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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梅花补袖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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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昨夜那场雨不知何时停了,院中槐树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簌簌往下滴水。顾安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侧头看了看墨无鸢,仍是睡着。她起身洗漱,刚换好衣裳,便听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听风阁的女弟子,手捧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衣裙,蜀锦料子,领口袖口用银线绣了梅花。那女弟子躬身道:“木长老命送来,请姑娘换上。”顾安看了一眼:“不用。我有衣裳。”那女弟子不动,只垂手站着:“木长老说了,姑娘若不换,婢子便日日来送。”顾安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那女弟子行了礼,退了出去。顾安抖开衣裙看了看,月白色,梅花,针脚细密,竟十分合身,像是比着她的身子裁的一般。她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换上了。
换好衣裳,沈怀南便来敲门了。他倚在门框上,道:“今日大会还在继续,去不去?”“不去。”顾安戴上斗笠,推门下楼。到了一楼大堂,她忽然站住了。
李沅蘅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一碗茶已凉了。她今日没带寒霜剑,腰悬一柄寻常青钢长剑,鹅黄衫子,干干净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目光在那件月白衣裙上停得一停,随即移开。“坐下。”顾安站着没动。李沅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轻轻一声响。“我有话问你。”顾安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了。
李沅蘅看了她右手一眼。“给我看看。”顾安没有动。李沅蘅伸出手来。顾安将右手缩进袖中:“不必看了。”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缓缓收回。
沈怀南从楼上下来,空袖晃荡。顾安微微一笑:“沈先生来了。他的手也不太好。”沈怀南一怔,看了看自己空袖,讪讪一笑,转身便走:“我去大会看看。”一溜烟没了影。顾安心中暗骂:这个不长眼睛的,跑得也忒快了。
大堂里又只剩两人。李沅蘅道:“你到利州来做甚么?”顾安道:“墨姑娘的爹在蒙古,我要去救他。随使团北上。”李沅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那碗凉茶,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顾安放在桌上的左手。顾安一怔,低声道:“李掌门,五年了。够久了。你这是何苦?”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便即松开,站起身来。“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干。”说罢,跨出门去。晨光照在她鹅黄衣衫上,亮得刺眼。
顾安望着门口那道空了的光亮,许久没有动。她抬起头,墨无鸢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不知站了多久,正低着头看她。两人目光碰了一碰,墨无鸢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
顾安道:“站了多久了?”墨无鸢道:“够久了。”顾安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墨无鸢从楼上下来,走到顾安面前,伸手拉她。“走。”顾安没有动:“不去。”墨无鸢看了她一眼:“你不去,今日怎么打?”顾安道:“谁说要打了?”墨无鸢道:“使团的事,你不是要跟着北上?不打赢,怎么跟?”
顾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二人行至会场。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今日没有日头,那阴影便也淡了许多,只在脚下薄薄一层。她四下望了望,不见沈怀南。墨无鸢扬了扬下巴,顾安顺着望去,只见沈怀南正站在李沅蘅座旁,弯腰说着什么。
李沅蘅问了几句,沈怀南直起身来,笑道:“李掌门,这个您自己去问她不好么?”李沅蘅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沈怀南转身要走,一个听风阁的弟子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沈怀南叹了口气,跟着那人往台上走去。完颜珏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杯,目光淡淡,问了几句。沈怀南笑道:“木长老,这个您自己去问她不好么?”完颜珏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沈怀南脱身过来,苦着脸道:“顾大人,你可害死我了。”顾安道:“问你什么了?”沈怀南道:“李掌门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木长老问你今日还打不打。”顾安道:“你怎么答的?”沈怀南道:“我说,你们自己去问,方才脱身。”顾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墨无鸢笑了笑。
各派渐渐到齐,各自坐定。台上青袍老者见时候已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昨日比武,华掌门败了一阵,按规矩胜者须再战三场。昨日那位使陌刀的——”他朝台下扫了一眼,“不知今日可来了?”台下无人应声。
青袍老者等了一等,正要再开口,忽听一人朗声道:“且慢。”众人望去,只见华裕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上台去。他面色如常,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朝台上台下拱了拱手,道:“在比武之前,老夫有一事,要先问问听风阁。”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华裕清转过身来,面向台上正中的太师椅,道:“木长老,昨日那位使陌刀的顾安可是北戎人,此事当真?”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当真。”华裕清点点头:“好。那老夫要问一问,听风阁是个什么意思。”台下微微骚动。
华裕清道:“据老夫所知,顾安在北戎任禁军点检,北戎太子亲赐国姓完颜。听风阁让一个北戎的官来当护卫,这是什么意思?”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提高,目光直逼完颜珏。完颜珏端坐不动,面不改色,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道:“华掌门有所不知。五年前,顾安已被北戎朝廷削职夺姓,逐出了禁军。如今的她,既不是北戎的官,也不姓完颜。”华裕清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削职夺姓?谁知道是不是做给人看的。今日削了,明日再复,也不是什么难事。北戎人诡计多端,木长老在草原上住了那么多年,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完颜珏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华掌门的意思,是不信?”华裕清道:“事关朝廷安危,不可不防。”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与他争辩,侧过头去,望向台下。“顾安,”她道,“你可有话要说?”
顾安没有作声。她将陌刀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左手中,刀尖朝下,轻轻一顿。泥地里松软,刀尖没入寸许。她便那样站着,不动,也不语。台上台下数百双眼睛都望着她。顾安忽然笑了,抬起头来,望着台上的华裕清,懒洋洋地道:“华掌门,你输了就输了,哪来这许多废话。”说罢,将陌刀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
华裕清却不生气。他笑了笑,和和气气地拱手道:“木长老,老夫不过是替各派问个明白。朝廷那边若问起来使团里怎地有个北戎人,还望木长老替咱们分说分说。”顿了顿,又笑道:“对了,木长老自己,好像也是北戎人。”台下微微骚动。完颜珏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秦少英忽然合上折扇,笑道:“依在下之见,取消她的资格便是了。何必闹得这般难看。”华裕清摇了摇头:“秦少主此言差矣。此非顾安一人之事,乃大会规矩之事。”秦少英笑容不变,道:“既然如此,那便拿武功说话。”他转过身去,朝台下招了招手,“青城派,派人上场。”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沈宜秋怀里的孩子正啃着一块桂花糕。听见父亲喊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秦少英道:“小宝,上来。”那孩子愣了愣,把桂花糕往娘亲手里一塞,滑下地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上台去,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打谁?”台下哄堂大笑。
华裕清脸色铁青。秦少英蹲下身,替儿子整了整衣领,笑道:“谁也不打。你就站在那里。”他站起身来,望向华裕清,淡淡道,“青城派的人上了场了。华掌门若不服气,也可以派人上来。五岁的也行。”华裕清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秦少英折扇一展,牵起儿子的手,慢悠悠地走下台去。秦小宝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华裕清扮了个鬼脸。台下笑声更响了。完颜珏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一动,看了秦少英一眼,又看了看顾安,没有说话。顾安扛着陌刀站在台下,望着秦少英父子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台下笑声未绝,忽听一个声音道:“华掌门。”众人望去,只见李沅蘅站起身来,走上台去。她朝华裕清敛衽一礼,道:“衡山派李沅蘅,请华掌门赐教。”华裕清笑道:“李掌门,老夫与令师平辈,你是晚辈。这台上动手,怕是不妥。”李沅蘅微微一笑,道:“华掌门是前辈,沅蘅本不该造次。只是今日大会,各派都以武功说话,沅蘅若不出手,倒叫天下英雄笑话衡山派无人了。”
华裕清不好再推,点了点头,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华裕清抢先动手,势道更猛出手更快,剑风过处台下前排诸人衣袂猎猎作响。李沅蘅侧身避开,寒霜剑出鞘,剑尖点向华裕清手腕。华裕清长剑一沉,反削她小臂,招式狠辣全无留手。两人拆了十余招,华裕清步步紧逼,剑剑不离要害。斗到三十招上,华裕清一声长啸,青冥剑化作一片青光,将李沅蘅笼罩其中——这一招“云遮月”,是他青云剑法中的杀招,昨日对顾安都不曾用过。李沅蘅不退反进,寒霜剑自下而上斜挑,叮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她身子微微一晃退了半步,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华裕清心中一惊,剑法再变,青光流转一剑快似一剑。李沅蘅剑势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一剑,又准又狠。斗到五十余招,华裕清渐渐焦躁,剑招越发凌厉,却也有了几分破绽。李沅蘅瞧准时机,寒霜剑化作一道白光,从他袖口轻轻划过。嗤的一声轻响,衣衫裂了一道口子,丝线垂落下来。华裕清脸色一变——那道口子的位置、长短,与昨日顾安袖口上的一般无二。
李沅蘅收剑而立,额上微微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华掌门的袖子破了。是沅蘅失礼了。”她顿了顿,又道:“月白色的线缝起来才好看。”说罢,敛衽一礼,转身下台。台下掌声雷动。
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李掌门剑法精妙。既赢了,按规矩,须再问一句——台下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来赐教?”无人应声。完颜珏正要再开口,点苍派掌门褚良站起身来,拱手道:“点苍派褚良,领教李掌门高招。”李沅蘅微微一笑,重新上台。三十余招后,褚良长剑脱手,哈哈大笑,道:“老夫输得心服口服。”接着又有两人上台,李沅蘅一一应对。连战四场,额头微微见汗,气息却仍平稳。
完颜珏忽然开口道:“李掌门辛苦了。不过——还有一位没有上场。”台下微微骚动。完颜珏淡淡道:“墨家的后人,也在台下。”顾安脸色一变,踏出一步,朗声道:“墨家不参与。”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墨家不参与?顾姑娘,你说了不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墨家得了天子剑剑鞘,此事天下英雄谁人不知?墨姑娘既然来了利州,又到了这大会之上,若不露一手,只怕说不过去。”台下议论声起,纷纷看向墨无鸢。
墨无鸢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面色如常。顾安握紧了陌刀,道:“木江吟,你好得很。”完颜珏微微一笑,道:“天子剑鞘乃朝廷之物。墨家执掌剑鞘,便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到了听风阁的大会上,一言不发一走了之,传出去还以为听风阁怠慢了朝廷的人。”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顾姑娘,你说是也不是?”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放下茶杯,望向墨无鸢,淡淡道:“墨姑娘,请上台罢。”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摇了摇头。墨无鸢没有听她的,解下腰间的短剑,一步一步走上台去,在台上站定,短剑横在身前,一言不发。
完颜珏环顾四周,道:“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台?”少林、武当皆不应声,其余各派也无人作声。完颜珏等了片刻,道:“既无人上台,那便算墨姑娘胜出。使团护卫,便由衡山派李掌门与墨姑娘同去。诸位可有异议?”无人应声。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忽然拔出腰间短刀,左手一扬,刀光闪过,袖口上那朵银线绣成的梅花应声而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她将短刀插回腰间,扛起陌刀,转身大步走了。沈怀南愣了愣,慌忙跟了上去。墨无鸢站在台上,望着顾安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地上那朵梅花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开。李沅蘅坐在台下,望着顾安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一言不发。四下里议论声渐起。
顾安大步回客栈,将陌刀靠墙,便去收拾东西。沈怀南跟进来:“顾大人,你做什么?”“走。”“去哪儿?”“回大漠。”沈怀南一怔:“使团呢?张叔不救了?”顾安手上不停:“有李掌门,有墨姑娘,用不着我。”
门推开了。墨无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顾安收拾,一言不发。顾安系好包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了。她回过头来,道:“你不是不知道完颜珏的心思。她把你拖进来,就是要我走不了。现在好了。天下人都知道剑鞘在你这里。我又要求她护着你。”墨无鸢道:“我知道。”顾安道:“知道你还上去?”墨无鸢道:“本来也要去蒙古。”顾安一怔。墨无鸢道:“偷偷跟着使团去是去,护卫使团去也是去。”顾安说不出话。墨无鸢道:“你生气,不是因为我上了台。是因为她算准了你,也算准了李沅蘅。”
顾安站了片刻,将包袱往桌上一掷,坐了下来。沈怀南退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安静了片刻。过了半晌,顾安叹了口气:“先吃饭。”
两人下了楼,在大堂角落里寻了张桌子坐下。沈怀南已经叫了三碗面,正埋头吃着,见她们下来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吃。面是清汤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顾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墨无鸢也不怎么吃,只是慢慢地喝着面汤。沈怀南吃得快,一碗面三下五除二便见了底,正要说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完颜珏走了进来。紫绸长袍,芍药簪子,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每人手里都提着食盒。她们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四碟小菜,一笼虾饺,一碗鸡汤,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沈怀南放下空碗,看了一眼顾安,又看了一眼墨无鸢,站起身来:“我吃完了,我先——” “沈怀南。”顾安道。沈怀南怔了怔,又坐了回去。
完颜珏在顾安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汤面,没有说话。顾安道:“木长老,你今天把剑鞘的事抖出来,到底想干什么?”完颜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了针线,道:“袖子破了,我替你缝上。”她抬眼望了顾安一眼,缓缓道:“我想什么,你不知道么?”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伸出手去,拉过顾安的袖子。这一次,顾安没有躲。
完颜珏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缝了几针,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正是顾安今日削下来的那朵梅花,银线绣的,还带着几根断了的线头。她将那朵梅花对齐了破口,仔细地缝了回去。顾安看着她的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朵梅花一点一点地回到袖口上。过了半晌,她低声道:“阿珏。”完颜珏的手指微微一顿。顾安道:“护着她。”完颜珏没有抬头,继续缝着。“我会安排你和她一起跟着使团北上,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谁也动不了她。”顾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沈怀南坐在一旁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空碗。墨无鸢端着面汤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一般。针线缝完了,完颜珏咬断线头,将针收入怀中。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门帘一掀,李沅蘅走了进来。鹅黄衫子,腰悬长剑,一个人。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针线,又扫过顾安袖口上那朵重新缝好的梅花,最后落在完颜珏身上。完颜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看她。李沅蘅走了进来,在顾安对面坐下——完颜珏的旁边。三个人,一张桌子。沈怀南早已悄悄端着空碗退到了一旁,墨无鸢也放下了面汤,两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谁也不说话。
李沅蘅看了看桌上的菜,道:“菜不错。”完颜珏道:“李掌门若没吃,一起用些。”李沅蘅道:“不必了。”完颜珏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弯,没有说话。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顾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你们两个,”她道,“能不能好好吃顿饭?”
完颜珏侧过头去,朝柜台扬了扬下巴。“掌柜的。”掌柜的小跑过来。完颜珏道:“这客栈,我包了。”掌柜的一怔,正要说话,完颜珏已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那铜钱磨得光滑发亮,字迹模糊。“够了么?”掌柜的低头一看,苦着脸道:“客官,一枚铜钱,这……”完颜珏不看他,只淡淡道:“几年前,石湾镇有人拿一枚铜钱买了一碗馄饨。我觉得稀奇。你替我瞧瞧,这铜钱有什么特别的?”掌柜的捧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完颜珏摆了摆手,掌柜的退到一旁。
李沅蘅端着茶杯,看了一眼那铜钱,便移开了目光。完颜珏将铜钱在指间翻弄了两下,直视顾安,道:“了断了么?”顾安道:“一枚铜钱而已。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完颜珏点了点头,将铜钱收入袖中,转头望向李沅蘅,道:“李掌门,听明白了么?”李沅蘅不答。完颜珏微微一笑,道:“别人的东西,不要碰。”李沅蘅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道:“木长老说的是这枚铜钱,还是别的什么?”完颜珏不答。李沅蘅站起身来,道:“铜钱在你袖中,与我何干。”走到门口停了一停,“至于别的——木长老管好自己便是。”门帘落下,人已去了。
顾安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道:“凉了。”完颜珏没有接话。顾安抬起头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进来吃饭。”沈怀南端着空碗站在门外,脸上憋着笑,憋得五官都拧在了一处,听见顾安喊他,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碗都差点掉在地上。墨无鸢站在他身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两人走回来坐下。沈怀南还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拿袖子捂着脸,越捂笑得越厉害。顾安看了他一眼,道:“笑什么?”沈怀南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憋住了,正色道:“没笑。吃面。”说完又笑了。完颜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顾安也不理他,将桌上的菜往中间推了推,道:“吃吧。都凉了。”
墨无鸢没有说话,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干饼子。她将饼子搁在顾安面前,低声道:“吃这个。”顾安苦笑一声,拿起饼子,扯下一块放在嘴里嚼起来。沈怀南止了笑,望望满桌的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饼子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走了。”她道。走到门口停了一停,只道:“二皇子已到利州,明日随我去见。”说罢,亦掀开门帘走了。
次日天明。顾安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她起身洗漱,换好衣裳,刚推开门,便见沈怀南倚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正慢慢喝着。“木长老派人来了。”沈怀南朝楼下努了努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顾安点了点头,戴上斗笠,下了楼。一个听风阁的弟子迎上来,躬身道:“顾姑娘,二皇子已在别院等候。”顾安也不多说,跟着那弟子出了客栈。
到了那宅子门前,顾安忽然站住了。李沅蘅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正与完颜珏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都转过身来。李沅蘅看了顾安一眼,淡淡道:“来了。”顾安走了进去。三人在石桌旁坐下。
刚坐定,忽听屋内脚步声响起。门帘一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淡淡的忧郁之色,与五年前意气风发之态大相径庭,穿着寻常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带。完颜珏站起身来,道:“二殿下。”赵恺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看见顾安时停了停,看见李沅蘅时也停了停。李沅蘅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赵恺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木长老,”他道,“你说墨家的人在利州,是哪一个?”完颜珏道:“墨无鸢姑娘,墨家最后的传人。”赵恺点了点头,道:“剑鞘呢?”完颜珏道:“在她身上。”赵恺没有再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顾安。顾安道:“二殿下是不是想问,我今日来,是怕你算计墨家的人?”赵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你倒替孤把话说了。”顾安道:“我来,不是怕你算计她。我是怕你连我也算进去,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恺笑意微敛。顾安道:“所以我来看看。看明白了,才好打算。”赵恺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顾安道:“二殿下也是。说话还是这么弯弯绕绕。”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没有说话。李沅蘅坐在一旁,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赵恺不再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缓缓道:“说正事。”他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微微点头。赵恺道:“朝廷派使团北上,名义上是和谈。和谈的内容,是蒙古人要借道。”顾安眉头微微一皱。赵恺道:“借道去哪里,蒙古人没说。朝廷的意思是,借道可以,但要弄清楚他们到底要打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使团的护卫,不只要护人,还要打听消息。蒙古人的兵力、动向、意图——能带多少回来,就带多少回来。”顾安道:“所以朝廷不是要和谈,是要摸底。”赵恺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你知道了便是。”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完颜珏放下茶杯,道:“使团十日后出发。这十日,你们在利州候着,不要走动。”李沅蘅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放下茶碗,道:“衡山派的人,听凭调遣。”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赵恺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走了两步,忽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顾姑娘,这次好好办事。不要再拿刀架在旁人的脖子上。”说罢,掀帘去了。
顾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赵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顾安放下茶杯,看着完颜珏,道:“你哥哥还在北戎。”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看她。顾安道:“蒙古人要借道打北戎,你帮他?”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我帮的是朝廷。”顾安道:“朝廷?你心里清楚,这一仗打起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哥哥。”完颜珏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平静。“顾安,你在北戎待了五年。禁军点检,太子亲信,你的兄弟伙也不少。这一仗打起来,你那些兄弟怎么办?”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道:“你能看着他们上战场送死?”顾安道:“那是两回事。”完颜珏道:“一回事。”两人对视了片刻。李沅蘅坐在一旁,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完颜珏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道:“各为其主,各安天命。你我都一样。”“阿珏。”顾安忽然开口。完颜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别叫我。”她道,“当年你为了你那帮兄弟,把我的信一封一封烧了。如今你那帮兄弟还在北戎,你倒要跟着使团去打他们了?你烧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冷冷的。“你把衡山派拉进来做什么?”顾安道。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你问她。”顾安转过头去,望向李沅蘅。
李沅蘅端着茶碗,神色平静,道:“使团北上,关乎朝廷安危。衡山派虽是小门小派,也该尽一份力。”完颜珏冷笑了一声,道:“李掌门,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么?”李沅蘅放下茶碗,看着她,淡淡道:“木长老信不信,那是木长老的事。我说了,便是说了。”完颜珏嘴角微微一扯,道:“李掌门说了这许多,无非是为了她。可她呢?她可曾正眼看过你一眼?”说罢,门帘落下,人已去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沅蘅端着茶碗,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顾安,只是垂下眼帘,慢慢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沅蘅也坐着。两人都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脚下爬到了膝头,又从膝头爬到了腰间。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沅蘅站起身来。她没有看顾安,也没有说话,只是理了理袖口,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明日带你去做衣裳。”她道。说罢,她掀帘去了。门帘落下,晃了两晃,便不动了。顾安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许久没有动。
日头渐渐升高,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又渐渐向东边拉长。她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戴上斗笠,走出了院子。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木桌木椅上。墨无鸢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早已凉了,她也不喝,只是坐着。沈怀南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鼾声轻轻的,像猫打呼。听见脚步声,墨无鸢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没有说话。顾安在她对面坐下,摘下斗笠搁在桌上。“吃了吗?”墨无鸢道。顾安摇了摇头。墨无鸢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还带着体温,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两张干饼子。顾安看着那饼子,没有动。墨无鸢也不催她,只是将饼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便重新倒了一杯新茶。沈怀南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李沅蘅便来了。她站在客栈门口,鹅黄衫子,晨光落在肩上。顾安正在喝粥,放下碗,道:“我衣裳够了。”李沅蘅不答,目光落在那朵梅花上,看了一瞬,道:“走罢。”两人到了裁缝铺,量了尺寸,选了料子——青灰色的。出了铺子,站在门口。顾安道:“对不住。”李沅蘅的手指微微一动,道:“对不住什么?”顾安道:“把你扯进来。”李沅蘅望着她,停了一停,道:“就这个?”顾安道:“嗯。”李沅蘅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道:“中午一起吃饭。”不等顾安答话,便去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