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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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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的呢,他哭了吗?”听的人急切地问。
“他啊——”讲故事的人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没哭,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唉,说不清楚,反正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又狠又疼的,看得人心里发酸。”
四周听故事的人齐齐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可怜见的。”
“那男的也是,既然舍不得,何苦走?”
“江湖人嘛,身不由己。”
“也不知那剑客究竟哪里好,”有人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不解,“生得好看是真的,可那副冷心肠——”
“你不懂,”旁边的人接道,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放不下。”
“可她堂堂宰相府的千金,犯得着么?”
“谁知道呢,这女人深情起来,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过了几天,传言更加离谱了。
孟府里,郑秀儿坐在内室,听完丫鬟的回禀,手中的茶盏停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神色看不出喜怒,像是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轻描淡写地开口:“知道了。请老爷今日早些回来吧。“
丫鬟垂首退下。
屋中重又安静下来,只剩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散。
月已升至中天,孟府的灯火比往日亮了几分。
书房的门从里头开着,灯火明亮。
孟相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茶,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坐。
孟雪荧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手叠在膝上,神色如常,像是来请安一般自然。
父女二人沉默了片刻。
孟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倦:“今日的事,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
孟相放下茶盏,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荧儿,你告诉父亲,那个人是谁。”
“叶书意。”她说。
“什么人?”
“剑客。”
“家在何处。”
“不知。”
“师从何人。”
“不知。”
“他以何为生。“
孟雪荧顿了顿:“行走江湖。”
书房里静了一瞬。孟相没有动怒,只是坐在那里,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听见了还是觉得沉。
“荧儿,”他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湖人,居无定所,生死难料。”孟相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他今日在,明日便不知在何处。这样的人,你嫁过去,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孟雪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片刻。
“父亲,”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我喜欢他。”
“喜欢。”孟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荧儿,喜欢一个人,和与一个人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是这样想?我为你择的那些夫婿,哪一个不是家风清正?哪一个不能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
孟雪荧没有答,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轻轻收拢,搭在膝上。
孟相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他记得她小时候,也是这副样子,问她什么,她不想答的,就这样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不动声色,却又沉得搬不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更轻:“那他呢,他怎么想的。”
孟雪荧抬起眼:“他......还未答应女儿。”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连孟相也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夜风轻拂,廊下的灯笼随风晃了两晃,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摆。
孟相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收拾得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那你还要嫁给他?”
“嗯。“孟雪荧说,语气极轻。
孟相望着她,望了很久。
这是他的女儿,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年年病着,却一年年撑下来,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什么都是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又像是什么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轻易不叫人看见。
第一次开口提要求,竟是这样的要求。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哑了几分:“荧儿,如今流言四起,前些日子说要来提亲的人家也都没了消息。这些日子,你就安安静静呆在府里,养养身子,莫要出去了。”
孟雪荧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回院子的路不长,她走得很慢。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红光一路延伸出去,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她沿着廊子慢慢走,手指轻轻拂过廊柱,一根,又一根,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墨枝跟在她身后,一路没有开口。
直到进了院门,房门合上,墨枝才低声问:“小姐,老爷说了什么?“
“没什么,”孟雪荧在榻边坐下,“禁足罢了。”
墨枝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又闭了嘴。
“没什么的小姐,反正之前你也不爱出去。”她安慰道,“这下应该没有人会上门提亲,你也会如愿得到一段时间的清净了。”
“终究还是要出去的。”孟雪荧开口道,“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院子里。”
“那小姐,你真的喜欢那叶书意吗?”
孟雪荧静静看着她:“喜欢。他长得好看,剑也耍得好,为什么不喜欢?”
“小姐真的想跟他走吗?”墨枝问。
孟雪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无声地摩挲着膝上的锦帕,来回了两下,才轻声道:“想。”
墨枝沉默了片刻。
“可他不会答应的。”
“谁知道呢。”
屋中又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墨枝站在一旁,望着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没有再开口。
孟雪荧也没有再说话。
禁足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院门不出,房门不迈,每日里不过是喝药、看书、在廊下坐一坐,看看院中那几棵抽了新芽的树,听听墙外偶尔传进来的市声。郑秀儿来过两回,一回是送药,一回是送了几样新鲜的点心,说是外头新开了一家铺子,买来尝尝。两回都没有提上元夜的事,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雪荧也如常接着,如常道谢,如常送人出去。
青萝私下里悄悄问过墨枝,说小姐被禁足,心里可难受?墨枝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
青萝便没有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到了第十二日,孟雪荧坐在窗边看书,青萝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进门便道:“小姐,徐家的人来了!”
孟雪荧放下书:“来做什么?”
“不是来提亲的,”青萝摆了摆手,“是来送帖子的,说徐夫人下月初办赏花宴,请各家的小姐去,咱们也收了帖子。”
孟雪荧轻轻“哦”了一声。
青萝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你说徐家这时候办什么赏花宴,是不是为了……”
“青萝。”孟雪荧轻轻打断她,语气温和,“帖子放下吧。”
孟雨瘪了瘪嘴,却也没有再说,抱着帖子欢欢喜喜地跑出去了。
房中重又安静下来。
孟雪荧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敲了两下,停住。
徐家的赏花宴。
她自然是去不了的,禁足未解,孟相那边没有松口。可徐云晏专程在这时候递帖子,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另有别的打算,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还没有死心。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离叶书意下一回来,还有将近一个月。
赏花宴那日,孟雪荧果然没有去。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让青萝在廊下晒了几件衣裳,自己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院中的几株海棠,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过,落下几片花瓣,打着转儿沉下去。
墨枝去徐府赏花宴上盯了一圈,回来时带了消息——徐云晏那日确实出现了,在席间与几位公子周旋,言谈举止一如既往的得体,却在中途失踪了约莫半个时辰,再出现时,神色如常,没有人察觉异样。
“他去哪儿了?”孟雪荧问。
“不知道,”墨枝蹙眉,“奴婢没跟上。”
孟雪荧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移回院中的海棠,看了片刻,忽而道:“你说,他会不会去查过叶书意了。”
墨枝没有立刻回答。
“查叶书意,“孟雪荧自己接道,语气平淡,“查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剑客,他能查到什么。”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
这日傍晚,孟相早早回了府,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而后叫人来传话,说请二小姐过去用晚饭。
孟雪荧去了。
父女二人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四五样菜,都是她素日喜欢的。孟相亲自替她夹了一筷子鱼,说是今日新得的,厨房做了清蒸,让她尝尝。
孟雪荧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