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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温度 期中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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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沈栀约林倦去图书馆。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市中心的一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林倦到的时候,沈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上摊着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两杯柠檬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她把另一杯推过来,没有说话。林倦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凉的,酸的,甜味很淡。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半小时前。”
“你怎么不先开始?”
“等你。”
林倦没有再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化学课本和练习册,翻到第三章。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他低头做题,沈栀也在看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书上,落在两个人手上。
但林倦的心思不在题上。他做了一道,卡住了。不是不会,是不想做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你走神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我就在你里面。你不用想。”
想和你在不在没关系。你在,我也想。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想和你说话。不想做题,不想看书,不想和人说话。就想和你说话。
“沈栀在你对面。”
嗯。她是朋友。但你是你。
林倦睁开眼,看了一眼沈栀。她低着头在看书,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你在吗?”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很傻。林归不需要他写在纸上。林归在他里面,什么都能听到。
“我在。”林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倦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完之后,他又写了一句——“我想回家。”
“为什么?”
因为这里人太多了。不是人多,是别人多。我只想和你待着。
“你以前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会掉。”
现在不会掉了。一个人也不会掉。因为你在。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被需要时的亮。
“林倦。”沈栀忽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刚才一直在发呆。”
“想题呢。”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林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装进书包里。
“我先走了。”他说。
“好。”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阳光很亮,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烈了,照在脸上暖暖的。他走得很慢,没有去公交站,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沿着街道一直走,经过一家花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棵很大的银杏树。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
“你不想回家?”林归问。
想。但想先走走。和你一起走。
“我没有脚。”
你有。你在我的身体里。我走,就是你走。
林倦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他走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脚底走酸了。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一座天桥上。天桥下面是马路,车来车往,轰轰的。他扶着栏杆,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过去,红色的尾灯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线。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车。它们有方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每一辆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你不知道吗?”
知道。回家。
“家在哪里?”
有你的地方。
林归沉默了很久。久到天桥上的风把他吹冷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会在多久,不知道你会不会走,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走。所以我敢说了。
林倦从口袋里抽出手,放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放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橘红色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林倦。”
嗯。
“你今天从图书馆出来,是因为沈栀?”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想和你说话。她在的时候,我不能和你说话。不能说出来,不能让你出来。只能在心里说。在心里说,和说出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心里说,是我一个人。说出来,是我们两个人。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真实的触感,是意识里的。但林倦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从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
“你冷吗?”林归问。
冷。
“那回家。”
嗯。
林倦转身,走下天桥,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热牛奶,捧在手心里。牛奶是烫的,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但他没有放手,就那么捧着。烫从手心传上来,把凉意一点一点地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开门,换鞋,洗了手。他把牛奶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做题。”
嗯。不想做。
“你也没有看书。”
嗯。不想看。
“你什么都没有做。”
做了一件事。和你说话。走了一路,说了一路。
“你说的比平时多。”
嗯。因为想说了。以前不想说,是怕说了你烦。现在不怕了。你不会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走。我说话的时候,你一直在。你没有走,没有不说话,没有把灯调暗。你在听。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林倦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盯着天花板,看着那片橘色的光晕。
“林归。”
嗯。
“你上次说,你是看我的人。”
“嗯。”
“那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你站在银杏树下,看到你走天桥,看到你买牛奶。看到你冷,看到你把手插进口袋里,看到你缩脖子。看到你回来,看到你换鞋,看到你洗手。看到你坐在床边,看到你躺下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眼睛睁着,嘴唇有点干,耳朵没红。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心跳每分钟六十四下,呼吸每分钟十二次。你在等我说话。”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林倦。”
嗯。
“你今天跟沈栀说了几句话?”
没数。
“七句。你说的,她说的,加起来七句。”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那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
“从早上到现在,你说了一百二十三句。我说的,比你多。”
不可能。你一直在我里面,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在听。你不可能说那么多。
“你走路的时候,我在心里说‘慢一点’。你冷的时候,我说‘把手插进口袋’。你站在天桥上的时候,我说‘回家’。你喝牛奶的时候,我说‘烫,慢点喝’。你脱鞋的时候,我说‘把鞋放好’。你洗手的时候,我说‘水凉,开热一点’。你没有听到,但我说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耳朵烫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默默照顾了很久、现在才知道的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我做就好了。”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天花板。橘色的光晕在晃动,不是灯在晃,是他的眼睛湿了。
“林归。”
嗯。
“你今天辛苦吗?”
“不辛苦。因为是你。”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盏灯。橘色的,温暖的,悬浮在黑暗中。他走过去,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碰到光的那一瞬间,光散开了,变成了无数细细的光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觉得烫。那些光点是暖的,和体温一样。他在梦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光点慢慢聚拢,重新变回一盏灯。灯在黑暗中亮着,不灭。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六。”
“不用上课。”
“嗯。”
“那再躺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