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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唱片 可惜不是写 ...

  •   第五章旧唱片

      开工第五日,王小千拆到地下室。

      地下室被改成了录音室,墙上钉着鸡蛋棉,深灰色的,一格一格像蜂巢。隔音做得极好,门一关,半山的鸟叫、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部消失。安静得像沉入海底。

      他在拆墙角一个老旧插座的时候,发现插座后面塞着东西。

      一团揉皱的纸。

      展开来,是一张五线谱。手写的,铅笔字迹有些模糊,边角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薄得透光。谱子上面的音符写得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重新描上去的线条用力很深,像是写字的人跟自己在较劲。

      歌词只有几句,粤语。

      “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

      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后来灯光都亮了,

      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又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开表面的铅笔灰,重新辨认出来。

      “俾欣悦。周星星。”

      王小千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录音室没有窗,只有一盏日光灯,把他的影子定在灰色的鸡蛋棉上,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忽然想起刘欣悦床底下那个鞋盒。

      鞋盒里收着周星星出道以来的所有剪报,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边角用透明胶带贴过。

      唯独没有这张。

      不是她不想收。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这张东西存在。

      五线谱上的日期是四年前。四年前周星星刚红,刚签公司,刚离开深水埗。他在录音室里写了这首歌,写完了,揉成一团塞进插座后面。

      为什么?

      王小千把纸重新折好。

      他应该把它塞回去。插座拆了,新线路布好之后这里会装一个新的面板,这张纸会永远被封在墙里面。没有人会知道,刘欣悦永远不会知道。

      这样最好。

      他把纸折成一小块,捏在指间,站了很久。

      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蜜蜂。

      最后他把那张纸放进了自己的工具包。

      收工的时候,老陈喊他一起去食饭。半山下面的横街有间大排档,价钱比深水埗贵一倍,但分量足。他们几个工友围着一张折叠桌坐下,啤酒先上了半打。

      “王小千,你住深水埗边度?”老陈一边剥花生一边问。

      “北河街附近。”

      “深水埗好啊,有人味。半山呢边,静到发慌。”老陈喝了口啤酒,“不过我同你讲,呢间屋嘅业主,真系有古怪。”

      王小千没接话,把啤酒杯转了半圈。

      “前两日我去二楼换门锁,个女人——就系李小姐,企喺衣帽间门口,对住个空房讲嘢。我以为佢同我讲,应咗一声,佢先至好似醒返咁,同我笑一笑走开咗。”

      “讲乜?”另一个工友问。

      “听唔清楚。好似系……”老陈皱起眉头想了想,“好似系‘唔好意思’。”

      王小千把啤酒喝完。

      玻璃杯底剩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破掉,像极小极小的烟花。

      吃完晚饭,他没有回深水埗。

      他坐巴士去了旺角。

      旺角的信和中心地库有几间二手唱片铺,开到晚上十点。他在一间铺子的角落蹲下来,手指在一排排黑胶唱片上划过。封面上的人脸一张接一张地掠过,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陈百强,有些在笑,有些没笑,有些已经不在。

      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球赛。

      “有冇周星星嘅碟?”王小千问。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的年纪和穿着不像会买黑胶唱片的人。但还是放下手机,走到另一个货架前面翻了翻。

      “出道碟冇,绝版好耐。后嚟出嘅仲有一张,你要唔要?”

      “要。”

      老板从货架最底层抽出来。封面上周星星坐在一架钢琴旁边,侧脸,低着眼,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不是天星码头那张。

      王小千付了钱,把唱片装进背包里。

      老板忽然叫住他。“你系佢fans?”

      他想了想。“唔系。”

      唱片铺的灯光照在他的工作服上,照见袖口沾着的白色墙灰。

      “帮人买嘅。”

      回到深水埗已经接近十一点。

      他没回自己住的地方,直接去了刘欣悦楼下。

      五楼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街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五线谱。折了太多次,纸已经软得像一块布。他把它展开,又折好,再展开。铅笔字迹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但他已经把那几句歌词背下来了。

      “后来灯光都亮了,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李雨桐站在衣帽间门口,对着一间空房说“唔好意思”。

      那不是空房。

      那是图纸上标注的婴儿房。

      刘欣悦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周星星红了,走了,和李雨桐在一起了。她不知道墙缝里的照片,不知道插座后面的歌词,不知道半山别墅里有一间房间曾经准备刷成粉色或蓝色,不知道李雨桐会对着一间空房道歉。

      她只知道他不要她了。

      就这么多。

      王小千把五线谱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落嚟一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五楼的窗户拉开,刘欣悦探出头来往下看。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边。

      “做乜?”

      “你落嚟先。”

      窗户关上了。又过了一阵,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从五楼传下来,胶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的。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头发随便扎起来,有些碎发贴在脸颊上。

      “咁夜仲唔瞓?”她站在楼门口,没有走出来。

      王小千从背包里抽出那张黑胶唱片,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街灯把封面上周星星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钢琴,低垂的眼睛,专辑的名字叫《长夜未眠》。

      刘欣悦捧着那张唱片,站了很久。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唱片封面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做乜买呢个。”她说。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见到,咪买咗。”

      她没有抬头。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划过,划过钢琴的黑白键,划过周星星的肩膀,划过专辑名字那四个字。

      然后她把唱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曲目列表。第一首叫《橱窗》,第二首叫《后来灯光》,第三首叫《回去的方向》。

      三首歌,连在一起是一句话。

      她忽然把唱片按在胸口,蹲了下去。

      没有哭的声音。

      肩膀在抖。

      王小千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街灯把她的影子缩得很短,像一个受了伤把自己蜷起来的小动物。

      他应该蹲下去。应该说点什么。应该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缝里还嵌着半山别墅的墙灰。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五线谱上的歌词,他看得懂。老陈说的话,他听得懂。婴儿房的意思,他猜得到。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他看见了刘欣悦永远看不见的那个版本的故事——

      周星星写过她。

      周星星留着她唱片行的照片。

      周星星把写给她的歌词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然后周星星娶了李雨桐。

      不是不爱。是有些东西,爱也没用。

      就像他站在这里,站在深水埗的街灯底下,看着自己钟意的人蹲在地上为另一个人哭。他所有的好,她全部看得见。但看得见和心动,是两回事。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刘欣悦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红。

      她把唱片抱在怀里,仰起头看了看楼上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唱片。

      “佢……仲有冇其他碟?”她问。

      “铺头话绝版好耐。”

      她点了点头。

      “多谢你。”

      “小事。”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王小千。”

      “嗯?”

      她背对着他,声音从昏暗的楼道里传过来。

      “你系唔系觉得我好蠢。”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开了,关上。

      灯灭了。

      王小千站在楼下,把双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那张折好的五线谱,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月亮从旧楼的缝隙里升起来,照着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招牌和天线,照着北河街还没收摊的大排档,照着骑楼下蜷着身子睡觉的露宿者。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下午。

      唱片行在尖沙咀一栋旧楼的转角,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张褪色的唱片海报。他修完二楼电路下来,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一张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亮。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唔该晒,师傅。”

      那一天他走出唱片行,站在街边,把工具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换回左肩。

      维港的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刘欣悦,不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叫周星星的人,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替她撑三年伞、煲三年汤、爬三年五层楼换三年灯泡。

      他只知道刚才那个笑容,他想再看一次。

      这一看,就看了六年。

      夜风把大排档的油烟吹过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王小千把那张五线谱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

      铅笔字迹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

      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写得多好。

      可惜不是写给他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深水埗的夜色里,经过北河街,经过鸭寮街,经过那些睡在纸皮上的流浪者、醉倒在骑楼下的酒鬼、凌晨还在卸货的搬运工人。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失眠的人。

      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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