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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以预言术 原来不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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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锦鸿心头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他强压下内心的波澜,面色平静地直视着岚的眼睛,回答到:“不认识。至少我在军中,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哦?这样吗。”
岚面露失望:“余桢当时说意欲‘策反’,我还以为至少是个副将之类的角色呢。”
殷锦鸿蹙眉道:“此事也甚是奇怪。明明连他自己多方打听,都未曾获得消息。为何他还笃定此人在我军中?”
岚也摇摇头,没有回答。
殷锦鸿瞥了她一眼:“原来竟也有公主不知道的事情。我还以为凭借神女的‘预言’,可以做到无所不知呢。”
岚抬起头笑了笑:“怎么?将军也对‘预言’感兴趣吗?”
终于说到他想谈的话题了。
殷锦鸿抱起手臂,点了点头:“我确实好奇。山林道中义军埋伏,和余桢手中实际兵力——这两件事,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我并不认为这是预言或者运气能解释的事情。”
“这么想知道呀?”岚用手托腮,眨了眨眼睛,“将军满足我一个要求,我就告诉你。”
殷锦鸿一愣,突然想起昨晚她说的“假死”一事。
他问道:“什么要求?”
岚却笑起来:“我要殷将军,连用五个不同的中原成语,夸赞我——即眼前这位南黎国祝祭、二公主岚的出众美貌、天才智慧和高洁品行。”
殷锦鸿:······
这都什么跟什么!
殷锦鸿以手支额,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逐渐同这位古怪公主正常相处了,不成想一天不到,熟悉的头疼感又回来了。
是他的错觉吗,这位公主······好像相当以折磨他为乐趣。
眼见殷锦鸿面露难色,岚笑容越发灿烂了,她伸出一只手,晃晃悠悠比划道:“作为外邦人,入京前提前学习一些中原文化,自是有备无患。我保证,如果殷将军能做到,我就告诉你‘预言’的真相。”
殷锦鸿无端感觉自己脸颊发烫。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大丈夫能屈能伸”、“小不忍则乱大谋”后,终于抬起头,确认道:“当真?”
“自然当真。”
殷锦鸿深吸一口气。
他咬牙,视死如归地开口道:“南黎国祝祭、二公主······”
“将军,你太小声了,我听不见呢。”岚挑眉,笑盈盈提醒道。
······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
殷锦鸿再度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南黎国祝祭、二公主岚——玉质天成、足智多谋、花言巧语······”
岚打断他道:“等等,第三个不是褒义吧?”
······
殷锦鸿感觉自己要青筋暴起了。这不是挺懂中原文化的吗!
他强忍着,再度改口道:“······花容月貌、秀外慧中、大义凛然——这总可以了吧?”
岚非常满意,拍手叫好:“很好很好,字字珠玑,恰如其分,真是我的完美写照!”
殷锦鸿无语至极,赶紧打断道:“我已如实照做,还请公主按约定解答在下的疑惑。”
岚看向殷锦鸿,眨眨眼道:“殷将军可还记得前日早晨,我的车队抵达时,你都听见了什么声音吗?”
殷锦鸿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当时是清晨时分,整个山岭相当寂静,除了你们的马蹄声和车辙声外,我没听到别的声音。"
“问题就在这里。”
岚抱起手臂:“你知道我一路过来,听到最多的声音是什么吗?是鸟鸣。官道狭窄,在宁静的清晨,发出些许动静,都会惊扰山林里这些生灵。但我遇到你们之后,莫说鸟群惊飞,居然连一声鸟叫都没有,你猜猜为什么?”
听她这么一提,殷锦鸿这才恍然——因为山里藏了人,且规模不小,鸟群被提前惊走了,所以会才这么安静!
见他明了,岚点点头,继续道:“再加上连月暴雨的影响,断炊断粮的人不在少数。按夷岭这边的经验,雨停时分,便是人们争相出门“寻生计”的时候。若此时碰上雾天,那更是撞大运,这都不出手,更待何时?所以我才知道有埋伏。结合西南现状看,八成就是流民或者起义军。”
殷锦鸿点点头,这个推测确实比较完整,且具有说服力。
但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只通过简单观察环境,就能得出论断——这位公主,还真不是一般聪明。
岚凑上前来,颇为得意地一笑:“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不用怀疑,我确实很聪明。在我们南黎,我可是公认的天才呢。”
殷锦鸿吓一跳,赶紧别开了眼。
这家伙也太古怪了吧?怎么还会读心的吗?
岚继续道:“而关于余桢,有三点佐证我的判断。”
她伸出手指,说明到:“其一,从我们见到他开始,他几乎就没怎么跟他手下的人们说过话。和他们老大沟通,也是靠比划——并非不想交流,而是语言不通。夷岭百姓多带有方言口音,而那个余桢却只会说汉话,说明他不是本地人。一个难以服众的他乡之客,却能在当地起义军中做到二当家,这很奇怪。”
“其二,这支起义军是流民组成,组织性很低,但营寨的各项设施却很齐备,炊具也较现在的人数规模多出不少,说明这里的人肯定不是全部。”
“其三,当晚我进他的营帐时,见他桌上案牍堆积如山,一只小小的流民军,有什么必要这样频繁通信吗?”
岚眨眨眼,笑道:“除非一种情况——有更上一级的人物,需要一个会汉语、通文墨的‘自己人’,时刻书信往来,把控这只起义军的动向。以此推测,起义军说不定还有更大的联合性组织,那个余桢,便是组织下放过来的。”
“而一个会识字、且有武艺傍身的人,在流民这种组织中并不多见,极可能在组织中身居要职。”岚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做出那样的判断,也不奇怪了。”
殷锦鸿顺着岚的一连串思路梳理下来,完全解开了疑惑,同时,又再次觉得不可思议。
他曾听闻有些人能够凭借蛛丝马迹,还原未解之谜的真相,还以为这类传言多有夸大之处。没想到当自己亲眼见证过之后,才发现这真是······很难不让人惊叹。
但殷锦鸿仍有一事不解:“公主所言,在下明白了。可既然你的推论有理有据,为何要混淆为神女‘预言’?这类怪力乱神的说法,有何必要?”
“说不定不是‘怪力乱神’哦。”岚歪了歪头,笑着解释道,“我说过,预言的本质,是‘观察到的一切趋势的总和’。我只是向你解释了我能解释的东西。还有很多不可解释的——比如直觉、大势、识人等等,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可惜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罢了。”
她以手托腮,补充道:“况且,每次都解释我的想法,实在也颇费口舌。花半炷香的时间阐释,和用“预言”两个字就搞定,我当然选后者。反正结论已经说了,对方爱信不信,后果和我又没有关系。”
这一句听上去倒像是真的。
殷锦鸿思索道:“可如此一来,那南黎国的神女‘迦婼’的信仰,莫非也是假的?”
岚眨了眨眼道:“也并非如此。信仰是真的,但预言却未必。”
岚把手伸到香炉上方,借炉温烤起火来:“南黎没有军事手段,也不通教化,要治理一方水土,只能假借神明之力,展开这种‘愚民统治了’。所谓的预言,其实同你们的圣旨一样,只起到一个颁布政令的作用,而真正的治国,还得是靠我们三姐妹,日日夜夜地研究天文地理和社会问题,勤勉得令人感动,再假借神女之口上传下达,这才能好不容易维持住南黎的太平。”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殷锦鸿的意料。
他少有听人将权术之道说得如此直白,这故作玄虚的表面下,竟还挺务实,甚至说出了一种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的感觉。
“所以将军明白了吧?”岚伸出手指,手腕间银铃轻响,“我口中的预言——三分天象,七分人谋,剩下九十分······全看场合需要。”
殷锦鸿垂眸不语。
果然,眼前这人深谙虚实之道,往后与她交锋,怕是每句话都得在心头过上三遍才行。
不过方才听她提到“三姐妹”,他颇感好奇:“你和另两位公主,感情非常好吗?”
岚眸光一滞,随即答道:“是的,非常好。”
她曲腿,将头枕在膝盖上,看向飘渺的炉烟:“我们三个都是被上任大祭司收养的孤女,没有血缘关系,但毫无疑问,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除了她们,我不会为任何事情动摇。”
这回答也不免让殷锦鸿暗自诧异。皇室之中,向来是子嗣倾轧,没想到却在一个遥远的边陲小国,统治者的亲缘中,竟然还存在如此深厚的感情,实在少见。
他随即问出另一件颇为在意之事:“所以,昨晚公主殿下同余桢谈的那份交易——即假死脱身,回归故乡。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确有此意呢?”
殷锦鸿直视着岚的目光,道:“公主此行确实助我良多。如果你需要的话,以我的立场,也可以帮你做到这件事情。一来偿还你的人情,二来,我也并不希望你因为此事,真的有可能倒向叛军势力。”
听罢,岚却摇了摇头。
“将军,你还是不明白啊。”
殷锦鸿蹙眉道:“公主这是何意?”
岚缓缓道:“确实,我现在是可以设法假死脱身。但你们的天子,当今的皇上——或者说当朝朝廷,可不一定会这么容易放过我们。”
“面对北戎的进犯,现朝廷无能为力,但天子又要维护统治、巩固皇权,那便只有一条路——拼命向大后方收拢权力。无论是像殷将军您这样四处平叛,还是像我这样被作为质子收缴,都是服务于集权而已。”
“只要这一目标不变,就意味着即便我假死成功了,这些人也可能过个数月半载后,再向南黎索要下一个质子。”她冷笑两声,“我若脱身而去,届时薄籍上,便是一介死人,那下一个质子派谁去呢?阿姐要主持国事,难道派我那尚未满十岁的妹妹吗?”
她的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愠怒。殷锦鸿无言以对——朝廷中确实有替补质子的先例在,岚的所思所虑不无道理。
而且······此人明明是一个西南边陲小国的公主,却似乎对整个大燕的局势了解得颇为透彻。这也实在是奇怪。
岚继续道:“我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不会逃避命运。况且······”
她目光灼灼,“我的性格,就是要主动出击才是。我不仅要直面朝堂、直面天子,还要‘大获全胜’后再荣归故里。殷将军尽可放心,既然我作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优先考虑的就是站队。我看人一向很有眼光。就比如现在······”
岚突然凑近了脸,明亮的黑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自信。
殷锦鸿呼吸一滞。
“就比如现在,殷锦鸿,我选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