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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数相逢 宿命羁绊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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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宅邸,是一座沉在繁华里的中式宫殿,以近乎压倒性的气势,将东方的威严与贵气刻进了每一寸肌理。
踏入宅邸的瞬间,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挑高近十米的中空天井,如一方被精心雕琢的天地。盘旋而上的环形楼梯如一条蛰伏的黑龙,以流畅的弧度从地面蜿蜒至二层回廊,台阶以整块黑玉般的石材铺就,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扶手是同色的硬木,雕刻着连绵的缠枝纹,在廊灯的映照下泛着沉敛的光泽。它不是普通的楼梯,而是整个宅邸的脊柱,将一层的开阔与二层的私密以一种极具张力的方式连接起来,站在楼梯下仰望,层层叠叠的回廊与雕花栏杆向高处延伸,像一座被时光凝固的迷宫,每一级台阶都在无声宣告着主人的分量。
楼梯的尽头,是挑高的正厅。整面墙的黑檀木屏风上,用金丝嵌着山水图景,将天光滤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厅内的酸枝木沙发上——沙发压着暗金绣纹的软垫,几案上的兰花吐着淡香,与空气里浮动的沉香气缠在一起。两侧的廊柱以靛蓝为底,鎏金的缠枝莲纹从柱基攀至檐角,与天花板上的藻井纹遥相呼应,暖黄的宫灯从檐下垂落,将整座大厅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既带着百年老宅的厚重,又有着不容亵渎的矜贵。
顺着楼梯拾级而上,二层的回廊如一道环形的腰带,将天井围在中央。雕花栏杆的缝隙里,漏出每一间厢房的灯影,廊下的壁灯以黄铜为框,玻璃罩上印着暗纹,将光线揉得柔和,却照不清回廊尽头的模样。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独立的天地,红木家具的木纹里浸着冷寂,窗棂上的冰裂纹将天光割成碎片,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连脚步声都被吸得一干二净。
整座宅邸没有多余的活气,只有雕梁画栋里沉得化不开的威严。楼梯盘旋,回廊重叠,沉默地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不张扬,却足够让所有闯入者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会厅中央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落在“生日快乐”字样的冰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香槟杯碰撞的脆响里,隐约能听见有人谈论——这场生日宴是霍家老爷子亲自督办的,主角是霍家那个跋扈的小少爷。霍父特意借这机会广邀亲友,既是庆生,也算给儿子的少年时代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霍家人和他们的宅邸一样,严肃板正,中规中矩,尤其是霍老爷子,少年时在军场上名声是同辈中传得最远的,以其铁面无私、军令如山著称。据说当年一场突围战,他带一个团,三天三夜没合眼,子弹擦着耳根飞过也面不改色,直到吹响冲锋号时,才对着身后的兵吼出一句:“怕死的现在滚,想活命的跟我冲!”那股子狠劲,让对手闻风丧胆,也让麾下的兵甘愿以命相托。
如今老爷子虽退了休,那股子气场却半点没减。每天六点准时起身,沿着老宅的回廊走三圈,步子迈得又稳又匀,不差分毫;用早餐时,筷子必须齐整地摆在碗沿右侧,喝粥不发出半点声响,连霍正廷这在部队里锤炼多年的硬汉,在他面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就是这样一位雷厉风行的老爷子,偏生对嫡孙霍淮深束手无策。自蹒跚学步起,便将霍家搅得鸡犬不宁。垂髫之年将霍老爷的军功勋章穿成璎珞,系在獒犬颈间招摇过市;总角之岁往锦鲤池倾倒海盐,美其名曰"淬练鳞甲";及至垂髫之年,拆解座钟零件拼凑出一架歪扭的钢铁战车,更在庭院掘地三尺埋藏"宝藏",却将老人家的琥珀眼镜永远封印在了泥土里。弱冠未及,竟以松烟墨混着矿物颜料,在楠木屏风上挥就幅血色山河图,那泼墨挥毫的气势,倒像是要将霍家百年基业重新涂写一番。
就在这时,鎏金宫灯骤然暗下三分,檐角铜铃也敛了清响。霍正廷立于九转楼梯顶端,玄色的西装笔挺如刀裁,肩线在水晶灯下划出冷硬的剪影。他未持话筒,声线沉如青铜编钟,字字掷地有声:"承蒙诸位莅临犬子弱冠之宴。"
手掌虚抬间,目光掠过鎏金穹顶下攒动的宾客,最终凝在天井中央。齐敬安身着深灰西装,正与冰雕群中的北极熊对峙。当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霍正廷瞳孔微缩——那双眼眸曾共执一杆狙击步枪在靶场校准星芒,曾于雪夜营房分食半块压缩饼干。
现在那遥不可及的过去,就和他隔着三十级台阶。
须臾过后,霍正廷了然,低头一笑后继续开始道:“今天不讲规矩,不聊往事。别拘谨,都玩儿尽兴了,才算给我霍家面子,也算给淮深这生日,添了真滋味。”
霍正廷话音未落,廊下的十二盏宫灯忽然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梁柱,映得满院琉璃盏都泛起琥珀色的光。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然喝彩,几个年轻军官带头鼓起掌来,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
在与许久不见的几大世交打完照面,齐敬安上楼来到霍正廷刚才站着的楼层,走到链接露台的那道门前,透过玻璃门看见霍正廷果然在里面,正背靠着阳台边。
他生得一副极具棱角的骨相,肩背挺拔如松,往那一站便自带利落气场。剑眉斜飞入鬓,眉峰锐利得像藏着锋芒,眼窝略深,瞳仁是极浓的墨色,看人时目光清亮,带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鼻梁高挺笔直,从山根到鼻尖线条利落,下颌线绷紧时方硬分明,透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笑起来时,唇角会牵起几分爽朗,可那双眼眸里的锐气丝毫不减,反倒像淬了光的利刃,既耀眼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硬朗逼人的英气。
“正廷,好久不见啊!”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齐敬安推开门,几步迎上去,攥着霍正廷的胳膊使劲晃了晃,眼里的热络都快溢出来了,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快让我瞅瞅,你家娃娃呢?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吗?我在底下咋没看见呢?当年咱俩老婆怀孕的时候,可说好了,要亲上加亲的。”
对,两人不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还在同一年结了婚。
那一年,整个A市最轰动的事,莫过于两位大佬的婚礼——整整半个月,婚宴场地夜夜灯火通明,流水般的贺客与持续不断的庆祝声浪席卷全城,那热闹非凡的场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可在两家孩子出生前,恰逢一位云游道士途经A市灵竺山。听闻那道士道行高深,纵使二人并非笃信命理,但初为人父的期盼也让他们动了心,特意登门请他为腹中孩儿推演命格,看看取什么名字合宜。
未曾想,道士见了二人妻子的肚腹,只微微一怔,待提笔排开八字,才恍然颔首,直起身来,捻着颔下长须缓缓道:“二位先生的骨肉,皆是天禀慧根,且有宿缘牵系。其一命格自带金舆,得乘家族势运,以慧心拓途,可光耀门楣;另一则命带破耗,纵有天赋傍身,却恐为尘念所困,明珠蒙尘,反成家族负累,还会危及自身性命。”
听闻此言,两家人不觉一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道士又说道:“然此局亦有解。若两家结秦晋之好,使阴阳相济,刚柔相制,便可消弭祸端。只是二童缘分殊异,纵有磁吸之引,在外人眼中恐难脱非议。唯有持心至纯,秉意至坚,方能扛过风刀霜剑,化险为夷。届时,戾气化于仁善,方能阴阳调和,万祸自散。”
说完,那道士又绕到桌子的另一端说道:“先生、夫人们,切记此劫非独关祸福,更系心之所向。缘深者,纵披荆斩棘,亦能于歧路见坦途;心不诚者,纵近在咫尺,亦如隔万山千水。”他指尖轻叩桌面,声线沉缓:“外物皆为镜,照见的从来都是自心。若真要护得住这份缘,先得守得住自己——不为流言改初心,不因难阻易本真。待得风雨过,自会明白,所谓天意,原是人心攒出来的底气。”
这番话落在齐敬安耳里,倒像是专冲着他说的。
送道士走后,他们急忙围到桌前。宣纸上道士只留了两行字:硕望怀淮,深心托素。
齐敬安心里头暗暗盘桓:自家兄弟的孩子,那是断断不可能出问题的。霍家家规严谨,霍正廷夫妇性子又都是沉稳持重的,养出来的孩子定是周正得体,怎会是那“明珠蒙尘”的?这么说来,那“命带破耗”的,多半是自家这小子了。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他与妻子苏婉清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开朗得有些跳脱,生出的孩子,怕是比他俩还要活泼好动。
可转念一想,他又安下心来。道士不是说了,两家联姻便能相济相制?这么说的话,两家只要联姻就能化险为夷?嗯,越这样想,觉得越稳妥。
他心里早把这桩事认准了:自家是小子,那霍正廷家的,必定是个姑娘。凭着霍家的根基和教养,那姑娘定是沉稳端庄、落落大方的。
齐敬安越想越觉得这缘分是天定的,忍不住拍了拍霍正廷的肩膀,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正廷,我看这道士的话靠谱。咱们两家本就亲厚,孩子们若真能成,那可是双喜临门。你家姑娘将来嫁过来,有我这当伯伯的在,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霍正廷听着他这笃定的话,哭笑不得:“孩子还没出生,就先把‘姑娘’俩字钉死了。万一是个小子呢?”
“不可能!”齐敬安梗着脖子摆手,“就凭我和娃儿她妈的性格,我家指定是小子,你家必是姑娘。再说了,就你和弟妹那稳当性子,养出的指定是个知书达理的俏模样闺女,我家那皮猴儿,之后还要靠你们家姑娘呢。”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见多年后两个孩子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霍家姑娘温婉地笑着,自家小子收敛了顽劣,规规矩矩地跟在旁边。那画面一出来,连带着道士说的“命带破耗”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反正有霍家姑娘这“善”来相济,总能把那点“恶”气磨平。
于是从那天起,齐敬安心里便多了个念想。见着霍正廷,总要问几句“弟妹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梦见花花草草”,话里话外都绕着“姑娘”打转。霍正廷被他缠得没法子,只能笑着应承:“行,等孩子生了,若是姑娘,第一个让你瞧瞧。”
却没承想,两个孩子尚未落地,齐家在W国的产业突生变故。齐敬安来不及多做安排,只能带着苏婉清和腹中的孩子紧急飞往W国——人在异国,总得先守住根基,稳住产业链的盘。仓促一别时,两人只来得及在电话里匆匆交代几句,谁也没料到,这一别竟隔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间,霍家也生了变故。霍老爷子一场大病,恰逢霍淮深刚出生不久,全家便迁往医疗条件最优的Y国照料。这病一拖,便在Y国住了下来,直到近一个月才举家回国。
巧的是,今年齐家在W国的产业也以稳如磐石。齐敬安带着家人回来时,正赶上霍家为孩子办生日宴。霍正廷得知消息,立刻遣人送去请柬,盛情难却,齐敬安便带着妻儿应了约。
霍正廷拍开他的手道:“那是肯定的,但还得看孩子的意愿,只要看对眼了,就早早定下来,可不能让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可不是嘛,好多年没聚了。”齐敬安又顺势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感慨:“不过咱们这交情,再久不见也热络。”
“那是自然。”霍正廷哈哈笑起来。
这缘分的开端,全仗齐敬安那张堪比城墙的脸皮,与走到哪儿都能惹出三分事端的本事。他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偏生又有滴水穿石的韧性,愣是以百折不挠的架势,把那千年玄冰霍正廷焐出了裂痕。待得春潮漫过冰缝,才惊觉这冷峻表象下,原是滚烫的岩浆在奔涌。两个冤家终成莫逆,倒应了齐敬安常挂嘴边的那句话:这世间哪有化不开的霜雪,不过是火候未到。
“我家那小子估计在里头看见你家闺女了,两孩子都互相没见过面,都不认识对方,还需要我们介绍呢,感情这事儿得慢慢来,急不得。”
听到这话,齐敬安的笑声忽然停止了,侧过头看着霍正廷,面部表情有点僵硬:“什么?”说着他便往宴会大厅走,刚推开门,就见吧台旁两个半大少年头挨在一起正在说什么,一个笑的张扬,一个静静听着,侧脸清冷——正是霍淮深和齐硕。
齐敬安愣在门口,指着两人半天没说出话:“这……这俩都是臭小子……啊!”
霍正廷一开始看着他的表现还有点儿疑惑,跟过来一看,笑得直不起腰:“怎么?你家是小子,我家也是小子。合着咱俩当年白激动了!不过还好,不用咱们介绍了,他们已经认识了。”
齐敬安回过神,又气又笑地给了他一拳:“这可咋办嘛!不过……”他眯眼打量着宴会厅的两个少年,忽然摸着下巴笑起来:“俩小子凑一块儿也挺好,这气场,倒比结亲还对味儿。”
“就是不知道,当年那道士的话该怎么解?是算错了,还是道行有问题?”齐敬安有些担忧的声音传来,目光望向厅里正站着说话的两个少年,眼底漾着担忧:“我们家七七,唉!怎么办啊!”
“慌什么?我们家淮深才是那个命带破耗的。你这几年不在不知道,连老爷子都管不住淮深,那上房揭瓦的本事,跟你年轻时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上即没有他妈的温婉,也没有霍家人的循规蹈矩,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性子还贼倔,从小就皮的不行。不过他这个样子也怪我,他母亲的事我还没告诉他。自从我和他小蔓阿姨结婚,他到现在都没发表过意见,心里指定是怪我的。”霍正廷愁容满面地道。
当年霍老爷子生病,霍淮深刚出生不久,霍家的资金周转又进入了紧张阶段,霍正廷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工作,等他忙完时已是两个月后。
当他满心欢喜的踏进家门时,却听见霍老爷子气愤的怒骂声。
当时老爷子骂的很难听,霍正廷已经记不清内容了,他只知道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他的妻子什么都不要,净身离开了霍家,独留孩子和一封离婚协议。
霍正廷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意要离开,可当他查到李清芙的踪迹,带着孩子赶去找到她时,却看见她怀里正抱着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孩子——甚至比自己的孩子还稍大一点,已经能说出简单的语言,正叫着旁边一个面容温和的男人“爸爸”。
霍正廷看到这儿才明白,他抱着孩子默默的离开,并没有上前打扰。
回去后才查清了一切:原来在与自己结婚前,李清芙已经有了爱人,但她的爱人很穷,父母不同意她们结婚,她便为爱离开了家,并与爱人生下了一个女儿,日子过的虽清贫但很幸福。可后来家里企业出现大窟窿,需要一大笔钱,她的父亲以自己身体不好为理由把她骗了回来,关在家里,之后便将她送到了霍家。
当时正值事业上升期的霍正廷,在见到李清芙的第一眼便被她吸引,在没有查清她过往的情况下,直接去与老爷子提了要娶李清芙的决定。老爷子见一向不近女色的霍正廷终于有了看对眼的结婚对象,便对李家抛出联姻的橄榄枝,李家见到这么大一个机会在眼前,便很爽快的直接答应了。
可这强求来的爱情终究难以长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离开自己,去寻找真正属于对方的爱情。
霍正廷查清前因后果后,没有再动用特权强行将李清芙留下,而是选择成全她的幸福。他给她的账户打了一笔钱,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自己则默默退出了这段本就不该存在的错误关系。他很感激李清芙为自己生下这个孩子,让她离开后,自己不至于太过孤寂。
自己有了儿子,也算后继有人,这辈子就算孤身一人,也没什么不妥。
可在霍淮深七岁那年,他遇见了现在的妻子童枝蔓。童枝蔓与苏婉清是挚友,早年一同上学时,就曾向年少的霍正廷表露过心意。只是那时的霍正廷受着刻板教育的影响,性子拘谨,当场便严词拒绝了她。
让他没料到的是,时隔多年,童枝蔓竟依旧单身。两人再次相遇后,她又一次向他诉说了埋藏多年的爱意。可霍正廷想着自己已有过婚姻,不愿耽误她,便再次狠心拒绝。
但童枝蔓并未因此退缩。她坚持每天给霍正廷做早餐,得知他有个儿子后,也丝毫没有动摇,依旧一如既往地付出,对霍淮深更是视如己出,照料得无微不至。
渐渐的,她的热心打动了霍正廷,两人在一起后很快结了婚,这次没有盛大的婚礼,办得很朴素,但感情却比上一次真挚得多,至少这次他们互相爱着彼此。
可或许是自己太过投入,一心想着要加倍补偿童枝蔓,反倒渐渐忽略了霍淮深。久而久之,霍淮深的性子竟越发偏了轨,除了脑子还算灵光,其余地方竟再难寻到半分可取之处。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江湖谶语,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那“破耗”竟应在了自己家,应在了霍淮深身上。这孩子性子乖戾,行事毫无章法,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闯出大祸。想到这里,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中警铃大作,再也坐不住了。
可没想到的是在没联系的这十几年里,齐敬安的孩子竟然也是男孩。
齐硕和人打完照面后就倚在角落的廊柱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人群,周身像裹着层薄冰,自成一片安静的结界。
忽然有人撞了下他的胳膊:“哟~这角落还藏着个人呢?”这声音带着股爽朗的笑意 ,让人没有因他过激的动作而感到反感。
齐硕抬眼,撞进一双亮得像盛了星光的眸子。
对方穿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排扣式西装,袖口银线绣的星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领口的龙纹明晃晃地张扬着,以苏绣盘金绣的手法,将金龙织进了西装的肌理里。龙首收在驳领内侧,龙身顺着后背的腰线舒展,龙尾藏在侧缝的开衩处,只有在光线斜斜扫过的时候,细密的金线才会在炭黑的面料上泛出微光,勾勒出龙身蜿蜒的弧度。不细看只当是西装的暗纹肌理,可一旦他站定,肩背挺直,那龙便像活了过来,顺着他挺拔的身形盘踞,带着不动声色的贵气与威压,将他骨子里的矜贵与掌控力衬得淋漓尽致。
那人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与齐硕视线相触时,微微弓了弓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哈喽啊,齐硕——还记得我吗?咱们今天在竞赛现场碰过面的。”
齐硕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霍淮深以为对方把自己忘了,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忘了也无妨。正式介绍下,我叫霍淮深,想跟你交个朋友,赏脸同行啊?”
齐硕听到声音时有几分迟疑,待看清来人面容,眼底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果然是霍淮深。
他没应声,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霍淮深浑不在意这份冷淡,反倒又往前凑了半步,自来熟地冲他手里的杯子抬了抬下巴:“就喝这个?我刚尝过吧台的特调果汁,度数低,比这带劲多了——走,带你尝尝去!”
齐硕的心跳蓦地漏了半拍,几乎是本能先于思考,轻轻应了声:“好。”
被霍淮深这么一邀,齐硕早把齐敬安先前的叮嘱抛到了脑后,满脑子只剩下要跟着霍淮深走的念头。
穿过攒动的人群时,霍淮深很自然地往齐硕身边靠了靠,像是怕他被往来的人撞到。水晶灯的光落在两人肩头,霍淮深的袖口扫过齐硕的手臂,带来一阵极轻的痒意,齐硕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被对方眼尖地捉住:“怕什么?这儿人多,走散了可不好找。”
他说着,伸手虚虚护在齐硕身后,指尖离衣料不过半寸,却没真的碰到。
齐硕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听见霍淮深在耳边絮絮叨叨:“特调果汁是芒果混着青柠的,带点气泡,喝着跟汽水似的,就是颜色怪了点,粉乎乎的……”
吧台前的侍应生见了霍淮深,熟稔地笑了笑:“霍少。”
“两杯。”霍淮深说着,侧头冲齐硕眨了眨眼,“保准不踩雷。”
冰凉的玻璃杯递过来时,齐硕的指尖刚碰到杯壁,霍淮深眼疾手快地接过,在他手里塞了张纸巾让他裹住杯身:“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凉。”
橘粉色的液体在杯里晃出细碎的泡沫,齐硕抿了一小口,酸甜的滋味混着气泡在舌尖炸开,竟真的比手里那杯寡淡的果汁有意思得多。
他抬眼时,正撞见霍淮深盯着他笑,眼里的光比杯壁的水珠还要亮:“怎么样?没骗你吧?”
齐硕轻轻的“嗯”了一声后又喝了一小口,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远处传来乐队换曲的声音,节奏轻快。他忽然觉得,跟着霍淮深来这一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高台栏杆边,齐敬安手肘搭在雕花扶手上,指尖捻着半杯未动的威士忌,看着楼下那抹橘粉色的光晕在两个少年指间流转,忽然低笑出声。
霍正廷站在他身侧,手里的青瓷茶杯早就凉透了,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
“我家这小子,平时闷得像块捂不热的玉,现在倒被淮深几句话就给拐走了。”齐敬安侧头看霍正廷,眼角的纹路里都浸着笑意:“想当年,我也这样,三天两头往你跟前凑,明明怕你爹瞪我,却还是偏要硬着头皮往……”
“少提当年。”霍正廷抬手肘撞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目光却没离开楼下。
两个少年凑在一块儿不知说了些什么,霍淮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齐硕虽没笑,嘴角却悄悄翘了个极浅的弧度。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齐敬安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声音里带着点释然:“咱们当年绕的那些弯子,总不能让他们再走一遍。”
霍正廷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却带着笑:“也是。想当年我总觉得,你我这性子凑在一起是孽缘,如今瞧着这俩小子……倒像是老天爷特意补的圆满。”
风从廊下卷过,吹动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远处的乐队正奏着轻快的圆舞曲。
楼下的少年们还在吧台边,橘粉色的果汁在灯光下泛着甜意,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靶场上那两个并肩瞄准的青年身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霍正廷忽然觉得,当年跟齐敬安开玩笑说“要做儿女亲家”的话,似乎也没那么荒唐。至少此刻,黑西装上的金鹤与龙纹,站在这沉郁贵气的宴会厅里,格外和谐,像早就注定要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一样。
厅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唯有一道暖黄的光晕从中央漫开——巨大的生日蛋糕被缓缓推至场地中央,“十三”字样的数字蜡烛跳动着,将周遭的喧嚣都浸成了温柔的模样。
轻快的旋律淌开时,霍淮深忽然抬眼转身,手忙脚乱地拽了拽衣领,冲齐硕扬声道:“等我会儿,去去就回。”
他几步走向那簇摇曳的烛光,在蛋糕前站定。暖黄的光漫过他的发梢,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平日里带点跳脱的侧脸被柔光描得格外柔和,那份少年人独有的虔诚,像被烛火轻轻托着,落在周遭安静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齐硕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来参加的是生日宴会,而且还是霍淮深的生日宴,而自己什么都没准备,空手来的。
齐硕的目光追着霍淮深的背影,落在他虔诚的侧脸上,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给霍淮深补份心意,旁边的侍应生却轻声打断:“请问需要加满吗?”
他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时,里面的液体已见了底。
齐硕应声:“好。”
可就是这个决定,让事情的走向悄然拐了个弯。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霍淮深眼尾那点平日里的跳脱都敛了去,只剩一片安静的光晕。
歌声在耳边流淌,齐硕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橘粉色的果汁晃出细微波纹,像他心里悄悄漾开的涟漪。
吹灭蜡烛的瞬间,霍淮深下意识地朝齐硕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宴会厅的雕花木栏映着烛光,将两道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在一起,像金鹤衔住了星轨,再也分不开。
大厅的灯再次被打开,霍正廷与齐敬安一起从盘旋而上的环形楼梯上下来。
霍淮深刚转头看向楼梯,齐敬安就向他点了点头,齐敬安在上面时之所以能一眼就认出自己儿子旁边的人是霍淮深,正是因为他领口的龙纹——那是霍家的标志,寓意清晰,象征着霍家未来的掌权者与领头人。
霍淮深一笑回应,也点了点头。
“跟我们家七七那身挺配的。”齐敬安看向不远处的儿子。
霍淮深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视线不偏不倚撞进齐硕眼里。
许是方才沾了些酒,此刻齐硕眼底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揉进了星子的湖面,亮晶晶的,连平日里那份素然的冷漠,都被晕染出几分鲜活的情绪。
霍淮深的目光就那样落在齐硕脸上,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竟一时忘了移开。周遭的声响仿佛都淡了去,只剩下那双含着水光的眼,在他心头轻轻晃着。
这时,霍正廷缓步走到霍淮深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齐硕,语气温和地问道:“那就是我常常向你提起的齐叔叔的儿子,叫齐硕,小名叫七七。刚看你们在说话,是早就认识了?”
霍淮深听着这话,嘴角勾起,眼神往齐硕那边瞟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侵略性:“可不是嘛,今天在赛场见着他第一眼,就觉得……嗯,特别对胃口。”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碰过齐硕杯子的地方:“吧台那儿闲聊了几句,觉得我俩很是投缘,我恨不得天天跟他待一块儿才好。”
霍正廷听着他的话觉得有点儿怪怪的,但只当是少年人投缘的热乎劲儿,朗声笑起来:“你这孩子,刚认识就恨不得黏在一块儿,小心把人家吓跑了。”他拍了拍霍淮深的肩,眼里满是欣慰,“能处成好兄弟是好事,往后互相多帮衬着,咱们两家的交情可不能在你们这儿断了。”
齐敬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霍正廷:“淮深是不是要去参加个什么培训?”
霍正廷笑着点头:“对啊,去的时间还不短。”
“我们七七也要去。”齐敬安脸上难掩激动,语气里满是期待:“这样他们俩正好能互相有个照应。”
他们的对话,被刚转身走了没几步的霍淮深恰好听见了,眼底瞬间亮起一簇光,嘴角勾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刚凑近齐硕,一股淡淡的酒气便混着清甜的果香漫了过来。霍淮深微一蹙眉——这气味和齐硕方才喝的那杯特调果汁不太一样,里头的酒精味明显更重些,浓度怕是比预想中高了不少。他下意识放缓了动作,目光落在齐硕手里拿的杯子上,伸手拿起凑到鼻尖轻嗅——清冽的果香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醇酿气息,和方才那杯低度数的果饮截然不同。
“这杯……”他指尖摩挲着杯壁,抬眼看向齐硕时,眼底已多了层探究:“和你刚才喝的不一样。”
齐硕坐在吧台前的沙发上,平日里总是抿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张着,脸颊泛着层薄红,像是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霍淮深俯身往齐硕脸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热乎气:“刚我爸说咱俩要一块儿去培训。”说话时,目光在齐硕泛红的耳根上打了个转:“这下可好了,能天天见了。”
齐硕侧头看他,睫毛颤了颤,那股混合着酒香与果香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些,让他莫名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霍淮深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甜东西泡着,嘴上却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这消息特好?”
话刚说到一半,齐硕的脑袋忽然轻轻撞在了霍淮深的胸膛上。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霍淮深的眼睛却猛地睁大了,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低头望去——怀中人的发顶蹭着他的脖子,透着点柔软的弧度,连带着他胸腔里的心跳都漏了半拍,骤然变得又快又响,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霍淮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惊扰了这意外的靠近,指尖在身侧蜷了又蜷,终究没敢抬手去扶。鼻尖萦绕着齐硕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方才的果香,让他忽然觉得,方才那杯特调果汁的甜,远不及此刻心头漫开的这点滋味。
齐硕的脸颊红得像颗熟透的桃子,呼吸里带着点微醺的沉缓,整个人软乎乎地靠着,像只被晒得晕乎乎的小兽。他脑袋无意识地往霍淮深颈窝里蹭了蹭,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安稳,又微微抬起头,用鼻尖轻轻蹭过霍淮深的脖子,带起一阵温温的、带着点湿意的热气。
霍淮深浑身一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烫到一般,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颈间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让他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喉咙发紧,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眼底的惊惶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取代。
看着这样的齐硕,霍淮深突然想要恶作剧一下。他凑近齐硕耳边,刻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唤:“七七,醒醒呀,这儿可不能睡哦。”
怀里的人动了动,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了颤,没睁眼,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含糊地哼唧了一声,那声音软乎乎、黏糊糊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娇憨:“……别吵。”
霍淮深憋住笑,又故意戳了戳他的脸颊:“脸红成这样,是醉了还是羞了?”他被这声软乎乎的“别吵”勾得心尖发痒,恶作剧的心思更盛。他刻意放缓呼吸,温热气息拂过齐硕耳廓,低低唤道:“七七,再不起床,待会儿该被人看笑话了。”
怀里的人似被扰得不耐,眉尖轻轻蹙起,脑袋往他颈窝更深处埋了埋,发丝蹭过霍淮深的下巴,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就睡一会儿。”齐硕的声音瓮在布料里,含糊得像含着颗糖,却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黏糊糊缠在人心尖上。
霍淮深望着他泛红的耳廓和蹙起的眉峰,心头那点捉弄的念头忽然就散了,只剩一片温软。
他抬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覆在了齐硕背上,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衣料,便又缓缓下移到合适的位置,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拈着一片云,臂弯微微收紧,稳住怀里的重量,每一寸移动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仿佛怀里托着的是易碎的糖,稍不留神就会化在掌心,惊碎这场浸着甜意的梦。
齐硕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挣开睡意,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脑袋,反倒把脸埋得更深了。
“淮深……”他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醉后的软糯,“你家的灯……会晃。”
霍淮深听见这一声,脚步蓦地顿住,他微怔着低头,看着齐硕埋在颈窝的发顶——这是齐硕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软乎乎的,像颗裹了蜜的石子,轻轻巧巧就砸在了心尖上,漾开一圈圈甜意的涟漪。
霍淮深失笑道:“是你在晃。”
之后又笑着摇了摇头,抱着齐硕往吧台旁的电梯走。
守在电梯边的佣人见了,立刻上前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滑开,霍淮深抱着人走进去,转身对门外的佣人吩咐道:“让张妈熬碗醒酒汤,一会儿送到三楼来。”
佣人恭敬地弯下腰应道:“好的,少爷。”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轿厢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霍淮深低头看了眼怀里依旧睡得安稳的齐硕,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到眼底,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柔和的弧度。
他将齐硕抱回了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时,目光落在那张泛着红晕的脸上,又忍不住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喊了声“七七”。
睡梦中的人毫无反应,应当是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顺着纱帘漫进来,在齐硕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衬得那点红晕愈发明显。
霍淮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齐硕依旧泛红的脸颊上,抬手摸了摸鼻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人:“酒品这么差啊?七七,以后可不能再轻易碰酒了。”
他指尖在被角轻轻捻了捻,心里头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被温水浸过的糖,慢慢化得又甜又软。
望着床上安稳的睡颜,心里头那点甜意,像被月光泡得愈发绵长了。
他心里其实万般想留下来,就这么守在床边看着齐硕安睡,可转念一想,齐硕醉成这样,说到底是自己的责任,终究还是得先出去跟父亲说一声。
霍淮深最后看了眼床上呼吸均匀的人,替他掖了掖被角:“等我,马上回来。”
霍淮深:展示自己的时候到了

七七一杯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