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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常 这一次,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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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如常
刘欣悦把那张唱片放在枕边,放了三天。
没有拆封。
透明塑胶封套完好无损,封面上周星星的侧脸压在钢琴键上,低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她每天睡前看一会儿,醒来又看一会儿。封套上映出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角落蔓延到灯座,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
第四天早上,她拆开了。
不是用指甲划开的,是用剪刀,沿着封套边缘慢慢地、整齐地剪开,像拆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唱片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点静电,黑色胶面上落了细小的灰尘。她用绒布擦了,擦了很久。
唱片行的绒布。
当年唱片行倒闭的时候,老板把剩下的货都清走了,只留了几样东西给她。一张柜台,一把藤椅,一块绒布。她说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就是舍不得扔。
藤椅的扶手断了两次,都是王小千修的。柜台现在放在窗边当饭桌,台面上烫过太多次外卖盒,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印子。绒布她一直收在梳妆台抽屉里,和周星星那串假珍珠放在一起。
她拿绒布擦唱片的时候想,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再也用不上了,其实只是还没到用上的时候。
唱机是王小千借来的。
她收到唱片的第二天早上,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台旧唱机。不是新买的,是老式的那种,木头底座,牵牛花形状的铜喇叭,边角磨得发亮。后来她才知道,这台唱机是他在鸭寮街那间旧货摊买的,买的时候没唱片,现在有了。
她把唱机放在窗台上,接上电源,把唱片放上去。
铜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像下雨之前远处隐约的雷声。然后钢琴进来了,几个单音,一个接一个,像水滴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周星星的声音在后面等着。
“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
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后来灯光都亮了,
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刘欣悦坐在藤椅里,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仰起头倒了回去。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看了三年,看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走向。她忽然想,有些东西你看了太久,就不觉得它是裂缝了。它变成墙的一部分,变成房间的一部分,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
你不再想着去补它。
你只是习惯它在那里。
铜喇叭里的歌唱完了。唱针走到尽头,在黑胶盘上空洞地转着圈,发出一声一声细小的、有节奏的杂音。
她没有起身去关。
她拿起手机,翻到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那个号码。
备注名还是“星星”。
后来她改过一次,改成“周星星”,改完又改回来了。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改来改去没有意义。名字改不改,人都是那个人。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
说自己收到了唱片,说唱片行倒闭之后她以为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说藤椅的扶手又断了,说深水埗楼下新开的牛腩面很好吃,说北河街的大排档最近换了个炒菜的师傅,镬气不如从前了。
说了很多。
最后删掉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删到最后一个字都不剩。
她打了一句新的话。
“首歌我听咗。写得几好。”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悬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深水埗正在醒来。楼下推车卖肠粉的阿婆开始摆摊,铁板烧热,粉浆浇上去,发出呲啦一声响。楼上有人在练钢琴,弹的是《献给爱丽丝》,弹到中间一段总是卡住,卡完了又从头来过。再远一点是鸭寮街,摊贩开铺的声音传过来,铁闸卷上去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唱片末尾的杂音盖住了。
刘欣悦站起来,把唱针抬起来,放回支架上。
唱片停下来。
她站在窗边,看见楼下街角站着一个人。
是王小千。
他背对着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正在跟卖肠粉的阿婆说话。他买了两份肠粉,一份加了蛋,一份没加。加蛋的那份淋了豉油,没加的那份淋了甜酱。
她记得自己说过一次,肠粉淋甜酱好吃。
只说过一次。
阿婆把两份肠粉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往楼里走。
刘欣悦从窗边退回来。
她看了看唱机,看了看唱片,看了看床底下露出一个角的鞋盒。然后她走进厨房,把水烧上。
王小千敲门的时候,水刚好烧开。
“门冇锁。”她说。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肠粉,一袋是冻柠茶。他把冻柠茶递给她,肠粉放在柜台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今日冇开工?”她问。
“老陈话半山嗰边等材料,停两日。”
她点了点头,插上冻柠茶的吸管。少甜。她喝了一口,茶味很浓,涩涩的,带着柠檬的酸。
王小千拆开自己那盒肠粉,加蛋的,豉油的颜色很深。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唱片听咗未?”
“听咗。”
“好唔好听?”
她没回答。
他把一块肠粉夹起来,又放下去,豉油在泡沫盒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喺半山……”他开了个头,又停住。
刘欣悦看着他。
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她发现他的眼角有细纹了,以前没有的。二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好几。电工这行日晒雨淋,老得快。
“喺半山点?”她问。
“冇嘢。”
他把那块肠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有些话就是这样,到了嘴边,又被嚼碎吞回去。
吃完肠粉,王小千没有马上走。他把唱机挪了个位置,说放在窗边太阳晒多了唱片会变形。挪到梳妆台旁边,又嫌离插座太远,线拉得不好看。最后挪到床头,弯腰把电线沿着踢脚线走了一圈,用线码固定好。
“咁样好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刘欣悦坐在藤椅上看着他做这些。他弯腰的时候,工作服领口敞开来,露出后颈一道浅浅的晒痕。夏天已经过了一半,他的皮肤晒成了深麦色,和领口下面那一小截原来的肤色形成分明的界限。
她忽然想起周星星的脖子。白净的,修长的,唱高音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
不一样的。
“王小千。”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颈后面,搽啲防晒。”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算一个笑容。嘴角扯起来,又放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就没有了。
但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像维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
刘欣悦低下头,把冻柠茶的吸管咬扁了。
下午王小千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
唱机挪到了床头,唱片还放在上面,封套靠在枕头上。周星星的侧脸对着她,低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她把手机拿起来。
和周星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那天是她的生日。他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生日快乐”。她回了两个字,“多谢”。他没有再回。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
去年的对话多一些。前年更多一些。再往前翻,翻到四年前,那时候他还会发语音给她,每条她都收藏了。后来换了手机,收藏夹清空了,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些语音里有一条,是他半夜录的。
背景有吉他声,他在写歌,哼了一段旋律,然后问她:“欣悦,你话呢段好听吗?”
她回他:“好听。”
他又哼了一遍,加了两句词。
“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
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后来那首歌他写完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三首歌叫《回去的方向》,歌词里写——“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天星码头,走到庙街尽头,走回唱片行的门口。灯还亮着,你不在了。”
刘欣悦把手机放下来。
唱针还悬在黑胶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深水埗开始暗下来。楼下的肠粉摊收了,卖鱼蛋的推车又出来了。咖喱的香味飘上来,混着傍晚潮湿的空气,把整条北河街腌成了同一种味道。
她在这间两百呎的唐楼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藤椅的扶手断了两次。天花板的裂缝从角落蔓延到灯座。梳妆台的镜子边缘开始氧化,出现细小的黑点。床底下那个鞋盒越塞越满,盖子已经合不上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等。
等周星星回来。
等有一天他出现在楼下,像从前一样仰着头喊她的名字。
等他把那些歌词写完,把唱片行门口那句“我下次还来”兑现。
可是等了三年,她忽然发现——
她等的不是他。
她等的是自己死心。
而死心这件事,像深水埗墙上的裂缝,不是突然裂开的。是一点一点蔓延的,今天长一点,明天长一点,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从角落爬到了灯座旁边,爬满了整面墙。
天色彻底暗下来。
维港那边的灯亮起来了,隔着半个九龙,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亮了。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亮起,不管刮风下雨,从不迟到。
刘欣悦站起来,走到床头,把唱针轻轻放到黑胶盘上。
音乐响起来。
铜喇叭里,周星星的声音穿过四年时光,穿过半山别墅的墙壁,穿过深水埗潮湿的夜色,穿过她一个人坐了三年的藤椅,落进她耳朵里。
“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
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眼泪没有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