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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落下来 今晚,她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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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雨落下来
澳门回来的当天晚上,王小千去了刘欣悦楼下。
他没有提前讲。只是落船之后,双脚站在港澳码头的岸上,手机里那条“藤椅又松咗”的消息还亮着。他在码头出口站了一阵,海风从维港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和柴油的味道。有人举着牌子接船,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抱着一束花等人,花被海风吹得花瓣往后翻。
他把工具包从右肩换到左肩,走向地铁站。
深水埗还是那个深水埗。北河街的灯坏了两盏,一段路特别暗。他摸黑走进去,踩到一个水洼——这几日明明放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还有积水。水溅上裤脚,凉凉的。
五楼的灯亮着。
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便利店的阿姐探出头来,认出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杯冻柠茶。“后生仔,你放低嗰张红衫鱼仲未用晒。”
他接过冻柠茶。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凉从掌心传上来。他喝了一口——少甜。
阿姐记得。
“佢落嚟买嘢未?”他问。
“呢排冇。不过有两晚好夜落过楼,坐喺楼梯口,坐好耐。”
王小千没有再问。他把冻柠茶握在手里,往楼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见墙上那些小广告——通渠的、搬屋的、高价回收旧电器的,一层叠一层。有一张新贴上去的,贴在旧广告上面,边角还没翘起来。
五楼。
他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声音——唱机在转,铜喇叭里传出钢琴声,几个单音,一个接一个。周星星的声音跟在后面,唱的是《回去的方向》。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天星码头,
走到庙街尽头,
走回唱片行的门口。
灯还亮着,
你不在了。”
他没有敲门。背靠着门边的墙,慢慢蹲下去。冻柠茶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铜喇叭里的歌唱完了。唱针走到尽头,在黑胶盘上空转,发出一声一声细小的、有节奏的杂音。
没有人去关。
他听见她在里面哭。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更安静的——一个人把自己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回喉咙里,只有换气的时候漏出一点,像被谁捂住了嘴。他听过这种哭声。
三年前,唱片行卷帘门半拉着。她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膝盖上摊着周星星订婚的报纸,也是这样哭的。
那时他退了出去。去隔壁凉茶铺买了一杯五花茶,故意把卷帘门拉得哗啦啦响,大声喊她收工食糖水。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却对他笑了笑,说好。
三年了。
她还是没有学会在他面前哭。
王小千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墙灰沾上他的衣领,细碎的颗粒落进领口,有一点扎。他闭上眼睛。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门里面传出来的、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哭声,和唱针空转的杂音,一声一声,像一座很旧的钟,走得不准,却还在走。
不知过了多久。门里面安静下来。脚步声走近,唱针被抬起来放回支架。然后门开了。
刘欣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杯他放在门口的冻柠茶。茶已经不冻了,杯壁上的水珠都干了,只在杯底剩了一圈水渍。她低头看见蹲在墙边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藤椅摆在窗边,扶手上他缠的那圈细铜丝还在,没有松。唱机挪到了床头,唱片还放在上面,封套靠在枕头上。周星星的侧脸对着门口,低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床底下那个鞋盒露出一个角,盖子合不上,里面塞得太满了。
王小千站在屋子中间,工具包还拎在手里。他应该问藤椅哪里松了。应该蹲下去检查扶手,应该从包里掏出工具,应该把该紧的地方紧一紧。
但他没有。
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藤椅冇松。”他说。
刘欣悦没有看他。她走到窗边,把冻柠茶放在窗台上。窗外深水埗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北河街的路灯坏了两盏,那段特别暗的路上,有一个阿婆推着纸皮车慢慢走过。
“系。”她说。
“你叫我返嚟,唔系因为藤椅。”
她没有说话。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指慢慢摸过那圈细铜丝。缠得很整齐,像一枚戒指。她忽然想起半岛酒店咖啡厅里,李雨桐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冷白色的光,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完美的角度。和这圈铜丝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见过佢。”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阿婆推着纸皮车走远了,车轮碾过路面坑洼里的积水,声音细碎地传上来。
“李雨桐。佢约我出去,同我讲咗一啲嘢。”
王小千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的指腹摸到口袋里的东西——那张从半山别墅墙缝里带出来的五线谱。折了太多次,纸已经软得像一块布。他没有拿出来。
“佢同你讲乜。”他问。
“佢话,半山间屋二楼有间房,原本系准备做婴儿房嘅。墙色拣咗浅黄,窗帘拣咗白纱。有一晚周星星企喺门口,叫咗我嘅名。”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藤条的纹路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佢话佢有咗。四个几月。佢问我,仲等唔等佢。”
窗外的风从旧楼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唱机上的唱片封套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啪嗒。
“你点答。”王小千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话我唔知。”
屋子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在刘欣悦脸上明灭了一瞬,照见她眼底那层很薄很薄的水光,照完之后又暗下去,像维港跨年的烟花,亮过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系我知。”她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我由头到尾都知。佢写俾我嘅歌,佢收喺墙缝入面嘅歌词,佢半夜叫过我嘅名,佢心里面有间房锁住咗锁匙喺我度——呢啲我全部都唔知。但系有一件事,我由头到尾都知。”
“乜嘢。”
“我仲等紧佢。”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得比刚才久,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能看清楚她眼眶里终于蓄满的东西。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王小千。”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系唔系觉得我好蠢。”
他看着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指腹还摸着那张五线谱,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系。”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
不是突然下的。是先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把唱片封套吹得啪嗒啪嗒响。然后雨点才落下来,一颗一颗的,打在窗玻璃上,打在楼下大排档的铁皮顶棚上,打在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旧楼之间。
雨声把屋子里所有的沉默都填满了。
“但系我冇资格话你蠢。”他说。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那张五线谱被带出来,落在地上。折了太多次的纸在空气中展开,像一只受了伤的翅膀,慢慢落在她脚边。
铅笔字迹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但刘欣悦不需要看。她认得那几行字——她听过。唱机里放过。铜喇叭里传出来过。
“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
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后来灯光都亮了,
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下面那行被划掉又被指甲刮开的小字,她第一次看见。“俾欣悦。周星星。”
她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手指捏着边缘,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小千。
“你喺边度搵到嘅。”
“半山。录音室插座后面。”
“几时。”
“开工第三日。”
她站起来。手里握着那张纸,握得很紧,纸的边缘嵌进掌心。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一万颗鱼蛋同时落进油锅。
“你收咗几耐。”
“由嗰日到而家。”
“点解唔俾我。”
他没有回答。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蜜蜂。雨从窗缝渗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淌,爬过那条从角落蔓延到灯座的裂缝,像一条新长出来的血管。
“因为,”他说,“我唔想你因为呢张纸,继续等一个唔会返嚟嘅人。”
刘欣悦把那张纸按在胸口。和那日她收到唱片时一样的动作——蹲下去,把东西按在胸口,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唱片那次她蹲在深水埗的街灯底下。这一次她蹲在日光灯底下。光比街灯更白,照得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眼角细小的干纹,嘴唇上咬出来的印子,眉间一道这些年慢慢长出来的竖纹。
“佢写俾我嘅。”她说。
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佢心里面有我。”
“系。”王小千说。“佢心里面有你。佢写歌俾你,佢收埋你张相,佢半夜叫过你嘅名。佢心里面有你。但系佢娶嘅系李雨桐。”
每一个字都像雨点打在铁皮顶棚上,当当当的,一下一下的。
刘欣悦蹲在地上,把那张五线谱按在胸口,按得很紧。纸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点,铅笔字迹的边缘开始模糊。她蹲在那里,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王小千看着她。然后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头顶那个发旋,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庙街鱼蛋和深水埗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有伸手。只是蹲在那里。
“我六年前第一次见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喺唱片行。我修完二楼电路落嚟,你企喺柜台后面,用绒布擦一张唱片。你对我笑咗一下。”
刘欣悦的肩膀不抖了。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嗰日我企喺唱片行门口,企咗好耐。我唔知你叫乜名,唔知你心里面有边个,唔知自己以后会帮你撑三年伞、煲三年汤、爬三年五层楼。我只系知,你嗰个笑容,我想再睇一次。”
他停了一下。雨打在窗玻璃上,把他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睇咗六年。”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深水埗的灰尘,工作服的裤腿被雨水溅湿了一小截。他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手里攥着一张四年前的歌词,像攥着一个人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但系你,”他说,“你一次都冇望过我。”
刘欣悦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那种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法——是整张脸都湿了,眼泪从眼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颌汇成一道,滴在胸口的五线谱上。铅笔字迹被眼泪洇开了,“欣悦”两个字慢慢模糊成一团灰色的水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小千先开口了。
“我今日唔系嚟同你讲呢啲嘅。”他把工具包拎起来,挎在肩上。包带压着锁骨,勒出一道痕。“我系嚟同你讲,我要走喇。”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声。像是天裂开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雨水一口气倒下来。铁皮顶棚被雨砸得当当作响,楼下有人骂了一声,然后是铁桌铁椅拖动的声响,大排档在收摊了。
“走去边。”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澳门。老陈介绍嘅,嗰边有单长期工。起紧间新酒店,要人。”
“去几耐。”
他没有回答。
日光灯闪了第三下,然后彻底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街灯光,很淡,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两张泡在水里的旧照片。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声音。
“够耐到你唔再等佢为止。”
然后门开了。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他站在门口的身影照成一道剪影。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被眼泪洇湿的五线谱,脸上全是泪,日光灯灭了之后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维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带上了门。
脚步声从五楼下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一声脚步都踩在她胸口上。
刘欣悦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北河街的路灯坏了两盏,那段特别暗的路上,一个人影正在往外走。他走得很慢,工具包挎在肩上,工作服的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膀往下蔓延。
她推开窗。雨水灌进来,打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王小千!”
她朝着楼下喊。声音被雨声撕碎了,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那个人影没有停。他走出北河街,走到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阿姐正在拉铁闸。他停下来,跟阿姐说了句什么。阿姐递给他一样东西——一杯冻柠茶。
他接过来。然后走进深水埗的雨夜里。
身影越来越小。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刘欣悦站在窗口,雨水把她的脸淋得透湿。她手里还攥着那张五线谱,纸已经被雨和眼泪泡软了,边缘开始碎裂,铅笔字迹彻底模糊,什么字都认不出来了。只有那三个字——“俾欣悦”——还剩下最后一点灰色的痕迹,正在被水一点一点吃掉。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正在消失的歌词。
然后她把它折好。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雨还在下。维港那边的灯大约还亮着,照着别人的圆满,照着她的空。楼下的肠粉摊已经收了,卖鱼蛋的推车也走了。整条北河街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在窗口,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她的头发全部打湿,贴在脸颊上。久到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纸被体温慢慢烘干,变成一个很硬很小的纸团,硌着她的心口。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澳门几时返。”
消息飞出去。屏幕上的光映在她湿漉漉的脸上。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从小变细。久到北河街的路灯闪了一下,灭掉的那两盏忽然亮了一盏。久到她以为不会收到回复了。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唔知。”
她看着这两个字。雨从窗檐滴下来,落在屏幕上,把“唔知”两个字放大了一瞬,然后又缩回去。她用手指擦掉屏幕上的雨水。那两个字还在。笔画简单,意思清楚。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雨落进维港,涟漪都看不见。这座城市有七百万人,每天都有人在相遇,有人在告别,有人用尽全力也只是路过。
今晚,她路过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楼下站了六年。替她撑伞、煲汤、修藤椅、换灯泡。那个人把她的笑容看了六年。那个人口袋里收着一张她从没见过的歌词,收了半个多月,因为不想她继续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个人走了。
她说不出再见。
只是站在窗口,看着深水埗的雨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
唱机还开着。唱针悬在黑胶盘上方,没有落下。铜喇叭安静着,像一只不再唱歌的鸟。
床头那张唱片的封套上,周星星的侧脸低着眼睛。他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而她站在窗口,在想一个刚刚走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