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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夜囚笼 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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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翁信的世界,却再也没有放晴过。
距离第一次踏入永夜津见市,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深夜坠入那个永远漆黑的城市。
有时是趴在书桌前写作业时睡着,有时是关灯躺在床上的瞬间,有时甚至只是上课走神,眨了眨眼的功夫,周围的景象就会扭曲成那片熟悉的、浸着铁锈味的黑暗。
他再也没有叫上苍国应诏。
那天从永夜回来之后,苍国应诏给他发过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再查一查那个城市的事,他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他忘不了那天巷子里扑过来的怪物,忘不了苍国应诏抓着他袖子时冰凉的指尖,更忘不了玻璃门上那个和现实重合的血手印。
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他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泥里,没必要再把另一个人拖进来。
奶奶留下的银十字架,他再也没有放进过书包夹层,而是用绳子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贴身藏在校服里。
十字架的冰凉贴着胸口,能让他在永夜的黑暗里,稍微稳住一点发抖的手。
这七天里,他已经能熟练地在怪物扑过来的瞬间挥出十字架,能凭着记忆在空荡的城市里找到躲避的巷子,能听着黑暗里的低语声,面不改色地握紧手里的武器。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一天比一天重。
永夜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进现实里。
学校天台的栏杆上,苍国应诏说过的那道划痕,已经变得清晰可见,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锋利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过一样。
他常去的青桐堂旧书店,玻璃门上的血手印越来越深,下雨天的时候,甚至会渗出淡淡的红色液体,老板却像完全看不见一样,依旧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翻书。
就连他自己的房间里,深夜关灯之后,也能听到墙里传来细碎的、和永夜里一模一样的低语声。
这天深夜,他又一次坠入了永夜。
睁开眼的瞬间,刺鼻的血腥味就灌满了鼻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他正站在津见市中央线地铁的深川站入口,身后是密密麻麻涌过来的黑影,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低沉的嘶吼声像潮水一样追着他的脚步。
他握紧了瞬间变大的橡木十字架,转身冲进了地铁入口。
永夜里的地铁,和现实里分毫不差。一样的蓝色自动售票机,一样的刷闸机口,一样的贴着广告的墙壁,只是所有的屏幕都黑着,广告纸上的图案褪成了空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水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砸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在空荡的隧道里无限回响的声响。
他顺着楼梯往下跑,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直到他冲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地铁月台,那些黑影才停在了楼梯口,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不敢再往前一步,只能在黑暗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端木翁信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地喘着气,举着十字架的手臂酸得发抖。他刚想松一口气,鼻尖的血腥味,突然浓得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月台的中央。
惨白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照在米白色的瓷砖地上。
大片大片已经半干的、暗红色的血,从月台中央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边,像一条蜿蜒的蛇。瓷砖的缝隙里,全是凝固的黑红色血渍,踩上去黏糊糊的,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那片血泊的中央,躺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礼裙,裙摆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沉的红。黑色的长发用一条干净的白色发带松松地绑着,垂在身侧。
她的脸很好看,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精致的好看,睫毛很长,嘴唇是淡淡的粉,哪怕在这样的血泊里,也干净得像一朵泡在血里的白樱花。
可端木翁信的浑身血液,瞬间就凉了。
那个女生,没有四肢。
本该是手臂和腿的位置,只剩下平整的、还在渗着血的伤口,白色的礼裙布料粘在伤口上,被血浸得透湿。
她像一个被折断了四肢的娃娃,躺在冰冷的瓷砖上,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嘴角溢出一点血沫,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在血泊里徒劳地挣扎着,却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
恐惧像冰冷的蛇,瞬间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
转身,冲回楼梯口,哪怕面对外面密密麻麻的怪物,也比面对眼前这副诡异到让人窒息的景象要好。
他的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握着十字架的手,抖得厉害。
可就在这时,那个女生抬起了眼。
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像盛着融化的蜂蜜,里面没有恶意,没有怨毒,只有铺天盖地的、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血泊里,晕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端木翁信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踏入永夜的那天,站在空荡的十字路口,被无数双红眼睛盯着,浑身发抖,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的自己。
想起了公交站里,苍国应诏看着他,眼里带着同样的惶恐和无助的样子。
他不能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反胃感,一步一步地,朝着血泊中央的女生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十字架放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你……还好吗?”
女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委屈。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点气音,轻得像风一样:“……谢谢你。”
端木翁信刚想再说点什么,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原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生,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猛地抬起了上半身,快得像一道闪电。没等端木翁信反应过来,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就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尖锐的、冰凉的獠牙,瞬间刺破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颈动脉里。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挣扎,想推开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顺着脖子上的伤口,疯狂地被吸走,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的视线里,女生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变成了深邃的、像血一样的红。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在彻底晕倒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永夜里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端木翁信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白玫瑰的香味。
不是永夜里那种混着铁锈味的雨气,也不是地铁里浓重的血腥味,是干净的、带着暖意的花香。
他的头很晕,脖子上有一点淡淡的、痒痒的痛感,身体却异常的轻盈,五感敏锐得吓人。
他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流声,能听到隔壁房间里钟表走动的滴答声,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
他的胸口,正趴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
端木翁信猛地坐起身,那个小小的身体顺着他的动作滑了下去,摔在了沙发上,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闷哼。
他看清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小小的红白相间的礼裙,黑色的长发用一条白色的发带绑成了低马尾,垂在身后。
她的脸和刚才在地铁月台上看到的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正带着一点不满看着他,像一只被吵醒的小猫。
恐惧瞬间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摔了下来,转身就往门口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跑的念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跑的方向,根本不是门口,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的玻璃窗。
他的脚已经踩在了落地窗的窗台上,身体往前倾的瞬间,才看清窗外的景象,几十层的高空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楼房,车水马龙的街道,熟悉的津见市的轮廓,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他要掉下去了。
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即将摔下去的瞬间,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狠狠拽了回来。
他重重地摔在地毯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极致的、像被扔进了烈火里灼烧的剧痛,突然从他的手臂上传了过来。
刚才被拽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臂蹭到了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泼了硫酸,又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一样,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冒出了淡淡的白烟,剧痛顺着神经传遍了全身,像全身都着了火一样。
“啊——!”
他惨叫着,连滚带爬地躲回了落地窗旁边的阴影里,死死地抱着自己的手臂,浑身发抖。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灼烧的痛感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下手臂上淡淡的红痕,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你疯了吗?”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嫌弃,“刚变成吸血鬼就往太阳底下冲,你是想直接变成灰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吸血鬼?”
“不然呢?”小女孩蹲下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那两个淡淡的、已经愈合的齿痕,“我咬你的时候,把我的本源血渡给你了。你被我初拥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吸血鬼了。”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我叫白绪,是永夜世界里,吸血鬼一族的公主。我被叛徒追杀,力量耗尽,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困在地铁月台上。等了快一百年,只有你敢靠近我。”
端木翁信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的信息涌进来,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看着白绪,半天说不出话:“那……那你现在……”
“因为你的血。”白绪撇了撇嘴,有点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的血液里有很浓的圣力,应该是那个一直挂在你脖子上的十字架弄的,血的浓度根本不够。我吸了你的血,本来应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结果只能变回这个十二岁的身体,连一半的力量都找不回来。”
端木翁信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个银十字架正贴身挂在他的脖子上,隔着校服的布料,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胸口一阵刺痛。
他连忙把十字架从衣服里掏出来,刚碰到指尖,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他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了手。
原来如此。
之前能保护他的、唯一的武器,现在变成了能灼伤他的东西。
他已经变成了,他之前一直用十字架对抗的、黑暗里的怪物。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明亮的白天,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阳光刺眼。楼下的街道上,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有便利店的店员在门口摆货,有老奶奶牵着小狗慢慢走着。
这是现实世界。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有阳光、有人声、有温度的津见市。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变成了吸血鬼。一个见不得光的、只能活在黑暗里的怪物。在他从小长大的、永远有阳光的现实世界里。
端木翁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白绪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自己用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用口罩和帽子遮了起来,趁着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像个小偷一样,带着白绪溜回了自己家。
父母出差要半个月才回来,家里空无一人,正好给了他一个藏身的地方。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用胶带把所有透光的缝隙,全都封死了。
客厅、卧室、阳台,所有的窗户都被遮得密不透风,哪怕是白天,家里也漆黑一片,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做了一个实验。
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了窗帘拉开的一条小小的缝隙里。
阳光刚碰到他的指尖,那股熟悉的、烈火灼烧一样的剧痛,瞬间就传了过来。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被烫出了一个水泡,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真的,再也不能见光了。
学校,他是肯定不能去了。
周一早上,他的手机准时响了,是闹钟,提醒他该起床上学了。他坐在漆黑的卧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一动都没动。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手机震了一下,是苍国应诏发来的消息。
【你怎么没来上课?生病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放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被一个吸血鬼公主咬了,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怪物?说自己现在连拉开窗帘的勇气都没有?说自己变成了他之前一直对抗的、黑暗里的东西?
他不敢。
他不敢回消息,不敢接电话,甚至不敢去想苍国应诏看着他空着的座位时,眼里的担忧。
他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任由它一遍又一遍地震动,任由苍国应诏发来的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堆满了他的聊天框。
【你到底怎么了?回我消息。】
【是不是在永夜城里出事了?】
【我在你家楼下,你在的话,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能听到,楼下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能听到苍国应诏在楼下,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他就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和她,只有一层楼的距离,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一个是有阳光的、正常的白昼世界,一个是他现在身处的、永远漆黑的永夜囚笼。
他再也不能和她一起,站在公交站里,躲着梅雨季节的雨了。
“喂,你打算一直这样躲着吗?”
白绪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晃着小小的腿,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就算躲一辈子,也变不回人类了。而且,那些追杀我的叛徒,已经顺着我的气息,找到这个世界来了。”
端木翁信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没有说话。
他能听到,墙里又传来了细碎的低语声,和永夜里的声音一模一样。窗帘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的手机,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震动着。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光痕。
他看着那道光痕,像看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躲在黑暗里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