乱麻。是因为——我需要时间。”

      “时间?”

      “时间想清楚一件事。”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还能过得很好。如果答案是‘能’,那我回来找你。如果答案是‘不能’,那我也回来找你——但不是以你想要的方式。”

      王石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弧度。

      “凌千千,你这个人,连分手都分得这么逻辑清晰。”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所以不算分手。”凌千千说,“算——暂停。”

      “暂停。”

      “嗯。暂停。就像你的案子一样。材料整理好,移交给别人,等你准备好了,再重新启动。”

      王石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理解,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行。”他说,“那就暂停。”

      凌千千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石岳。”

      “嗯。”

      “你前妻和女儿的事,如果需要法律帮助,可以找律所的其他律师。我会把你的材料移交得很清楚,不会耽误事。”

      “好。”

      “还有。”她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茶很好喝。蚝仔粥也很好吃。”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王石岳没有叫她,没有追出来,什么都没有。

      她走下茶室的台阶,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的士。车门打开的时候,她弯腰钻进去,对司机说了一句:“九龙,唔该。”

      “九龙边度?”司机问。

      凌千千想了想,说了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址:“油麻地,庙街。”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靓女你去庙街做咩”的好奇,但没多问,踩了油门。

      的士沿着飞鹅山蜿蜒的山路往下开,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变成了密集的唐楼和窄巷。过了太子道东,进了旺角,街道变得拥挤起来,行人、小贩、霓虹灯招牌,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市井长卷。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要去庙街。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只是在电影里看过——黑夜、霓虹、算命摊、大排档、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故事。她从小在北角长大,读书在中环,工作在金钟,她的港岛是西装革履的港岛,是玻璃幕墙的港岛,是律师楼和法庭的港岛。她从来没有去过真正的、市井的、草根的九龙。

      但今天,她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不用穿西装的人是怎么活的。看看那些不读法律文书的人在想什么。看看一个不需要赢官司、不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时刻紧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的士在庙街路口停下来,凌千千付了钱,下车。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她深蓝色的西装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她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庙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大排档的折叠桌一张一张地摆出来,塑料椅子摞得老高,炒菜的油烟和烧烤的烟雾混在一起,在雨幕中升腾。算命摊的招牌亮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铁板神算”“八字批命”的字样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在摊前驻足,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看手相,嘴里念念有词。

      凌千千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大排档,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阿叔走过来,手里拿着点餐本,用粤语问:“食咩?”

      凌千千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豉椒炒蜆、一碟椒盐濑尿虾、一瓶啤酒。

      阿叔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Armani西装的女人坐在庙街的大排档里点啤酒,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故事。但他没有问,转身去了后厨。

      啤酒先上来了,冰的,瓶身上挂着水珠。凌千千用筷子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庙街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大排档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着拖鞋的街坊,有背着双肩包的游客,有看起来刚下班的上班族,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吃着炒饭。

      凌千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瓶啤酒喝了大半,菜还没上。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刘璐璐发来的消息:“凌姐,王石岳退出收购了?!真的假的?!我刚收到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凌千千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方晴也发来了:“凌姐,你还好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Thomas的邮件来了,措辞正式而官方,说的是岳恒资本因“内部原因”暂停天恒并购案,千恒律所的服务相应暂停,感谢凌千千律师的专业付出,后续事宜另行安排。

      凌千千把这封邮件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菜终于上来了。豉椒炒蜆的镬气很足,豆豉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椒盐濑尿虾炸得金黄,撒了一层厚厚的椒盐,虾壳上还冒着油星。

      凌千千夹了一个濑尿虾,剥壳的时候被虾壳扎了一下手指,指尖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铁锈的味道混着椒盐的咸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王石岳,不是因为案子,不是因为马明远,不是因为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妈妈去世那年?还是考进剑桥那年?她不记得了。

      她把那滴眼泪忍了回去,拿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王石岳。

      消息只有一句话:“庙街的椒盐濑尿虾好不好吃?”

      凌千千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王石岳。她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来了庙街。

      她打了几个字:“你点知我喺庙街?”

      “因为你上的那辆的士,司机姓钟,是钟伯的堂弟。钟伯打电话问我,佢堂弟话‘有个着西装嘅靓女一个人去咗庙街,好伤心嘅样’。全港岛着西装去庙街嘅靓女,我净系识得一个。”

      凌千千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眼泪也跟着来了,猝不及防。

      她坐在庙街的大排档里,对着一个塑料桌子,一瓶啤酒,一碟椒盐濑尿虾,笑了,也哭了。

      旁边的食客们纷纷侧目,大概在想这个穿着昂贵西装的女人是不是失恋了。

      她没有失恋。因为她没有恋过。

      但她觉得,如果失恋是这种感觉,那她大概正在经历一次。

      手机又震了。

      王石岳:“千千,我唔会追你过去。你话暂停,就暂停。但我要话你知一件事。”

      “咩事?”

      “我喺九龙长大。庙街、油麻地、旺角,呢度系我屋企。你而家喺我屋企门口食濑尿虾,我唔可以当睇唔到。”

      凌千千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得妆都花了,但她不在乎。庙街的霓虹灯下,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港岛律政圈最年轻的女合伙人”,没有人知道她刚刚打赢了一场舆论战,没有人知道她的搭档背叛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客户爱上了她然后离开了她。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坐在大排档里、吃着濑尿虾、喝着啤酒、哭花了妆的普通女人。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她拿起手机,给王石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濑尿虾好食。啤酒好饮。但下次,我想试下对面嗰间煲仔饭。”

      发完之后,她关掉了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她拿起一个濑尿虾,慢慢地、仔细地剥着壳,这一次没有被扎到。

      庙街的夜还很长。

      大排档的油烟还在升腾,算命摊的粉红灯还在亮着,叮叮车还在远处的弥敦道上叮叮当当地驶过。

      凌千千坐在这一切的中心,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旅人。

      但她知道,她不是误入。

      她是故意的。

      因为有些东西,在中环找不到。有些答案,在金钟等不来。有些眼泪,在半山的公寓里流不出来。

      她需要来这里。来九龙,来庙街,来这个王石岳长大的地方。

      不是为了找他。

      是为了找自己。

      那个在Armani西装下面、在法律文书后面、在“凌大状”的称号底下,藏了很久很久的自己。

      她找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正在找。

      而这就够了。

      夜深了,庙街的人潮渐渐散去。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拾桌椅,算命摊的阿婆收起了粉红色的招牌,只有几盏霓虹灯还在固执地亮着,像这座城市的眼睛,不肯闭上。

      凌千千喝完最后一滴啤酒,站起来,付了钱,走进夜色里。

      她走到路口,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去边度?”司机问。

      她想了一下。

      “半山,罗便臣道。”

      的士汇入车流,向着港岛的方向驶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庙街的方向,那些霓虹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梦。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还在包里,关着机。

      王石岳的最后一条消息,她还没有收到。

      也许永远也不会收到。

      也许明天就会收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她会开机。

      明天,她会回律所。

      明天,她会继续工作。

      因为她是凌千千。

      她的人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

      但今晚,她允许自己暂停一下。

      就像王石岳说的那样。

      暂停。

      不是结束。

      是暂停。

      的士穿过海底隧道,从九龙回到港岛。窗外的景色从霓虹灯变成了玻璃幕墙,从喧嚣变成了安静,从混乱变成了秩序。

      凌千千睁开眼睛,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港岛和九龙,中间只隔着一条维多利亚港。

      但它们是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属于白天,一个世界属于黑夜。

      一个世界属于理性,一个世界属于情感。

      一个世界属于她过去的人生,一个世界属于她未知的未来。

      她不知道她会选择哪一个。

      但她知道,她不用急着选。

      因为时间还有。

      路还很长。

      而九龙——那个王石岳长大的地方,那个有庙街、有煲仔饭、有椒盐濑尿虾的地方——还在那里。

      等着她。

      下次再去。

      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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